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江陵四明等人面前时,江洋微微诧异看了眼这块空地,又看了眼江陵等人,待到看清包扎的医士,忙走过来道:“老柳。”
那医士年纪已然不小,先前抬头望了粗索上的江洋几眼后便再没抬头,只专注给江陵止血包扎,此时已经在包扎尾声,见江洋走过来,看了看他,问道:“打架了没?” 江洋笑了笑:“打了几架,可惜都没轮到我出手。你放心,我甚事也没有。” 他忽觉有异,转头便看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瞧着,却是一个瘦小脏污的少年,那只伸出来给柳医士包扎的手臂细长黑黄,衬得白色的包扎布条格外显眼。但那手臂却能看出来虽细却甚是结实。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对这少年有些亲切的感觉,虽然他又脏又黄又黑,脸上晒脱的皮一片片细细碎碎地翻起,嫩红的肉掩在晒脱的皮下,极是斑驳肮脏。然而他本来便不甚爱笑,此时也不过略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龙少和他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两人甚有意思,却是你们衢州人氏,说是刘三自衢州掳来的。”
江洋一怔,回头细细看了一眼江陵和四明,他眼神甚利,一眼便看出只江陵和四明与船上诸人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上船不久,还显生涩。只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径自与龙少等人走了。
柳医士此时已包扎完毕,叮嘱道:“不要沾水,海水淡水都不要沾,后日来找我换药。我便住在二层船头位置。”
江陵咬着唇,身子微微颤抖,一时没有应声,四明忙替她应了。柳医士也不以为异,拎起药箱就走了开去。
这个时候船上看热闹的人群都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江洋归来的大事,之前的这场打斗较量已经被全然抛诸脑后。江陵看着空了下来的甲板,满天的七彩渐渐被青色吞噬,天色却还是亮着的,天边一片明亮的红色,配衬着大片的青色,端的艳丽无俦。
江陵忽然想起不知何时的一句话:“碧青配净红,确属天下最艳。”她不由走到了船舷处,扶栏望去,真的是很美。
她又回头望向已经驶向船头或者船尾的那些巨船,心中又是难过,又是骄傲。
大哥哥。真的是你。但是你已经不认得我啦。
江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而黄,指甲缝里全是污秽。她又摸了摸脸,脸上爆出的皮刺着手掌。
江陵不禁笑了起来,她弯起嘴角,弯起眼睛,似乎从未有过的欢愉又回到了她的心中,她仰起头,望着天际,欢畅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声音。
那是她本来的声音,极轻,却清脆而娇嫩。
真好,大哥哥真的还活着,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原来他到了海上做了驰骋海上的海商,难怪当年林家怎么也没能找到他的下落,难怪后来林家设在温州镇子上的杂货店也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因为他不在这片陆地上了。她真傻,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大乞儿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只是她固执地不肯去相信,她不能让自己相信这个,所以就不相信了。这些年来只要一想起大乞儿,心中的难过就会紧紧压着她,她会自责地想,也许他就是在她安享福贵时来找她,却找不到她之后,从此飘零相离呢?然后,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一辈子,永远。因为她的坏。
后来她就慢慢的让自己把难过和自责压在心里面最角落的地方。
四明站在她身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这种高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当然他见过她开心的样子,可是,这是欢畅,是畅快,是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自离开衢州,自二少爷死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笑过,这是江陵第一次笑,却笑得如此畅快。为什么?
仿佛,仿佛……四明想了又想,仿佛她重新得到了失去的东西,那东西珍贵无比。他不明白这种感情,但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比喻,如果这时候二少爷站在面前,也许,也许他也会有这种感觉?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正怔忡间,李四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条件反射般迅速回身,倒把李四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喂,兄弟,我没有恶意。”
四明看着他点点头,李四叹了口气:“刚才要多谢你舅舅,要不然真的是要了老命了。”他也不管四明问不问,就自顾自地说:“那小子贼坏,好几次被我瞅见偷摸别人的东西,碍着大家的面子我也没拆穿,就私下里揍了他一顿,把东西抢回去还给了人家。当着我面还痛哭流涕地谢谢我呢,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这世道,好人当不得,真是好人当不得。”他心有余悸地耸了耸肩。
江陵早已收起了笑声,她回过身来,鄙夷地看着李四:“这世上最可恶的就是你这种滥好人,害了自己是活该,害了别人就是该死。”
李四脾性甚好,笑了笑:“是啊是啊。我也是活该,要是当场揭开了,他也不过是被打几顿,船上又不许打死人,我做什么自己去打人还……”他说着说着自己倒一怔,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蠢在哪里,一时傻在当地。四明再是满腹忧虑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江陵虽然中了一刀,却其实心情极好,当下也被他蠢得一笑,想了一想毫无诚意地安慰他:“你怕旁人把他打成重伤,自己下手比较轻吧。那也算得是好人了。”
李四瞪了她一眼,想一想也觉好笑,三人站在那里都相视而笑。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什么事这么好笑?”
