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舞一微微张嘴，见他又要开始滔滔不绝，连忙叫停，“停停——你先等等。”
“在你开始讲你的实习经历前，我们再确认一件事。”
她将那两个男生给她的纸条摸出来，摊开摆在桌上：“你先来看看，这是不是就是你给我的‘信笺’？”
“？”
长脖子一脸茫然，凑了上去。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倏然变了。
*
五分钟后。
长脖子缓缓从房间里飘了出来，身形虚浮。
阿雅和其他鬼正蹲在外面唠嗑，就等着他出来好一起回去，见状立刻围了上来，问起情况。
长脖子双目无神，神情呆滞，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作、祟！”
要不是和方舞一对了下情况他还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写就的自荐信居然就这么换掉了，自己还差点因此上了方舞一的黑名单……
他觉得自己的怒气都已经要从破碎的天灵盖里窜出来了！他觉得自己都要原地进化成厉鬼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祟恐吓可以解决的事了，看他不把那两个小屁孩折腾到生不如死！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长脖子正在那儿散发怨气呢，身后房间门忽然开了。
杨瑾从里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温和问道：“请问你的大名叫什么？”
……？
长脖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道：“陶仁。”
“行。陶先生是吧。”杨瑾点了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些，一一说她挺感兴趣的。不过真要落实的话，她这边需要和房灵协会再沟通一下，还要做些调研……她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搭把手，或者等她回去后，再好好讨论讨论。”
长脖子：“……”
长脖子：“……好、好的？”
“？”杨瑾被他的回答搞得有些糊涂，“你是说留在这儿陪她做调研，还是先回去……”
“都、都行！看老板需要！”长脖子这才完全回过神来，连忙表态道，“调研的话，我手边还有一些资料，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那行。我等等转达一下。”杨瑾点点头，抬眼看看长脖子扭成麻花的颈部，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先说一下，我不是对你的形象有什么意见啊。只是一一她对这种违反人体规律的形象，会稍微有点抵触。如果你以后真打算跟着她做事的话，就……这个方面，最好注意下。”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指了指长脖子的颈部。
长脖子又是一愣，直到杨瑾脑袋都缩回去了，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暗示。
“……我的个鬼母啊。”他怔了半晌，无法控制地喃喃出声，“我居然……还真的面试成功了？”
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同伴，兴奋地原地猛转了好几圈脖子：“方老板那意思，是打算要我了是吧？是这个意思吧？”
“恭喜恭喜。”阿雅顺口捧了一句，又好奇道，“那你还要去作祟吗？”
“作个鬼哦。”陶仁已经完全被喜悦冲昏头脑，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小孩子不懂事，没必要那么较真，意思意思诅咒一下，让他们多掉点头发就好啦！”
阿雅：“……”
她摸摸自己并不茂盛的头顶，忽然觉得，这个“意思意思”的诅咒，似乎也没有比作祟好到哪儿去。
*
之后的整整一天，陶仁都处在一种开心到要飘起来的阶段。
嘴角都一直是咧着的。咧到耳根下面那种。
真正的结果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方舞一当真是起了雇佣他的心思。为此他还免费得到了一个住处，管吃管住，每月视绩效还有提成。
至于绩效，看的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新鬼的入住率，另一个则是出租屋新选址的采纳率。
