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宾客自然是留在厅堂之中等候,而荀家人除了年迈的寿星荀老太太之外,所有人再加上明锦城明锦柔兄妹,昌德伯府众人并几个荀家的远亲也一同跟着到外头迎接。
俞菱心原本不想这个时候还跟着,但明锦柔直接挽了她,低声道:”姐姐还是陪着我罢,我怕等下……“
俞菱心这才想起来,今日头一位到的就是秦王。说起来,明锦柔应该是好几个月没有见过秦王了,而先前荀澈也曾仔细叮嘱,明锦柔一定要做出一副对秦王仍旧有些迁怒气愤的样子。
毕竟从表面上看,此时的荀澈与秦王仍旧未曾和解,那也是皇后要格外施恩拉拢荀家明家最主要的原因。
所以按着明锦城明锦柔兄妹与荀澈交好的程度,他们也应该格外表现出对秦王的不满才对。
想到这里,俞菱心不由拍了拍明锦柔的手:”难为你了。“
明锦柔咬着唇摇摇头:”我是明家的女儿,有些事情没办法,只是姐姐在我身边陪着的话,万一我有什么……“
俞菱心知道她的意思,或者提醒或者遮掩,总之是有个协助。毕竟俞菱心与秦王没什么关系,心思会清明冷静得多。
众人当即匆匆赶到大门外去迎接,在中官司礼声中一同躬身行礼,秦王便当先迈步进了大门,身后有中官为他撑着朱红大伞。按着大盛的礼法,皇子若是到宗亲公卿之家饮宴来往,进门时虽有仪仗,在府内行走倒是不必。只不过今日下雨,所以这仪仗朱伞便还撑着。
俞菱心看清了秦王的样子,刚要转脸再望向后头从未见过的吴魏二王,眼光便扫见了那朱红大伞顶端的一点花纹,一瞬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再下一刻,整个人就完全僵住了。
第78章 瑞草祥云
几乎是在俞菱心转头的那一刻, 那熟悉的印象电光火石一样滑过心头——她上辈子见过那瑞草祥云纹的!
那可万万不是秦王该用的!
就是那看似寻常的祥瑞花纹,上辈子在天旭二十二年初, 引发了宣帝在位期间最后一次的宫廷清洗,文皇后所生的四皇子赵王获罪削爵, 永无翻身余地。从景瑞宫到尚务司, 甚至祸延宗景司与礼部, 上下牵连之人多达数百。血流成河之外,也给病榻上的荀澈再多加了一重奸臣恶名。
俞菱心当时已经是文安侯夫人了,虽然不曾参与这件事情,但自然得闻始末, 也清清楚楚记得那个花纹的样式, 是属于宣帝的亲生兄长, 那位英年早逝的仁舜太子。
仁舜太子是宣帝的长兄,十二岁即登储位,十三岁入朝辅政,孝悌贤德之名满天下。只是可惜仁舜太子大婚后两年便病故了, 后来帝位才落到了身为中宫嫡幼子的宣帝身上。
当年仁舜太子仍在之时,对宣帝这个弟弟疼爱非常, 且为了表示兄弟亲近的谦退友爱之意, 当年仁舜太子的仪仗没有使用前朝惯例的龙纹,而是选用了比郡王规格的瑞草再添祥云纹, 朱伞的颜色也不过比亲王郡王的颜色略深而已。
仁舜太子当年的意思是, 自己虽然身为青宫储君, 但对待众皇子兄弟仍旧以手足骨肉看待, 而非强调君臣有别。虽然礼部和宗景司也曾有过些许异议,先帝最终还是允准,且对仁舜太子之心赞赏有加。
想到这里,俞菱心越发吓得魂飞魄散,大雨之中低头行礼,谁会抬头去看伞顶花纹?但不管这柄仁舜太子的旧伞如何出现在此处,都绝对不能叫秦王殿下继续带着走到厅堂前头,那时候会瞧见这柄朱伞的可就不是此时此刻前来迎候的这一小群人。
一旦宗亲公卿、朝廷重臣有目共睹,纵然主办寿宴的荀家一时无罪,秦王的这个僭越大罪是逃不掉的!
