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半天，见方舞一一点反应没有，忍不住叫了两声。
方舞一却是理也不理，目光只直直地盯着前方。
只见一团圆扁扁的东西，正缓缓地从沙发下面钻出来。因为任务已经完成，被动效果解除，方舞一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像素小圆眼的上方，正垂着一对半透明的小触角，其中一个上面，还捆着一圈绷带。
早在方舞一重返大厅之前，他就已经接到了方舞一的暗示，悄悄躲在了这里。他的留声系统里存下了一段催眠音乐，万一那些厉鬼们没看好学生们，他就是方舞一的planB。
见方舞一回来，他显是十分高兴，头上的小触角都微微扬了起来。
方舞一却是不理，只默默盯着他看。
片刻后，她忽然嘴角一动，一把摘下了耳边还在喋喋不休的系统，随手往沙发上一抛，跟着便大踏步地冲上前去，提起扫地机，头也不回地闪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舞……一？”似是被她动作吓了一跳，杨瑾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迟疑。
方舞一只当没听到，随手甩上门，又啪地拍了张却鬼符上去，旋即转身蹬蹬几步，直接将手里的扫地机按到了桌子上。
扫地机被她按得仰面朝天，几只小轮子徒劳地转来转去，模样何止弱小可怜又无助。
方舞一视若不见，只冷冷望着面前的机子，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力道。
“听好，我不是那种喜欢打听人秘密的人。但如果发现有人是故意骗我，还是在我在意的事上骗我，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客气。”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清楚你的来历、你的目的、你肋下那个标记是怎么回事，从一数到三，你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不配合，我不介意使用一些特殊的方式让你开口——我说得够明白了吗？杨总？”
“……”扫地机没有吭声，只小轮子的转动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方舞一不为所动，冷冷开口：“一——”
“二——”
“等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方舞一身后传出。
她眉毛一动，转头一看，只见人型的杨瑾正立在自己后面，半透明的身体，无力垂下的触角，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方舞一 ：“……”
她看看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杨瑾，再看看正被自己按得四脚朝天的扫地机，忽然生出一种想要砸碎些什么的冲动。
“行吧。”她翻了下眼睛，“我又认错了是吗？”
“呃……”杨瑾看上去有点尴尬，“我其实刚被拎起来的时候，就脱出来了……本来想以人型和你打招呼，可你好像很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
他看了看仍被方舞一按着的扫地机，咳了一声：“你要不先把那个放下来吧。轮子上面都是灰，当心手脏。”
方舞一：“……”
她撇了撇嘴，若无其事地将扫地机放了下来。小小的机器才一沾地，立刻转着小轮子，一下钻进了旁边的沙发底。
“……”方舞一拍了拍手，很快调整好了心情，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你在这里多久了。”
杨瑾默了一下，还是诚实道：“我跟着你进来的。”
“也就是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全听见了？”方舞一向后靠在桌沿，“正好，我也懒得再重复一遍了。那就直接进入计数环节吧。一——”
“……舞一，你不明白。”杨瑾微微蹙起了眉，“所谓真相，你或许并不能接受。”
“能不能接受我说了算，用不着你来考虑。”方舞一懒懒地抬起眼皮，“二——”
杨瑾：“即使可能颠覆你以往的所有认知？”
“我的世界观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方舞一有些不耐烦，“拜托，先生，我以前干快穿的，什么没见过……最后一个数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废话下去吗？三——”
她话音尚未落地，忽见杨瑾闭眼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跟着，便见他上前一步，右手直递到方舞一跟前。
掌心上躺着一个果冻质地的小方盒子。
“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轻声说着，盒子自动向上掀开，露出一枚半透明的，闪烁着奇妙光泽的指环。
“不管你信不信——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了。”
方舞一：“……”
好吧，又被打脸了。
这阵仗，她还真没见过。
第43章 破蛋游戏（12） 太阳是夜的追逐……
“你……应该知道, 我现在是在逼问你吧？”
沉默在不大的空间里流转，片刻后，方舞一终于按捺不住, 抢先打破了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沉默：“你确定这是一枚戒指能够搞定的事？”
“这严格来说不算戒指……”杨瑾搔了搔脸颊，绑着绷带的触角微微一动，“我也不知道我能泄露到什么程度……总之, 你先戴上吧。”
他认真看向方舞一：“相信我，你想知道的一切, 等你戴上了就知道了。”
他的眼神很诚恳，透过他的眼睛, 方舞一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而是拿起那枚戒指，小心地往手指上套去
“得戴无名指。”杨瑾见状, 又赶紧补了一句。方舞一一眼瞟过来，他又乖乖放低了声音, “那样效果比较好……不过戴食指也行。”
方舞一没理他，自顾自地将指环往下压。说来也怪，这戒指的触感十分微妙, 明明看着像是固体，实际摸起来却带着几分柔软, 还有丝丝的凉意……
视线掠过杨瑾绑着绷带的触角，方舞一心中蓦地一动，张口正要问些什么, 忽感眼前一阵恍惚——
等她定下心神时，四周场景已然一变。
她来到了一个花园里。
花园收拾得很漂亮，红色黄色的玫瑰开了满园。花园的中间是一个古典风格的小亭子, 她就正坐在这里。
她的面前是摆着精致茶具的小桌子，桌子的对面是一个小孩儿，瘦瘦小小的，看着不过七八岁大，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脑袋也就比桌子高那么一点儿。
方舞一打量着面前的小孩，眉毛一动：“杨瑾？”
“嗯，你好。”对面的小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抬手想为方舞一倒茶。发现实在不方便，索性直接爬了起来，整个儿站在了椅子上。
