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死你算了!”宋舟恨恨道, 蔺外找人赶紧送蔺浮庭进城时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雨水顺着瓦檐凹槽汇聚成股,淅沥沥落在砖上,破碎成片的水花四溅,在起伏的泥泞中化为江河湖海四通八达。
宋舟关上两页窗,雨声拍在窗扉闷钝。
太医看过蔺浮庭的伤,隐晦地骂他不爱惜身体, 好在刀尖插入心口不深, 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捡回一条命的人躺在床上, 视线跟着来回关窗户的宋舟紧紧贴住。
“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傻子?我要你不许杀人, 要你不许自保了吗?啊?”宋舟恨铁不成钢,“自己身上哪里有伤自己不明白吗?他往你心口捅你挡都不知道怎么挡吗?”
蔺浮庭静静听着, 不错地盯着她, 一句话也不反驳。
宋舟骂到最后都觉得自己骂的过分了, 食指屈着戳蔺浮庭的脸, “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还手,我不限制你……不对,还是要限制一下。不许滥杀无辜,别的我不管你了。”
这一个任务足够宋舟看明白, 与其说公司让她修正剧情,不如说他们更想让她在这个世界意外死亡。任务开始前,系统反复保证会保护她的安全,被绑在山洞中她拼了命召唤系统,系统都安静得仿佛死机。
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要怎么去顾及别人的命。
宋舟板着脸,还是被蔺浮庭束手就擒的行为气得不轻。闷闷直呼其名,“蔺浮庭,手伸出来。”
蔺浮庭依言。
宋舟从小荷包里拿出早就编好的红绳,伸缩拉到最大,往他手上戴。蔺浮庭看见红绳,黢黑瞳孔骤缩,收回手,死死盯着她,“我不要。”
“我编的,编来送你的,只有你一个人有。”反应太激动,宋舟一头雾水,只好和他解释。
“我不要红绳。”蔺浮庭薄唇抿紧,红绳拿出来那刻他就如临大敌。
电光火石之间,宋舟忽然想起那个古怪的梦。
在床边蹲下,宋舟勾他的手,软声解释,“上一次不是我送给你的,我也被人骗了。这次不骗你,你戴上我也不会走,真的。”
她皱了皱鼻子一脸委屈相,“我为了编这条红绳,眼睛都酸了,你真不要啊?”
修长的手迟疑着,慢慢主动伸出来。
宋舟把红绳套上去,拉着伸缩的带子调整大小,做完一切后心满意足观赏自己的杰作。观赏够了,托住下巴讲起其他事。
“赵淳云在山洞里自戕了。”宋舟皱皱眉,回忆起在山洞看见的场景,“她临死前质问六殿下可曾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心动,你猜六殿下怎么回答的?我都没料到他居然直截了当否认了。我以为按殿下的脾气,会先哄着她。”
她都握好了楚歇鱼的手,准备在苏辞含糊过去这件事时安慰她。赵淳云问这个问题后,苏辞的第一个动作却是回头看楚歇鱼,同赵淳云说:“你只是我的妹妹,我早已心有所属。”
“那你当初为何答应要娶我?”赵淳云厉声质问。
苏辞如实道:“女子出嫁后便与娘家无关,安永侯府出事,你不会遭受连坐。我想救你。”
赵淳云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你只是可怜我,我宁可与我父母同去。”
她是自小仰慕苏辞没错,苏辞愿意娶她,她心中欢喜。哪怕她如今只是罪臣之女,待罪之身,可也曾是高高在上的县主。她固然骄纵,却也有身为县主的高傲。她能为爱四处躲藏,却决计不会在不爱她之人施予的同情下苟且偷生。
赵淳云死后,苏辞与楚歇鱼为她收尸。
两人不声不吭,沉默地为赵淳云料理后事,只有偶然间视线触碰,略顿一顿,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遮掩许久、终于坦荡表露的剖白。
***
送走第五位请脉的太医,楚歇鱼松了一口气,削瘦的肩膀沉下,纤白的十指轻轻揉捏装作冷漠险些僵硬的脸颊。
被赵淳云绑架的是楚歇鱼与宋舟,身受重伤的是晋南王,天子却直截了当地忽视了晋南王府的两人,日日派人关心楚歇鱼。
前日苏辞进宫请安,天子脸上的笑容一眼便能看得出虚假。锦衣玉食美酒佳人供养出一脸肥肉,将眼眶挤成两条缝隙,哪怕如此,那道迸射出来的精光也直白清楚地写满怀疑。
“朕听说那日在城外,你为了救那两个姑娘,都快不要命了,理智也无,还不等援兵,就单枪匹马冲上去了?”