她立刻望向荀澈——然而竟是鞭长莫及!
荀澈身为文安侯世子,在父亲不在的情况下,身份之高犹胜其叔,此刻是与母亲明华月并肩站在最前面,距离她与明锦柔此刻的位置几乎有一丈开外。
而中间还有二房众人、昌德伯府众人,以及荀家其他亲眷等等站了一群,她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拨开众人去与荀澈说话。
但此事又耽误不得!雨天原本众人都会加快脚步,秦王带着此伞多一刻,便是朝万劫不复多一步!
她这种种思索不过就一瞬之间,随即横了心就去与身边唯一能动的明锦柔飞快耳语了几句。
明锦柔登时脸色大变,全身都震了一下:“这……”
俞菱心整个人也几乎是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惊惧之中亦有笃定:“真的,我确定!”
明锦柔咬了咬牙:“好!”
下一刻,她便直接抬头大步,飞快地抢到中路上,直接冒着雨挡住了秦王的去路:“秦王殿下,臣女有话想要请教!”
这一下所有人都怔住了,后头的二皇子吴王刚刚一步跨进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头。荀澈等众人也只是刚刚齐声道了一句恭迎吴王殿下,随即居然就有这样变故?
秦王自然停了脚步,俊美至极的面孔上微微惊愕,而所有在场之人自然也从上到下都齐刷刷地转头望过来。
这个情况简直是匪夷所思,包括三位皇子在内的大部分人几乎是目瞪口呆,但明华月与明锦城的第一反应则是望向荀澈:这是什么意思?
荀澈却在这个时候与俞菱心已经互相对了眼色,顺着就看见了那被雨水打湿、又因年深日久而不大清楚的瑞草祥云纹,脸色也变了变。
这时就听秦王温和的声音礼貌应道:“锦柔姑娘是有话要在此时此地问吗?”
“是!”明锦柔原本就有已经预备好的说辞,虽然没有想到是此时用上,但骑虎难下只能硬顶,逼着自己拿出平素的强硬态度,“臣女想请问殿下,这么多年来都以仁孝宽厚姿态以示天下人,何以待我表兄那样严苛?我表兄为殿下侍读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明面说什么手足朋友,背地里又将他轻贱如奴仆,全无尊重。既然如此,今日何必还假惺惺上门贺寿呢!”
秦王今日的随行中官是昭阳殿的六品內监,是文皇后专门打发过来陪同秦王的,务求要今日的秦王在荀家做出谦和宽仁的姿态来,好与荀澈重修旧好。
但谁也没料到就在秦王顶风冒雨来到荀家的进门一刻,就被荀澈这位作风泼辣大胆的表妹明锦柔直接堵住了。
那中官本能便想斥责,但想着皇后的本意,还是忍了忍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语气:“明姑娘太失礼了。殿下冒雨前来的诚意,想必荀世子能体会。明姑娘年少不懂事,殿下应该不会与你计较。请退下罢!”
此刻风雨越发急了,而荀家众人和昌德伯府等人已经吓得魂飞天外,慌乱不已。秦王再是怎么在宣帝面前失去宠爱,那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的长皇子,明锦柔此刻的冒犯那是足足可称一句不敬了。荀家能让皇子在入门之时被拦受辱,那也必然受到牵连。
众人纷纷望向明华月,明华月也是心里着急的,她倒是知道秦王与荀澈之间真正的关系与筹谋,但也万万没料到明锦柔会突然有这么个动作,连忙叫明锦城和身边的丫鬟去拉明锦柔。
荀澈却在这时候一把拉住了明锦城,同样使了眼色。随即直接原地跪倒:“殿下恕罪。”
他一跪,原本只是躬身的众人自然是呼啦啦随着就统统跪下请罪。
倒是有两个丫鬟忙忙地过去拉明锦柔,武艺精强的明锦柔随手一带就直接推开了,反而上前一步,继续大声质问道:“果然如此,殿下急就是来这里摆谱列仪仗的!说什么朋友之义、亲贺交好?还不是拿着您郡王的身份以权相压?天下有哪个朋友是跪着做的?您要讲权柄,我们跪着迎接就是了,高接远迎您的天家仪仗!”