——虽然说来有些尴尬，但方舞一不得不承认，陶仁有一点真的没说错，她现在的出租屋选址，确实很成问题。
她现在所有的房子，都是放在房东妹子的小院子里的。因为灵屋的外观大小她是可以随心改变的，所以现在勉勉强强还塞得下，等之后几栋新房子一到货，只怕就要显得有些挤了。
而且，灵屋体积一改变，住在里面的鬼魂也总得随之调整体型。虽然鬼灵这种东西实际体积不大，要变大变小也很容易，但长期这样缩着身体居住，别说租户了，她看着都压抑，感觉就像往人后院里塞了几座锁妖塔似的。
那么多房子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也确实不好看。而且就像陶仁说的，鬼魂一多，彼此间难免有矛盾，万一闹起什么事，也不便管控。进进出出的，也容易影响周边气场。
要知道，她现在住的可是正经居民区，还是学区房。万一影响到人家小孩读书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其实也不太乐意……
虽然可能没什么人记得，但她确实是有些怕鬼的。平常打打交道还行，但天天这一睁眼的就能看到窗外面百鬼夜行的，这可真有些难受了。
所以在陶仁提出出租屋的位置问题后，方舞一当即就琢磨起了，给租屋重新选址的事儿。
她将这个想法整理成书面文字，报给了房灵协会。协会对此的反馈是，只要保证不伤到人，她就是打算把灵屋挪到月球上，房灵协会也绝对不会干涉。
如果能力够的话，他们还非常乐意帮着找找□□。
……不得不说，自从她上次打电话过去发了一通火之后，房灵协会对她的态度当真客气了不少。
得了房灵协会的同意，方舞一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要保证不伤人对她来说也不难，多加一个封阵的事，正好每栋建筑物里她都有放灵气循环装置，正好可以拿来为封阵充能。
问题就在于……该把房子挪到哪儿去呢？
陶仁的行动非常迅速，在方舞一穿回自己住处的第二天，就给带了一沓资料过来，里面全是他认为适合用来安置租屋的场地，包括但不限于什么墓地、荒废小公园、某个开发到一半就因为资方破产而被迫搁置的小区……
方舞一甚至还从他那儿拿到了一大叠正经的房屋中介宣传单。用他的话讲，这些都是他感觉卖不出去的楼盘。
方舞一有些好奇他哪儿来那么多宣传单，陶仁面不改色：“我以前闲着没事，就爱跟在那些发传单的中介后面转悠。每次转悠就顺两张回来，慢慢地就攒起来了。”
方舞一：“……”
好吧，看来这位对这行当，是当真执念深重。
正好房灵协会暂时没派下新的任务，林芳丽那边也没给排课，方舞一就特地排出些时间来，和杨瑾陶仁一起研究租屋的新选址，房灵妹子有时闲着没事，也会参与进来，帮着一起看看，顺便利落地否掉一批方案。
——作为一个资深房灵，她在灵屋位置的挑选上，往往能发现些别人注意不到的问题。
“墓地建议不要去哦。”像这回，她又一边撸着猫，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出建议，“墓地是别人安息的地方。你无缘无故搬一栋房子进去，会让原住民不高兴的。”
“……这倒也是。”方舞一思索着，把墓地一栏划掉，又翻出下一张纸，“那这个废弃小公园呢？”
“方位不好。不适合安置灵屋。”房灵妹子干脆祭出了玄学。
方舞一似懂非懂，又觉得有些头疼：“嘶……那这样的话，附近就没什么可以用来安置的地方了。”
出租屋里的灵气循环装置需要她定期进行重置和维护，方便起见，肯定还是尽量选择离住处近的地方比较好。
房灵妹子闻言，有些奇怪地抬眼看她：“我记得你昨天不是已经选定几个好地方了吗？”
“对啊。但那些地方都是用来安置别墅和单元楼的么。”方舞一一边翻着手里的传单一边道，“小木屋和小宅子的位置也已经物色好了，但那间loft，怎么也挑不到比较合适的位置……”
还有她即将到手的那个大平层。不过那个毕竟还没投入使用，方舞一打算先放着，回头再说。
房灵妹子闻言，微微歪头，抱着猫凑了上来，也动手翻起桌上的传单。
“对了，你那个loft，是给的单间房，对吧？”她向方舞一确认。
方舞一点了点头。
她拿到的这间loft，是间复式公寓，上下两层，大而宽敞，户型不错，装修也很有品味，早在她还没有拿到房子时，就已经有消息灵通的阿飘，急匆匆地过来将其中的房间订下了。
但这房子，有一点很尴尬——那就是方舞一拿到手的，只是一个单间。
和那个慷慨赠与一栋单元楼的房灵不一样，捏这个loft的房灵权限有限，只能送出这么单独的一间房，四周用墙糊上，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自带门窗的水泥立方体……或者说是集装箱。