方舞一这才得以窥见他的全貌——和杨瑾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面容，只是看着要稚嫩许多，小手小脚，穿着很正式的小马甲小西装，领口处还打了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缩水般的杨瑾，头上的触角却和原版是一个型号，搁在他小小的脑袋上，显得有些过大了，以至于扬都扬不起来，只能软软垂着。
方舞一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抱起胳膊：“杨瑾，你这又是什么把戏？”
“嗯……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杨瑾。”迷你版杨瑾倒好茶水，又乖巧地坐回了椅子上，望着方舞一，一本正经道，“我是杨瑾用他自己力量所制作出的临时个体，虽然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但本质上来说，是两个存在。”
“临时个体？”方舞一咂摸着这个词语，不由再次想到杨瑾带伤的触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算了，还是称其为‘我’吧。不然我都要糊涂了。”小杨瑾十分老成地摇摇头，旋即给出解释，“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要告诉你全部真相。但碍于‘心愿规则书’的限制，有些事情我无法亲口向你透露。我就想，如果通过一个既是我，又不是我的存在，来向你转达的话，或许能有效规避规则书的限制。”
方舞一：“……”
好吧这确实有些绕。
“你确定有效吗？”她顿了下，问小杨瑾。
“在我的身上，没有出现翅膀鱼尾印。”小杨瑾声音清脆，“由此可见，现在的我确实没受到那个规则书的限制。”
方舞一沉吟着点头，内心默默给杨瑾比了个拇指。
不过不得不说，他这招确实够漂亮——心愿规则书会阻止许愿人向其他人透露相关内容，但它不能阻止“我”和“我”之间共享这些内容。但同时，“我”又不完全是“我”，只要没打上印记，你又凭什么限制我呢？
“行，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方舞一也不想浪费时间，啜饮了一口茶水，开门见山，“首先，先从最根本的问题开始——你到底是谁？”
小杨瑾垂着大大的触角看向她，眼神清澈：“我是杨瑾。”
方舞一：“我当然知道你是杨瑾。我想问的是……”
“而我的真实身份，实际是一种灵界特有生物。”小杨瑾不慌不忙继续道，“或许你也曾听过那个名字——我们的种族，名叫‘夜息’。”
方舞一：“……”
她低头默默搓了下杯沿，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不好意思，没听过。”
“……没听过也正常。”小杨瑾似是沉默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找回了声音。
“‘夜息’是一种栖息在灵界深处的生物，本来也不常露面……不过它们有时也会前往其它小世界采集情感。就像我曾告诉你的，我们对情感这种东西很敏感。”
“它们？”方舞一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词句中的某些小问题，“你不会去小世界进行采集吗？”
“我没那个本事。”小杨瑾直言不讳，“还记得我说的吗？我是‘残次品’。”
他在灵界穿梭和灵体操控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但同时，又缺少了至关重要的情感感知能力——这让他在族群中的地位很尴尬，一度被视为怪胎。
“……行吧。”方舞一内心因为小杨瑾的描述而触动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示，只道，“那你跟着我，又是因为什么呢？”
小杨瑾闻言，表情停顿了一瞬，紧跟着又蹙起眉，似是在纠结什么。
“关于这点，我需要再确定一下。”半晌，他抬起头来，认真看向方舞一，“一一，你确定你要听的是完全的真相？”
方舞一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昵称而嘴角一抽，很快又恢复如常。
“当然。”她决定暂时先不管什么一一二二的问题了。
“也好。”小杨瑾托了下头上过重的触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我就直说了——这事，需要从我们种族的一个习俗说起。”
方舞一：“……？”
等一下，这事的开头需要拉那么远的吗？
她张口正要提醒对方注意简洁，小杨瑾已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夜息虽然有着特殊的能力，但本身并没什么实战能力，十分脆弱。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我的种族就和另一种灵界生物建立了奇妙的共生关系。”
“那种生物有着天然的强大，但天生缺乏情感——或者说，它们的情感机制太过特殊。它们的情感是独立于本体之外发育的，会以种子的形态，散落在我族群栖息地的周围，且发育极度迟缓，远远落后于本体。
“我的族人们，便会去寻找合适的情感种子，用自己的能力去催发它，令其开花。最后，再将发育成熟的情感种子，拿去献给对应的强大生物。”
作为回报，那些生物就会给予夜息永远的庇护。
两个种族之间的共生关系，便由此而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夜息选中了要培育的情感种子后，它和种子，以及种子对应的本体之间，就会建立起一种奇妙的联系。夜息身上会自动产生一个buff，——在它将那枚种子培育成熟之前，那个强大生物，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它的。就像这个副本中的你，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那些鬼怪灵体那样。”
小杨瑾两手捧着茶杯，费劲地呷了一个茶水，继续道：“据说这是因为在情感种子没成熟时，那些生物很可能会将感情视为不该存在的弱点，从而对夜息表现出攻击性……”
“对了，差点忘了说——那种强大生物也有名字。我们一般管它们叫‘朝阳’。”
方舞一：“……”
方舞一：“哦。”
她望着坐在对面的小孩，迟疑着开口：“谢谢你的解释，让我很长见识。不过恕我直言……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的。”
小杨瑾抬眼看向方舞一，鼓了鼓肉嘟嘟的腮帮子，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一一，这是和你有关系，而且是很大的关系。”
“因为你，本该是我的朝阳。”
*
“……”
方舞一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蠢货，但在这一刻，她真的困惑了。
她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迷你版杨瑾，指指他，又点点自己：“不好意思，你刚是说，我是你的那个什么……”
“朝阳。”小小的杨瑾正色回望，奶声奶气地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方舞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