秦王面色此时也冷下来,正面斥道:“简直胡闹!若非今日大雨,孤王如何会携带仪仗朱伞进府?锦柔你不要咄咄逼人太甚了!”
“殿下!”这时候荀澈终于朗声开言,虽然跪着,声音却清朗冷峻,仿佛是带着气的,“锦柔年少,但一片赤子之心,其言诚也。殿下若今日真是有意施恩,以臣为友,请殿下撤了仪仗,换伞进府可好?”
昭阳殿的內监与荀家余人齐齐再变了脸色,明锦柔年少无知就算了,荀澈居然也敢这样正面顶撞秦王,要求撤换仪仗,那岂不是当面羞辱秦王?
这……这秦王先前到底是如何折辱了荀澈?他们君臣之间看来真的是再无缓和的余地了……
“荀慎之,你不要太过分!”秦王的声音听上去也是怒了起来,众人越发战兢恐惧,而此时几乎可以算是站在门槛上的二皇子吴王,以及干脆就被堵在门外的三皇子魏王则颇有几分尴尬。
谁也没想到这样冒雨前来的贺寿添彩居然在进门处闹成这样,只不过此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便十分值得琢磨了。
吴王与魏王甚至对望了一眼,随后便耐心站在门外看着,并没有上前相劝的意思。
荀澈这边则是态度平静,并没有因着秦王做出的怒色而显出任何的退让之意,不管身边的二房众人和昌德伯府众人如何紧张混乱,仍旧朗声道:“殿下屈尊来到寒舍,是臣满门之幸。但臣也十分惶恐,唯恐再度见罪于殿下。殿下若是以郡王之尊施恩于臣微贱之家,还请殿下全副郡王仪仗同行,幡扇旌旗,一并皆入。以免臣下招待不周,满门同罪。”
顿一顿,又道:“若是不然,臣果然承天之幸,殿下愿以朋友相待,那臣府中也有鄙薄伞具席位,敬奉殿下,还请殿下收了您这瑞草祥云朱伞,撤去仪仗!”
一字字出口落地,便如金石相击。
“你——”秦王又上前了半步,看似大怒一般。
一时间荀府正门左近虽然有立有跪、上上下下足有数十人,气氛却好像完全凝住一样,众人都被荀澈的态度震惊之余,也都在等着秦王的反应。
但心思敏捷的人已经想到,不管此刻秦王如何应对。只看荀澈与明锦柔的态度,便知皇后费尽心思想要秦王与荀澈,或说整个文安侯府重新交好,怕是要落空了。
“咳咳。是孤王思虑不周了。”再几息之后,最终秦王干咳了两声,面色和缓了下来。直接从朱伞下走出,上前伸手去扶荀澈,“今日此行,自然与慎之你重叙同窗之谊,旁的不过是虚文罢了。”
随即一摆手:“撤去朱伞。”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秦王让步,总算让场面勉强能过去。不管荀澈与明锦柔此行到底有多么不知死活、或者是对秦王以及文皇后有多少得罪,那都是后话了,眼前好歹先撑过去再说。
俞菱心松的那口气自然比旁人更深,她赶紧跟荀滢一起去扶此刻彻底湿透的明锦柔。
后头吴王魏王进门时索性主动换了伞,惊魂初定的荀家旁人也赶忙迎驾引路等等又是一通折腾,场面混乱,众人心神各异且不提。
当秦王终于在普通油伞下迈步前行的时候,还是转脸扫了一眼明锦柔。
第79章 又要出事
明锦柔这边却完全没有抬头, 十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凉,她憋着一口气冲出去的时候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几来几往的僵持之间, 只有她一个人是完全淋着大雨。
