张小北也觉察出来了,好像是比以前更郑重更认真了,当然先生以前也教得认真,从来不敷衍。张小北也不知李先生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但不管怎样,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不但李先生的态度跟以前有些不大一样,就连李夫人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她比从前更加关心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先是把他们上课的屋子稍稍修葺了一翻,窗纸换上新的,火盆烧得旺旺的,还在隔壁腾出一间小屋,里面放了两张小床,床上铺好了干净的五成新的被褥,还放了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她告诉他们说,中午可以在这儿休息小睡。若是下雨下雪了不方便回家就在这里过夜。中间休息的时候还会给他们端来一些点心。
两人何以会有这样的转变呢?原来还是李夫人先提起来的。当初,李修文要收两个孩子为徒,李夫人心里是有些不大乐意的,毕竟她的身子一向不好,又喜欢清净,觉得孩子太闹腾。后来李修文因为欣赏张小北,执意要收,她才不得不吐口,但也留有余地,只说先给两个孩子开蒙,也没让收束脩,她就是想着一旦中间发生什么事也好有回旋和反悔的余地。
没想到的是,两个孩子入学后,她是越来越喜欢。张小北聪明乖巧懂事,王世虎顽皮有趣又不失善良,两人见她家柴不够烧就每天帮她拾柴禾,晌午歇息时,逮着什么力所能及的杂活也会悄悄地帮着干了,比如给菜地浇水、拔草、浇花之类的。干了活还从不声张。有时候她都以为是自己儿子干的。李夫人本来就是个心软之人,她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但都一一记在心里。
再加上过年时,两家父母来送年礼的事,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态度十分地好。对他们母子充满恭敬和感恩。
李夫人送走两家父母后,就跟李修文长谈了一次。叫他以后要更加用心地教两个孩子。还有就是,李夫人觉得这两家人都不甚富裕,尤其是张小北家,为了供孩子读书虽称不上砸锅卖铁也差不多了。所以,李修文以前的那套什么读书也不一定有用的说法并不适用他们家,那种说法原也没错,但那是对于生计无忧的人家说的。像张小北这样的,读了书就一定要有用。因为两家送来年礼的缘故,母子两人的生活水准也改善不少,李夫人就让李修文出去拜访以前的故友和恩师,或是没有竞争关系的同僚学学经验,她有空也去帮忙打听一些相关的事情。然后又命儿子趁着过年的空闲制定一个教书计划,于是才有了书房里李修文跟两个学生郑重交谈的那一幕。
下午散学回家,张小北和王世虎分别跟李先生母子道别后,便各种飞奔回家。
经过这半年的锻炼,张小北的身体素质好了不少,脚力也变快了。
以前从花莲村到张家村要走将近半个时辰,现在,只许不到三刻钟。
如今是初春,大地上仍是苍黄一片,草的嫩芽还没长出来呢。他也不用打猪草,所以速度就更快了。
张小北回到家里时,天还没黑,春日的斜阳照在身上,多少还留有一些暖意。
他娘已经回来了,正在逗小堂妹张小多玩。张小多已经半岁了,长得白白嫩嫩、水灵灵的的,瓜子脸,大眼睛,小小的嘴巴,就是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些,毕竟她是先天不足,杜氏又照料得不精心。还好她不怎么生病,性子也乖巧,平常很少哭闹。
胡氏和两个闺女都喜欢抱她逗她。胡氏可怜这个孩子没人疼,再加上家里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她也乐得大方些。杜氏因为心情不好奶水受了影响,奶水不够吃,张小多已经开始吃些稀饭和糊糊当辅食。她每次来,胡氏会时不时地给她蒸个鸡蛋羹,要是家里煮了米粥也会给她留些米汤。张小多这么小就是个小人精,她知道每次来都有好吃的,便越发地跟这个三婶亲近,一见了她就抱着脖子不撒手。这一次也是这样,张小叶觉着已经在三婶家呆了那么久该回家了,可是她伸手去接妹妹,张小多死活不跟她走。张小叶笑着骂道:“你这个小东西,这么喜欢三婶干脆给三婶当闺女算了。”
胡氏也笑道:“这侄女跟闺女也没多大区别。”
张小叶想着胡氏对自家妹妹的好,再想想家里那个对妹妹不管不问的亲娘,不由得心生感慨地道:“小多不会投胎,要是生在三婶家该多好呀。”
胡氏赶紧说道:“小叶,你也别怪你娘,其实你娘也不容易。毕竟这么大的打击谁受得了?唉……”失了一个儿子不说,从此再也不能生了。二房一家算是绝后了。没有儿子对哪户人家来说都是天大的事,谁人能不在乎?
