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天资聪颖,饱读诗书,骨子中颇有几分文人的自傲,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女子。”
听见温远洲夸小姐,阿灵笑了笑,很是赞同,“对。你说得对。”
“可是阿灵姑娘被赶出月满楼这么多天,有没有想过,这样性子的王妃怎么会甘愿雌伏于发了疯的慎王身边?”
温远洲打量者阿灵的神色,放轻了声音,继续道:“......不知阿灵姑娘有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言。”
那个王妃被故太子妃附身了的传言。
阿灵蹙眉,“你究竟想说甚么?”
温远洲微微垂眸,将目光投到阿灵的手上,“实不相瞒,我有幸拜得名师,对巫术也颇有研究。”
“......若姑娘能找到机会,将这药给王妃服下,便能让王妃恢复正常。”
阿灵抬眸,与温远洲对视,拿着那褐色纸包的手紧了紧。
她清澈的双眼中,似乎有暗流涌动。
*
慎王府,月满楼。
何挽已经躺在床榻上歇息了。
她微微眯着眼睛,能看得到床幔外昏黄的烛光,秀气的手隔着被褥放在自己的小腹处,紧握出凸起的骨节,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疼......
像有一只锋利的尖刀在腹中狠狠地搅着,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得是翻飞的血肉。
何挽从来不知道月信来时,是这么个磨人的疼法。
这疼痛来得着实突然。
她午间时洗了洗头发,用过午膳后极困倦,便直接小憩了一会儿,后来却是被小腹中的疼痛疼醒的。
府中的嬷嬷来看了看,说是因为她头发湿着,被风吹得着了凉,又值月信期间,故而腹痛不止。
何挽从来没这样疼过,也不敢轻信,后又派丫鬟请了大夫来。
大夫给她请脉后,说得与那嬷嬷一般无二。
何挽蜷缩着身体,两只手都按到了小腹处,实在忍不住呻-吟出了声音。
她自初来月信至今,已将将三年,头一遭疼痛,要将过往的都补回来似的,疼得她的腰身直打颤。
“嘶......热水.....”
何挽疼得已经无法大声说话,只好用手敲了敲床榻,将外面守夜的丫鬟唤了进来。
撩开层层叠叠的床幔,丫鬟俯身走进,只见王妃小脸煞白,额头上浸满了汗珠,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丫鬟吓得跪在了床榻前,带着哭腔问:“王妃、 王妃......您怎么样了?”
何挽虚弱地抬眸,看了这丫鬟一眼,心道:这倒霉孩子,我怎么样了你看不出来吗?
她张了张嘴,道:“热水......汤婆子......”
闻言,丫鬟忙道:“是!是!奴婢记住了。”
她又往何挽脸前凑了凑,问:“王妃这样难受,叫王爷来陪陪您罢。”
听了这话,何挽急了,“你叫、叫......”
她话还没说完,跪在床榻边的丫鬟便是一个点头,飞似的往外跑去。
徒留何挽一人,气得牙痒痒,补全自己方才的话,“你叫、叫他有甚么用!”
*
慎王府,那个极其偏僻的角落里。
阿灵手中握着用褐色硬纸包着的药粉,盯着温远洲,半晌不言语。
夜黑风高,这儿偏僻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饶是离得很近,温远洲也瞧不清楚阿灵的神色。
他心中疑惑这蠢奴婢怎么还不回话,干笑了声,试探地唤了声,“阿灵姑......”
尚未说完,嘴中便是一阵苦涩。
那阿灵竟然把拆开的药包直接扔到了他脸上!
温远洲:“咳咳咳!”
他狼狈地扶住墙壁,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试图将进了喉咙的药粉给咳出来。
他咳得昏天暗地,耳边一阵嗡鸣,不过也不耽误听清阿灵的大嗓门。
她几乎是破口大骂。
“甚么叫恢复正常?!我们小姐一直都很正常,用不着吃你的破药!”
“你竟然还敢同我的面说我家小姐被附身了??!你才被附身,你全家被附身!!!”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阿阿阿阿阿!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没脑子,别人说甚么信甚么的蠢货,我们家小姐的清誉才被毁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奴仆:王爷,月满楼传话,王妃腹痛不止,想让您去陪着她。
雀奴:哇......尊的吗?