待得那一口气松下来,俞菱心赶过去与荀滢一起扶她的时候, 立时便觉得明锦柔脚下都是虚的,竟似全身的力气都失了。也不知是在这寒风冷雨之中实在难受,还是心里的起伏太过激烈,总之当秦王微微侧目之时,明锦柔已经委顿地低头垂目, 完全没有与秦王对视。
明锦城则脸色铁青,与荀澈对了一眼, 便大步过来直接将妹妹打横抱起, 快步送往后宅更衣整顿不提。
明华月神情亦是十分复杂,刚才明锦柔那突如其来的发作,外人或者只是觉得晋国公府的女儿们素来都是这样刚硬泼辣、无法无天, 她却知道锦柔此举断然不是冲动。
尤其当时明锦柔还与俞菱心站在一处,此事必然着落在荀澈或者俞菱心身上。前头秦王与荀澈的言语就罢了, 直到荀澈最后一句里飞快地带出了什么“瑞草祥云”几个字, 明华月的脸色才真是彻底凝重起来, 往花厅过去的时候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俞菱心。
俞菱心不得不直接垂下目光, 跟在众人后头往里走, 没有即刻回望明华月。
主要是有关这件事里头的玄机, 她实在很难解释自己如何得知, 就如同当初她也无法回答明锦柔,怎么会料到荀淙突然出现在朱家一样。
因为那瑞草祥云的纹样问题,其实京中此刻知道的人并不多。年轻人里头别说认出,就算听说过这个纹样典故的都很少。俞菱心若不是前世里知道荀澈如何整倒赵王,此刻断然察觉不出问题。
仁舜太子是先帝的嫡长子,比宣帝足足大了九岁,那瑞草祥云纹朱伞只是在仁舜太子十二岁建储到十五岁元服之间的三年使用,到的仁舜太子元服之后选妃订婚,礼部便上表请求重制团龙纹仪仗,同时预备太子妃的鸾纹仪仗等等。
所以当时的那一批十二柄瑞草祥云朱伞入库之后,就再没有正式使用过。仁舜太子十五岁的时候,宣帝不过六岁,而那时候的文皇后年纪更加幼小,还在冀州沂阳侯府里无忧无虑,等到她长大之后进京选秀成为宣王妃的时候,元舜太子都已经过世数年了。
而宣帝当年正式建储的时候,沿用的仪制是仁舜太子婚后的仪制,所以文皇后对仁舜太子早年的仪仗礼服皆不熟悉。否则荀澈在前世里也无法在这件事上做出文章、彻底将文皇后的亲子赵王推至万劫不复之地。
再加上自从荀澈与秦王做出如今的反目格局之后,文皇后对秦王的景宁宫百般约束,严格程度犹胜赵王的景泰宫,今日又是皇后郑重加恩示好的意思,秦王所带来的每样礼物,以及进出之间的车马仪仗,必然是昭阳殿的人全盘打点。
想到此处,俞菱心越发觉得背后生寒,长春宫的这次出手,当真是又短又狠,朱伞一柄,力透千钧。
无论秦王的郡王朱伞到底是在宫中还是在前来文安侯府的路上被人调换,其实都非常难以发觉。秦王居长,车马居前,又是大雨之中,任谁也不会好端端的突然抬头看看朱伞顶端有无异样、又或者在雨中走到一半再回头与其他皇子的仪仗比较一番,看看那朱红之色到底有几毫分别。
只要秦王无意之中带着这伞到了荀府正堂前,到场的宗亲长辈,或者在宗景司有职任的老人,总是有几个人能看出来的。届时无论当场揭破与否,转日里一道弹劾本章奏上去,在场众人都是见证,而秦王本人,以及昭阳殿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虽然错用一柄朱伞的分量,并不足以完全相比于前世里荀澈给赵王所设的圈套,但朱贵妃想要达到的效果大概也就是让已经失却圣意的秦王再重重落下一步,而在此事安排上同样难辞其咎的文皇后当然更难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