苏辞道:“当时洞口守着几个精壮男子,圣女与晋南王府那位小姑娘毕竟是两个弱女子,儿臣想早些将人救出,也免得再生变故,但确实也是考虑不周。”
“晋南王是看上了他府上的小姑娘,你又是看上了哪一个?是那小姑娘?还是圣女?”天子言辞意味深长,悠悠盯着他的表情,“难不成你要和晋南王抢?那可是朕的爱卿,你可注意着些。”
“儿臣哪敢,也是想着做一次英雄救美,脑子一热上了头。也不怕父皇嫌儿臣无用,将两位姑娘救下来后,儿臣想起那日的情形险象,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吗?”天子斜靠着龙椅,如同寻常人家关心儿子的父亲一般,笑道,“老二不孝,朕身边的几个儿子,与朕亲近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也不必难为情,只管告诉朕,叫朕替你做主。”
苏辞傻笑着走出御书房。玉石台阶往下便是两侧青葱草木依在青石板砖,顺着各殿各宫的方向,分出几个岔路,植立到不同的尽头。
这皇宫里四季都不会有枯萎的花木,正如这天下之主恐惧死亡。说是恐惧死亡,还是放不下权倾天下。
脸上的笑淡下来。
二皇子之事复又让天子的猜忌之心死灰复燃,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
***
圣女掐算出长生不老药降世之地,此药即将出现在连曲城外接壁山脉之中,要经阵法布置,咒语催动,方能显现。
“皇帝信了?”宋舟笃定地问。
蔺外不屑道:“换成你见到金龙腾飞,腾云驾雾,布阵求雨,难道你不信?”
宋舟得意地昂昂下巴,小脸上写满了胸有成竹,“我不信,那些招数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蔺外撇嘴,“马后炮,事后诸葛亮。”
——系统005正在为您服务。
——鉴于宿主屡次违反任务,系统将会对宿主采取惩罚措施,惩罚即刻执行。
天高气爽,蔺外喋喋不休,嫌东嫌西。松树枝干粗壮,尖顶高过房屋屋脊,斜生的枝节挑起屋檐边一片碧瓦。碧青的松针被风送进少年雪白的后衣领,啰嗦暂停一瞬,蔺外伸长手抓开刺挠的松针,随手丢在地上,又开启新一轮的聒噪。
宋舟茫然地眨眨眼,并没有发觉有何变化。
“诶,连曲城王爷要去吗?”蔺外说到宋舟做事莽撞,一腔孤勇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就冲上去救楚歇鱼,被她忽然打断。
“自然要去,兄长会作为监军随行。”
长生不老药出世必然引起轰动,按照天子想占为己有的想法,也必不会公诸于世。苏辞与楚歇鱼所带寻药的队伍以行军操练为由前往连曲城。此举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为了测试苏辞的忠心。天子心中最可靠的臣子即是最讨他欢心的臣子,要论天子如今的心腹,当属晋南王。晋南王明行监军之职,暗中监视苏辞,一旦有谋逆之心,格杀勿论。
宋舟有点恼,“他的伤都还没好,也让他去?”今晨蔺浮庭下床时还不当心裂了伤口,太医也说以他的身体理应好好休养才对。
“皇命难为,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如你对兄长好一点,别时不时失踪,兄长大约能高兴一点。”蔺外一口气叹的沉重无奈。宋舟丢了两次,把蔺浮庭的心病都丢了出来,总以为宋舟又不见了,惊疑不定,怎么休息得好。
一行人出发时恰逢秋闱,楚歇鱼身边皆是耳目不敢妄动,只好拜托宋舟代为告别。
转达过楚歇鱼的话,宋舟抿了抿唇,问:“楚大哥,先晋南王妃在时,你可去过晋南王府?”
楚瑾少见地闪过一丝慌乱,定了定神,微微笑道:“为何忽然想问这个?”
“我想知道……”两丸漆黑的眸子里具是严肃,不错盯着他。宋舟不知道她的问题会让楚瑾作何反应,毕竟梦里他与害她的人是一伙的,问出口后,她或许会有危险。但她仍是问了,“楚大哥可曾做过什么亏心事?”