第53章 伍拾陆
伍拾陆
吻我
何挽躺在床榻上, 纤细的手紧紧抓着被褥。
她蹙着眉,咬这唇,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滑到下巴,眼睛眯着,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她真的很困了,只是因着腹中的疼痛而迟迟无法陷入睡眠, 但意识已经变得模糊。
无意识地发出绵长的、痛苦的轻哼声。
慎王在床幔外踌躇了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 轻轻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只得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放与床幔之上, 却也不拉开, 又问道:“王妃,我能进去吗?”
只听到床幔内何挽轻轻地嗯了一声。
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而□□, 还是答应他的话。
李佑鸿垂了垂眼睛,又等了些许时候, 并未听到王妃再有话语,便转身,坐到月满楼二楼的圆桌前, 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清凉的茶水滋润他有些干燥的喉咙, 李佑鸿轻轻咳了一声,抬眸望向层层叠叠的床幔。
未经允准,进女子床幔中这种事实在是太过无礼。
他自诩克己复礼,万万说服不了自己这样做。
况且他进去了也没有甚么用处。
何挽该疼还是要疼。
李佑鸿望着床幔的目光逐渐惆怅。
......但是他真的好想进去看看她哦。
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丫鬟拿着汤婆子上了二楼。
此时刚入秋, 晚间也依旧闷热无比,平时根本没有人要用这种东西。
这丫鬟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竟准备得这样快。
那丫鬟瞧见王爷正坐在桌前喝茶,受惊不小。
李佑鸿也是暗恨自己失了警惕,一心扑在何挽身上,竟然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戏掉在了地上,好的戏子自然要把它重新捡起来。
李佑鸿仰头,睨了那丫鬟一眼,手一伸,“汤婆子给本王。”
丫鬟忙应了声。
只见王爷拿过汤婆子,便起身,走进了床幔之中。
接着便是一声温柔得都能滴出水来的声音,“挽挽......”
甜得腻人,丫鬟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王爷这种男人,真的太可怕了。
昨天晚上害王妃流了那么多血,今天又变得这么温柔。
果然一如既往地喜怒无常。
这种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男人要不得啊,要不得。
*
床幔中,何挽似乎已经睡着了。
饶是在睡梦中,她也皱着眉头,呼吸声有几分急促,手放在被褥外面,仍下意识地按在小腹处。
李佑鸿将拿着汤婆子的手伸进何挽的被褥,摸索着放好了位置。
似乎是太烫,何挽蹙眉哼了声,身子不安地动了动。
见状,李佑鸿忙把汤婆子拿了出来,贴了贴自己的脸,试了试温度。
他轻轻握住何挽放在被褥之外的那只手,将那只冰凉的手移了移位置,然后再把汤婆子隔着被子放到了何挽的小腹处。
怕何挽的手再放回去,被汤婆子烫到,李佑鸿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李佑鸿在床榻前半跪了半晌,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直到与何挽十指相扣。
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带着一种隐隐的忧郁。
早在温远洲初投奔他时,一直暗示他可像南蛮求助,他便已起了疑心。
方才那番试探,他便已确定了温远洲是南蛮的人。
李佑鸿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结果,只是当它真正到来时,心中还是免不了慌乱。
他的夺嫡之计行至今日,成败已不在太元帝,而在南蛮。
若南蛮真能如先前约定一般,只要他能登上太子之位,便给他绝对的拥护,而他登基后,收回大康对南蛮的控制,让南蛮恢复“自由身”,自然是皆大欢喜。
......不过眼下看来,似乎不太可能了。
那么只剩下另一种结果......
南蛮答应帮助他登基,根本与骠骑将军的游说无关,而是早就起了把下一任皇帝当傀儡的心思。
骠骑将军的游说正中南蛮下怀,故而他们来了个顺水推舟。
好在李佑鸿早有考量,骠骑将军前去南蛮,本也不是为了游说蛮王,而是......带着其他任务。
李佑鸿叹了一口气,与何挽十指相扣的手紧了紧。
南蛮的手伸得很长。
最坏的结果,是太元帝一把李佑鸿封为太子,便会在南蛮的控制下暴毙而亡,所有平衡都被打破,国都中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时,南蛮已经对何挽起了心思。
......