如果将一整栋大楼比作一个大蛋糕的话，方舞一拿到的那间房，就像是从蛋糕中挖出的一块——她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安置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房灵妹子却道：“这不正好么。你不是还有一栋单元楼？找个合适的位置，把这间房插进单元楼里面不就好了。”
“？”方舞一一怔，“还能这样的？”
“当然可以啊。你拿的是灵屋，又不是真房子。”房灵妹子解释道，“不光是大小，灵屋本身的细节也是可以调整的。不同的灵屋，只要打磨得合适，就可以嵌套或者拼装在一起，就像是玩乐高，或者搭积木一样……”
所谓“安装”，并不是单是指将一栋灵屋放进另一栋灵屋内部，而是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调整二者的结构和比例，使它们能自然而然地“连接”在一起。
刚巧方舞一手上的loft是单间，那栋单元楼的空间又很大，正好可以将前者“安装”进后者内部，连比例都不怎么用调整。
其实理论上来说，方舞一手上的所有房子，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拼装……不过这样多多少少会对房屋结构造成些破坏。
而且方舞一之所以要改址，一大原因就是不想那么多阿飘都聚在一起，所以房灵妹子也就没进一步往下说了。
方舞一听了她的话，面上却露出了几分思索，片刻后，又问道：“那这间loft，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安装’到普通的楼房里去吗？”
“嗯，可以啊。”房灵妹子无所谓地点头。
“不过不建议这样做。一旦完成‘安装’，灵屋和房子就等于连在一起了，说不定会和当地房灵起纠纷，还容易引起灵异事件。”
“……哦，这样。”方舞一闻言，却是垂下了眼眸，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房灵妹子撩起眼皮看她，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是在打什么算盘。
*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在解决完当前出租屋的选址问题后，方舞一忽然做出了一个颇不符合她行事风格的决定。
她自说自话地暂停了对大平层和小木屋两栋房子的出租，并退还了所有定金。所有已经预订的租户，全部都被赠与了相当不错的折扣，劝进了其他的房子里。
小木屋也就算了，那个大平层暂停出租，可以说是血亏。
它的房价是所有房子中最高的，本身房间又多，各种迷宫密室的设置也是天然招鬼魂喜欢，连装修的钱都能省下不少，拿来出租的话，何止日进斗金。
不光是房灵妹子和众阿飘，就连杨瑾都没搞明白方舞一收回这俩房子是想做什么。方舞一对此的解释却只有一句话——要留着自用。
自用什么？你又住不了……
房灵妹子心里觉得奇怪，不过方舞一不愿意说，她也就没有多问——况且这些本来就是方舞一自己的房子，要怎么安排，都是她的自由。
相比起房灵妹子来，一些阿飘就没那么容易释然了。其中尤其两拨反应最大，一拨是早早就出重金在那里定下房间的阿飘，另一拨则是以小迪、阿强为首的老租户，还捎带一个陶仁。
若说前面一拨只是在怨念自己没能住上梦中情房的话，后面一拨阿飘产生怨念的原因就相当耐人寻味了——
“这都是钱啊！”某天，房灵妹子从院子路过时，就听见陶仁和几个回来探望房东的老租客一起蹲在角落叨叨。
“可不，方老板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这波可是抬价的好时候……”
“就是，这大平层推出来，恐怖城中村的名头才算是彻底打响了。怎么就忽然不租了呢。”
“诶，我宣传单上的新标语都想好了，就等着那大平层来了拍点照呢。”
“不不，我们要相信方老板。她肯定是有她的打算。你看她什么时候吃亏过？”
房灵妹子：“……”
很好，看来我们方老板都有事业粉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她抱着猫，不动声色地正打算往外走，却又听院子里一鬼出声：
“嘶，真不是我阴谋论啊。但……你们不觉得，这事儿可能和方老板身边那个男的有点关系吗？”
……嗯？
房灵妹子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又关杨瑾什么事了？
其他飘显然也被这句话勾起了一脑袋问号，纷纷催促起下文。
房灵妹子板着一张小脸，默不作声又凑回去，面无表情地继续听壁角。
“他和方老板看着很好嘛。”那鬼说的煞有介事，“长得又好看。方老板年轻有为，每天忙着工作，那么一只花蝴蝶在身边飞来飞去，难保不会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