张小叶拭拭眼角,说道:“三婶我也知道我娘心里难过,可是这都半年了,再难过日子也要过下去呀。你瞧瞧她,还是不管小多。”
胡氏安慰她道:“你一个半大孩子还要带小孩,真是难为你了。不过还好小多这孩子乖巧,不爱哭不爱闹的。等她慢慢长大些就好了。以后你娘要真是不能再生养,你们家就你们两个孩子,你待她好,你们姐妹俩会更亲。”
张小叶点头:“我心里明白婶子。”
张小多最后趴在胡氏怀里睡着了,这才被张小叶接过去抱回家去了。
张小多一走,张小北就假装吃醋道:“娘,我怎么觉着你对小多比对我好。”
胡氏嗔怪道:“你都多大了,还跟一个半岁的孩子争宠?”
张小花也上来凑热闹:“我也觉得娘喜欢小多胜过我。”
胡氏指兄妹二人笑骂道:“瞧你们一个二个的,羞不羞。”
大家一起笑了。
当晚的晚饭是杂面馒头和醋溜白菜,张小北也不知道她娘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反正酸溜溜地挺好吃。
吃饭时,张小北把今天李先生对他们两人讲的话说了。
张耀祖放下筷子问道:“李先生真的说你三年后就能去考试了?”
张小北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我们俩资质不错,但根基不扎实,所以从今往后要更加用功。”
张耀祖一脸地兴奋:“三年后你才不到十三,要真是能考中秀才,那可是十里八村头一个。这才是真真正正地光宗耀祖。”
张小北赶紧说道:“爹,先生只是说我让我三年后去考个试试,谁知道能不能考上?别说是秀才,能考上童生我就知足了。”
胡氏白了张耀祖一眼道:“你以为秀才是那么好考的呀?”
张耀祖回了胡氏一句:“我替咱儿子高兴还不行吗?”
胡氏道:“我没说不让你高兴,我只是叫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也别把话说得太满,免得孩子下不了台。”
张耀祖蹙眉道:“我知道,你当我傻呀。”
胡氏真想加他一句,你以为你不傻呀。但想着要给他留脸面,到底还是忍下没说。
张小北又大体说了一下书单上要买的书,胡氏和张耀祖一听脸色便沉重起来,这又是一大笔开销呀。
沉默了一会儿,张耀祖问道:“孩子他娘,那咱这房子还盖不盖了?”一盖了房子家里又没钱了。
胡氏想了想,咬牙说道:“房子还是得盖,咱们家住得太挤,小北连间像样的书房都没有,屋子又小又暗,家里又吵闹。不过,书也得买。”
张小北在旁边说道:“我们是按顺序学的,可以先买一部分,而且我还打算跟世虎分头买,然后再抄书,手抄本也一样用的,能省不少钱。”
胡氏眼睛一亮,“这也倒是个办法。”
接着,张小北又把李夫人的事说给全家听,胡氏感慨道:“头一见见面我就觉察到了,李家婶子就是面冷心热的人。”
张小草也道:“那当然,也只有那样的娘才能教出李先生这样的儿子来。”
……
开春以后,张小北家的房子便开始动工了。
盖房子的钱是胡氏这半年来一文一文地积攒的,再加上一部分老房子卖给大房抵的一部分钱,倒也够用了。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胡氏就对外声称盖房的钱一半是借来的。
房子就建在村南头,就是在黑妮家和另一户邻居中间的那块空地。
黑妮听到张小北家要成为她家的新邻居了,心里大为高兴,还特意抽空过来一趟。
建房子时,黑妮是有空就往张家跑,帮着忙东忙西的,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小活。
本来黑妮的爹娘是想制止她这么做的,但转念一想,张小北是个读书人,以后说不定会发迹呢,交好这个邻居倒也没有坏处,因此便对黑妮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月后,张小北家的新房落成了。他们很快就可以搬到新家了。
第43章 搬新家
张小北家的新房子共建了三间正房, 六间厢房, 一共有九间,其中三间正房是砖石结构的,灶房和厢房是半砖半土的,柴房说是房子其实相当于一个好点的房子。建造这所房屋,很多村民都来帮忙了。其中,跟张耀祖一起外出打零工的那帮人帮忙最多, 这些人常年在外做零工,不少人都会些手艺,里面有泥瓦匠、木匠等等, 再加上刚过完年, 大家也比较闲,来的人也多。至于工钱, 他们是不要的,只要管好两顿饭就行了。这也属于人情往来的一部分,将来别人家建房,张小北家的父母也要去帮忙。
胡氏十分感念大伙的帮忙, 在饭菜上没少下功夫, 每天两顿饭保证顿顿有肉菜, 主食不是大白馒头就是蒸米饭, 或是烙面饼。中午那顿没酒, 因为下午还要干活,晚上那顿有,还佐有可口的下酒菜。这一点可中了那些男人的下怀, 有些人不是冲着两家的交情,是完全冲着这顿酒来帮忙。不论谁来,胡氏都是笑眯眯地表示欢迎,热情招待。帮忙的人多,大伙干活的热情又很高,这人多力量大,房子造得也快。
二月初十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刚好又逢上张小北沐休,他们决定就这天上梁。胡氏和两个闺女早早地蒸好了点了红点的小馒头又准备了一些糕点和糖块,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像天女散花般地把馒头、糕点、糖块向围观的大人孩子们撒去。众人一起笑闹着上前把东西哄抢而光。
张小叶也抱着妹妹挤在人群中,她没法腾出手去抢,张小北从家里抓了几个馒头给了她。
他对着张小多拍拍手,小丫头找了一圈没看到胡氏,才退而求其次地让张小北抱她。
张小叶笑道:“小北抱得动吗?”