“做过。”楚瑾看着她,毫不犹豫承认,“我害过一个小姑娘。”
他道:“我曾请求一位小姑娘替我转交一样东西,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才知道,那条路上我只会遇见她。她因替我送东西而惨遭不测。那是一个陷阱,哪怕我并不知情,也成了刽子手之一。”
“可当有人调查此事时,我明知杀人的是谁,还是出于私心不敢指证。她若没死,原本过一段时日就该成亲的。”
后来他回到宥阳,听闻那位小姑娘惨遭不测,彼时的晋南世子痛失所爱。他歉疚不已,也痛恨自己自私,怀揣着负罪感过了五年,直到遇见宋舟。
太像了,所以哪怕素不相识,他也不由自主地上前询问。
这其实很卑劣,为了减轻自己的内疚,楚瑾将他欠那位小姑娘的弥补在宋舟身上。看见晋南王与宋舟在一起,好似就能不让他觉得亏欠。
“其实我待你好,也是因为你很像她。我想在你身上赎我的罪。”
第69章 天盲潭(一) 完了,你把我打傻了,我……
连曲城的雪下的比别处都要早。
雪子触到皮肤稍纵即逝, 尖针大小的霜花被车帘裹挟,还没注意到,就已经成了附在针脚中的寒冷潮气。
接壁山青身白头, 积压在山头的雪像是青稞团子上浇了一层糖霜, 做点心的手艺人学艺不精,一勺放得多了,堆起高拢的尖顶。
军队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好似事态紧急,战事将起, 实则是前方诱惑重重,唯恐他人捷足先登。
“宋舟……”楚歇鱼拧干手帕,眼里有淡淡心疼,“不能再这样赶路了,你受不住。”
小姑娘窝在马车角落,厚重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尖俏的下巴抵在毛绒绒的边缘, 脸色蜡黄枯瘦, 眼底乌青浓郁。
“没事, 接着走吧,反正我也睡不了。”宋舟半张脸近乎埋了进去, 脖颈细瘦, 血管只被一层薄薄的皮肤盖着, 轻易就能破开。
她接连做着噩梦。睡一次, 梦一次。每每只是浅睡,就会梦见无头的男尸,眼青血黑脖子缝上线的婴童,半边身子拖拽在地上的女鬼掐她的脖子。
青面獠牙, 百鬼夜行。
只要闭上眼,那些她害怕的,无休无止地纠缠她,折磨她,一刻不肯放过。
宋舟后知后觉,系统说的惩罚就是这个。
车帘掀起一角,蔺浮庭站在马车外,墨石一般的眸子沉静得毫无光彩可言。
转身下了车,楚歇鱼将帕子递给他,空间也留给二人。
蔺浮庭掀袍上车,手掌搓热,贴着宋舟的脸将人揽在怀里。宋舟觉得自己像个不倒翁,除了脑袋,其他地方裹得像一颗球,脑袋垫在蔺浮庭肩上,如果蔺浮庭不用点力气,她立刻就能弹回去。
“好困呐。”宋舟有气无力地说,一滴晶莹沾在眼角,落不下去,反而留在眼睛里,又涩又酸。
蔺浮庭抿了抿唇,半晌才吐出一句别怕来。他已经找不出什么能让宋舟高兴的方法。
她的痛苦来自别人也好,来自他也好,他总有办法能解决。可痛苦的根源在宋舟自己身上,他看着宋舟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起初还知道哭,后来连眼泪也没有了,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萎靡。
像一朵艳丽的牡丹,向阳娇妍,忽然一天开始枯萎,花瓣一片片掉。他无力挽救,心慌地揣测花期终结的日子。
宋舟在蔺浮庭肩窝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干裂灰白的唇几乎没有弧度地翘了翘,打趣道:“你的伤还没好,我又病了,可怜得好有缘分。”
抚着日渐消瘦脸庞的手顿住,掌骨陡然突出分明,食指抵住宋舟的下巴推过去,蔺浮庭恼怒地,气急败坏地吻她。
宋舟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腥气,从唇上往舌尖舌根传递蔓延。她有点想笑,不知道蔺浮庭到底是想咬她还是想咬自己。
她没有抵抗的力气,也懒得抵抗,疲惫的眼里带着笑意,直愣愣地迎着蔺浮庭阴晦的目光。
紧接着一滴眼泪滑过朱红泪痣,铁锈腥气带上了苦涩的咸味。
蔺浮庭的眼尾绯红清亮,唇角血迹斑斑,抱着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发颤,“宋舟,我欠你的是不是。”
宋舟笑眯眯的,“我睡一会儿,快睡着的时候你记得叫醒我。”
脑袋一歪,宋舟扯着毯子倒在蔺浮庭身上。轻飘飘的身子毫无实感,蔺浮庭心里猛地一坠,像是一颗大石头重重陷落,无底的深渊露出洞口。
——系统005正在为您服务。
——请宿主选择惩罚任务是否继续进行。
冰冷机械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剧烈扯动了脆弱不堪的神经。宋舟几乎要被声波震得反胃,恶心感一阵一阵,抓着蔺浮庭的衣袖发出干呕的声音。
“不继续了,不继续了。”
宋舟呕得直飚泪花,瘦弱的身体一抽一抽。蔺浮庭握紧她的手,宋舟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肤,留下血红的指痕。
蔺浮庭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听见宋舟喃喃自语:“不继续了,别罚了。”
——公布任务。任务背景,接壁山有一口天盲潭,眼睛触碰到潭水者,将会短暂失明。根据剧情,女主将会在短暂失明的后续过程中与男主互道心迹。
“你先让我睡一觉。”宋舟呕得嗓子发哑,“睡一觉再说。”
——惩罚项目暂停。
什么叫暂停?
宋舟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趴在蔺浮庭腿上,脑子里嘣的一声,所有的连接炸火花一样瞬间崩开,混沌与错乱被浓重的睡意涤荡干净,霎时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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