三人回头,却是张杆子站在那里,李四惫懒地歪在船栏上,道:“你没有去艏楼?”
张杆子没有理他,看了看江陵,面无表情地道:“龙少让我来把你的镣铐去掉。”
李四顿时“啊”了一声跳了起来:“对,张杆子以前做过偷儿,摸门撬锁的可厉害了。”
张杆子的脸眼看着便耷拉下来,一伸手拨拉开李四,去看江陵手腕上的镣铐。李四在他身侧挤眉弄眼地对着江陵笑,江陵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露出了笑意。
这边张杆子在研究江陵手上的镣铐,除了张杆子外,三人都面上带笑。艏楼上也是热闹而喜庆。
江洋在自己的船上也是有床有榻有换洗的,也就没有甚么远途风尘需要去洗,再则龙少的船也有段时日没有靠岸补给了,几个人便只是随意弄了几坛子酒,互敬了事。
龙少和江洋相处多年,知他平日总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今日见面一直面带笑意便知道此次收获极丰,也不忙着问,只管着闲聊,讲起了日前与刘三的那场海战。
江洋听得极是仔细,听得龙少无意中探得刘三在荒岛暂时留下的船只,便知龙少定不会放过,眼中浮起笑意。果然就听到龙少率着两只大船如何趁黑挨近荒岛外沿停着的三只海船,如何派出劲旅上了海船控制机要,又如何放出八浆船进到荒岛围攻上岸的船员,如何使出佛朗机、百子铳威吓,如何让谢先生等人说服刘三属下众人投诚。
龙少笑盈盈地道:“只杀了十来个人,咱们的人只受了些伤。”他并无得意之色,只是惯常爱笑,又道:“那十来个人不得不杀。”刘三的死忠。
江洋听何以中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虽则与他们相熟,也曾一起喝酒一起打仗,倒也不以为意。在这海上,一条命能有多值钱呢?多少人反复无常不过是为着多活一天。
龙少又讲起如何以逸待劳,迎击远途奔袭而来的刘三。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这么早相认。江陵为何能认出大乞儿,大家猜猜看?估计是不记得了。哈哈
第124章 同伴
龙少得意是得意的, 讲起来却并没有多少兴高采烈,只他口齿利落,听得人清清楚楚的。江洋听到龙少说刘三带着黑衣护卫杀上船来的时候,探询地看了龙少一眼, 龙少见瞒不过江洋, 也并不想瞒江洋, 便笑了一笑:“刘三从来就不是冲动的人,我知他有计谋, 但不知是什么。”
江洋与他相交甚深,可称生死患难, 从无相疑相瞒, 便直接道:“你杀不了他, 也不想杀他。” 龙少微微沉默, 过了一瞬又笑了笑:“大家兄弟一场, 便算分道扬镳也只是志不同道不合, 何必一定要生死相见。——你们看我干什么,人马能收还是要收编的。” 这无耻无赖的嘴脸, 江洋一笑,真是太合自己的脾胃了。奇的是江洋自认出身乞儿,无耻无赖是本职工作,龙少可是富贵出身,虽落了难那也是落草的凤凰, 这性格无疑是天生了。江洋忽的想起了一个人,龙夫人,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般德性呢?
众人笑声中,两个声音一同响起来:“洋哥!”齐肩冲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瘦削少年阿羽,一个是俊美少年王海生,王海生一手拉着阿羽,兴高采烈地道:“洋哥,阿羽在睡觉!”他适才一看江洋的船来了,便跑下船舱去找阿羽,结果此刻方见到江洋。
阿羽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江洋身边。江洋见到阿羽很是高兴,道:“我说怎么刚才没看到你呢。”阿羽闷声道:“昨晚是我值守。”
江洋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阿羽笑了笑,神情颇为濡沫。江洋又看向王海生,却没有这般亲昵了,有些疏远地笑了笑:“海生又长高了些。”
王海生见此原本有些嘟嘴,一听这话立刻又高兴了:“是吧,我还会长高的!”
龙少见状瞪了他一眼:“行了,你少说话,听江洋说。”
王海生本待不服,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他虽然调皮捣蛋却也不会胡闹太过,便委委屈屈地退后一步,闭上了嘴。
龙少与江洋等人皆知他惯爱作样,越去理他他就越矫情,都当作未曾见到,龙少这才问道:“此行有何特别之处?”