他做了一个决定。
李佑鸿先前已与骠骑将军有过约定,若自己一月未与他通信,不管有没有完成任务,他都得想尽办法离开南蛮。
等到骠骑将军秘密回京......
十分珍视地抬起与何挽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李佑鸿低下头,似乎是想亲吻一下何挽的手指。
靠近后,他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扑在两只交缠着的手上。
纤长的睫毛缓缓扇过,蹭过两人手上的肌肤。
这样停顿半晌,李佑鸿将手翻了一下,柔软的唇亲在了自己与何挽紧紧贴着的手指上。
然后慢慢放开。
在她甚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任何越界的触碰,都是一种亵渎。
这种亵渎带来的愧疚,会远远超过一次轻吻带来的欢愉。
他看着她的脸,眼睛里盛了蜜一样,轻轻地说,“挽挽,好梦。”
起身,离开。
床幔因为一次开合而晃动着。
侧卧在床榻上何挽,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李佑鸿离开的方向。
她的心狂跳不止。
她的脑袋一直晕晕沉沉。但她一直没有真的睡着。
从李佑鸿到月满楼二楼直到他离开,何挽一直醒着,明了李佑鸿的一举一动。
他得不到允准,便一直在床幔外的踌躇,因婢女来了才不得不撩帘走进。
他伸进被褥的手小心翼翼,不多看、不多碰。
他怕她碰到汤婆子烫到,才牵起她的手。
想之又想的一个吻,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在李佑鸿开始装疯卖傻之后,何挽第一次体会到从前的那种心动。
这个慎王其实没变啊,不论表面上是清冷的,还是张扬狡黠的,骨子里永远自有着一套规矩。
克己复礼,如琢如磨。
甚至比以前的慎王更好一点。
因为他好像很喜欢她。
何挽将放在被褥外的汤婆子拿到眼前。
此时它已经没有初拿来时那么烫了,放在手里温温的,像是某个人的体温。
她把它拿得更近了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用脸眷恋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甜吗甜吗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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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还码了一章我的预收文。
写沙雕文真快乐。嘿嘿。
第54章 伍拾柒
伍拾柒
试探
与慎王府月满楼中旖旎温暖相比, 大康皇宫的处刑司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阴冷黑暗得令人汗毛竖立。
被挂在处刑架上的几个太监已经是奄奄一息。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欺辱温远洲的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时至今日竟再次发作,直要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他们,明明数年前就因为这事受了报应啊......这几个太监施加在温远洲身上的, 早就已经数十倍地返还给他们了。
其实当初故太子获罪, 是因为温远洲变态至极,把欺辱过自己仇人的东西当做荣誉的象征,留存在寝殿, 与这些太监也并无关系。
可故太子被误认做断袖, 因此受尽折磨,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罪过。
太元帝不可能自己来担罪, 也暂时不会动通巫医之术的温远洲。
便只能拿这几个太监开刀。
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九五之尊的太元帝亲临处刑司。
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这几个被挂在处刑架上的太监, 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阴冷,“都招了?”
侍卫恭敬回道:“都招了。当初在温远洲房中搜出的那些断袖之物,都是用来‘惩罚’他们的。”
太元帝的眸子一缩, “当年, 他们为甚么不站出来,在朕面前说清楚呢?”
侍卫垂眸不语,不敢反驳。
太元帝气得声音发抖,“罪、无、可、恕!”
“凌迟,都给朕凌迟!把他们肮脏的肉割下来, 去喂给秦桓吃。 ”
侍卫:“是。”
他犹豫片刻,问了句,“陛下,秦桓要如何处置呢?”
太元帝阖眸,“这事是皇室丑闻,不能外传。”
“......秦桓到底是驸马,容朕给他先找个能说得出去的罪过。”
太元帝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已经可以确定他的文儿不是断袖。
先前慎王强行与慎王妃圆了房,也印证了温远洲“弥补前生遗憾”的说法。
文儿附身到慎王身上之事,愈发明了。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怀疑,需得再试探慎王一次,方能确认他的身份。
若这慎王能经受住这一次试探,那他就会安安心心地让慎王继承这大康江山。
*
何挽昨夜睡得很香甜。
醒来时,柔和的日光透过床幔照进她的眼睛,影影绰绰地看到外面有一个高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