张小北稳稳地抱着张小多,说道:“她这么轻,怎么抱不动?”张小北说完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个小堂妹确实很轻。
张小叶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张小北家的新房,语气复杂地说道:“你们一家搬出来,我是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你们住得宽敞了,日子也能过得清净,难受的是以后串门就不方便了,小多去你家都去习惯了,到点了不去,她就打挺哭闹。”
张小北道:“没事,其实也不算远,以后你要常来,你们不来,我们会想小多怎么办?”
张小叶笑道:“只要你们不嫌烦,我肯定会常来。”
两人一边看热闹一边说话,张小北问张小叶西院那边的事,又问问她娘的病情好转没有。
张小叶不禁多看了这个堂弟一眼,心里暗暗想道,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亲弟弟该有多好。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胡氏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她看见张小多,笑着逗弄了她一下,张小多见风使舵,一见了她就像看见亲娘似的,使劲挥舞着小手要她抱。
张小北一脸地失落:“娘,我被抛弃了。”
胡氏哈哈一笑,即便忙着也接过了张小多。她抱着孩子去招待那些来贺喜串门的妇人们。
大家一边吃着零嘴嗑着瓜子,一边闲聊天:“三嫂,你家这日子是越来越红火了。这才不到一年,你家小北不但进了学堂还盖了新房,这搁咱村可是头一份呐。”
胡氏谦虚道:“啥头份不头份的,这盖房子的钱多半都是借的,小北能进学堂全是因为遇到了好人,人家先生是先教再要束脩,要不然,俺们小北可念不起书。”
有人道:“三嫂子就是太谦虚,不管咋样能盖这么好的房子可不是人人都做到的,还不是因为嫂子能干?人家先生也不是谁都收的,还不是因为你家小北聪明懂事?”
这马屁拍得胡氏心里十分舒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也有人见到她抱着张小多,便打趣道:“我老瞅见你二嫂家的丫头抱着这孩子往你家跑,你倒疼这孩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多是你生的呢?”
胡氏看看张小多,叹息一声道:“我二嫂自打生了小多后,身子一直不咋好,我婆婆又忙,小叶又小,我这个做婶子的能帮就帮点呗。”
有不少妇人开始就此发表各自的看法。
有的说胡氏这么疼张小多,张小多长大后说不定会跟她亲;有的说,那可不一定,毕竟不是亲生的,再疼她,长大了还是跟她亲娘亲。
胡氏只是面带笑容听了一会儿,便说道:“说真的,我自己也有三个闺女,我疼小多就是因为可怜这孩子,我倒也不指望她将来怎么报答我。”大伙闻言不禁对胡氏的观感更好了。
张小叶也远远地听到了胡氏的这番话,她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心底却是情绪汹涌。
她在帮着张小草张小枝收拾东西的时候,特意找到了张小北的鞋子,默默地记下了尺寸。又想着张小北每天要冒着冷风去上学,她决定先给张小北做一顶帽子。
上梁后没几天,张小北家便开始陆陆续续地搬家了。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家里东西看起来没多少,一旦搬起来就挺麻烦的。杂七杂八的,跟蚂蚁搬家似的,一趟又一趟的往新房挪。
虽然又累又麻烦,但大家心里都十分高兴。尤其是张小北,他终于有了宽敞明亮的书房了,当然了,这只是相对于原来那间又黑又小的房间来说的。
说是书房,其实是卧房跟书房连在一起的。
他的房间是正房最东头的那间,为了使屋子的光线更足,房屋朝南朝东各开了一扇窗户,窗格子是用白纸糊的。在靠南的窗户下面摆了一张又宽又长的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还有一个有缺口的砚台,以及一块从山上捡来的石头镇纸。书桌两边是两个高高的书桌,但里面都是空的,只稀稀疏疏地摆放着几本书。
张小北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强迫症又开始犯了,他要赶紧把书架摆满了。要摆满书架,唯今之计,只能是抄书了。这个可以慢慢来。他知道王世虎家中有一些藏书,两人可以交换着看,到时,他准备借过来抄上一本放着,另外还有先生家的藏书,他以后可以趁午休时抄书,这样,日积月累的,他的书就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