在龙少这支船队中,江洋是最爱走远洋路线的,这几年他便走了四趟,除了第一趟是跟着人,另两趟都是单独率队,来回一次总得半年,却第一次见他如此迅速便返航,且如此高兴。在龙少的感觉里,那简直就是兴奋。
江洋极少这般兴奋。
众人都好奇地等着江洋的回答。江洋静了一会儿,方道:“我在苏门答腊,认识了‘王’字船队的其中一个船主。”
此言一出,整个艏楼舱房都静了下来,一时间几乎落针可闻,连船外的海浪晃动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谢先生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说,那个‘王’字船队?他们……在苏门答腊?”
时隔多月,江洋的神色间也仍然有一丝激动:“只有两艘船在苏门答腊,但那船,的确是‘王’字船。我无意中帮了那船主的一个忙,船主便将一个矿送给了我。我这趟之所以这么顺利,就是因为有人知道我认得‘王’字船主,且得了矿,因此处处都给我行了方便,完全没有半点耽搁。”
董京和何以中相顾骇然,谢先生和龙少也有些失色:“他们竟这般……”势大。
江洋又道:“他们的船……他们的船,当真是船坚炮利,听当地人说,他们的船曾穿过大洋,直往南走,由夏而春,竟与我们相反;又直往西,再往北,才再返来。如此反复,采运的货物极丰,多数是咱们闻所未闻。”
他的双眼亮如星月,目光中充满了向往,仿佛十分惆怅自己不能一起前往,一睹真正的海阔天空。
龙少伸手搭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江洋对海洋的喜爱,是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理解的,除了龙少。
谢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王’字船队一向是咱们这些海上商船的谜团,不知来历,不知去向,只知道极是威风霸气,在大海大洋里纵横自如,能测算洋流风向,亦能及时避风暴,神乎其神。没有人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艘船,只记得当年萧先生见过的最多一次,竟有三十余艘千人大海船首尾相接而过,浩浩荡荡,一眼竟是望不到头。据说,这还不是全部船只。当真是如同神迹一般。”
龙少点点头:“我还记得某人自不量力想去挑衅,结果只两炮,便吓得他屁滚尿流。不知是如何改良的炮机,竟然威力如此之大。”
江洋遗憾地道:“我并未能上得他们的船,只在港口见到,高大巍峨,听船主的意思却有不满,嫌它航速不快太过笨重,又谈起另外地方的船上专门有人在改进船只技术,大约过得一年半载便会有新型船只问世了。”
作为一个喜好远洋航行的人,对各种船只的向往都几近入魔,何况江洋在苏门答腊所见的船只已经是他所见过最先进的,居然还有更新更好的,要不是需得及时返航,他倒是真想随之前往。
龙少听得也颇为心动,此时海船商队其实和海盗船队没什么区别,海上海盗横行,特别是那一带海岛国家,简直可称是海盗肆虐,“王”字船队能够横行无阻势力如此之盛,最重要的无疑是他们拥有最先进的海船、最厉害的炮机。
然而,这只船队最是神秘,他们纵横大海到处行商,却从不许人上船,可以知道他们富可敌国,却从不知道去向何方。
那便是想都不用想。龙少是个极爽快的人,当即便不再想这件事。
倒是王海生很感兴趣地插上一嘴:“洋哥你刚才说人家送你一个矿,是在苏门答腊吗?甚么矿啊?”
江洋微微一笑,看向龙少:“苏门答腊金矿最富。”
龙少一怔,谢先生与董京何以中等人大喜过望,这不同于货物,更不同于宝石。如今沿海战况正烈,浙江海面已经被戚将军肃清,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交易都极是不易,而福建和广东沿海虽被海商海盗占领,但倭寇不少,且海盗海商向来被朝廷视为与倭寇一伙——事实上也的确分不甚清,否则何以“占领”。如此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怕是戚将军即刻便会南下。
海上生意自是更难。
可是如今是直接便有的金子。
龙少一怔之后大笑:“你倒是如何帮的忙,竟得到这样的答谢!”
江洋叹了一声:“倒真的不算什么大忙,只怕是人家本就出手如此。”
阿羽满面仰慕地望着他,王海生嘀咕道:“洋哥真了不起。表哥打仗厉害,洋哥发财厉害。”
龙少和江洋闻言相视而笑,就连谢先生也笑着接道:“两者兼具,何愁天下路难走。海生这话难得的说得好。”
王海生不服气:“我明明一向说话说得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