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她每日都抄不完。
李绩听说后, 便让人在嘉则殿给她开辟出一间东阁, 且下令在嘉则殿修书编撰的儒士们不得入内, 若是学得晚了便可宿在东阁, 不必两头跑。
过了这么久,宫中的人大都知道, 戴着面具深受皇后宠爱的那个人是皇后的义妹,因她时常戴着面具,很是神秘, 朝里朝外有关她的猜测也有不少, 渐渐就有一些流言在京中传起来了。
听说有位好事者, 在自己府上摆席时酒后跟人多说了几句, 说宫里那个萱儿姑娘是卓家准备的撒手锏, 早就被陛下看上了,将来是要入宫当娘娘的,正好用来填补洛宝林的位置……
那人酒醒后想起自己说的话, 肠子都要悔青了,第二日战战兢兢上了早朝,就怕李绩从哪听到他那晚的胡言乱语,进而问他的罪,结果李绩提也没提他。
本以为这事就能这么逃过去了,谁知道回去之后却发现府上多了个美人,美人他不仅认识,还是他极为熟悉的人——正是他在京郊养的外室。他正头娘子是京中出名的河东狮,这事一被捅出来后,后院立时起火,一时间闹了个家中不睦鸡犬不宁。没多久李绩就在朝上当面批他“无以治家何以治国”,然后将他贬到了穷乡僻壤。
众人一看,陛下这哪是不在意,他们私底下说过的话,陛下都一一记在心里,就等着合适时机收拾他们呢,因此众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没人想在朝局日渐安稳时被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这件事也只是激起一个小小的水花,之后就再无声息。
沈采萱今日破天荒用功了一次,很早就抄完了书,正想着要出来吹吹风,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不远
处多了许多侍卫。
“这是怎么了?”她踮起脚眺望着东阁下面的衡元殿。
早晨过来时也不见气氛如此凝重,她难得认真,在里面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随行的宫人一直跟她在一起,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摇头回话,刚张口,从台阶下忽然跑上来一个提裙的宫人,来人她们认得,是玉照宫的人。
“姑娘,”那人气喘吁吁地行到近前,恭敬地弯了弯身,“娘娘让奴婢来传话,说今日姑娘不必在东阁看书了,姑娘先回玉照宫吧。”
沈采萱听后面色一喜,但很快喜色就褪去,她转头看了看一派肃杀的衡元殿:“跟那边有关系吗?”
宫人将腰弯得更低了,没有答话。
沈采萱笑了笑,也不追问,抬脚走下台阶:“那走吧。”
因为金翎卫严守衡元殿周围,她又没有皇后那样的地位,为避开金翎卫,她只好绕了个远,从外夹城走。春深日暖,清风徐来,皇宫庄严不掩绿,唯有夹城这里不见春光,两侧有高高城墙耸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采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邻近正中的银鹤门时,她忽然看到前面有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那人在前面走着,鸦青色衣摆随风而动,没走两步,他身上掉下个深褐色的荷包。
背影看着有几分熟悉。
沈采萱脚步微顿,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忽然亮了许多,闪过一抹促狭,她提裙跑上前去,捡起地上的荷包,看到上面绣着的牡丹花样时还撇了撇嘴,眼中的笑容却明艳如霞。她快走几步追上那掉了东西还未察觉的人,伸手扒了扒他衣袖,一边递过去荷包一边嘲笑道:“指挥使大人,我竟不知你喜欢牡丹这样的——”
她话说半截,声音忽然顿住。
前面的人被她拉扯着转过头来,那张脸虽然和脑海中的人有九分相像,可却绝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脸上横着的那道狰狞的伤疤,也将沈采萱吓得无意识退后一步,手中的荷包摔落在地。
萧文石神色未变,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这般面无表情,突然闯进视线的莽撞姑娘也并未让他的面容崩裂分毫,只是她无意识退后的动作,似乎还是让他的眉微不可闻地皱起几分。
沈采萱恍然回神,急忙蹲下身,将荷包重新捡起来,双手奉上:“我认错人了。”
她低着头,轻啧下嘴,又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听着有些突兀,不像是为认错人道歉,果然就听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怕你的……脸,方才……小女子有些失礼,还望公……大人海涵。”
是为她闪躲的举动道歉。
萧文石转过身去,低头看了看捧上来的荷包,多少明白她为什么会认错人,可在宫中行走的女子,又非宫妃,还戴着面具,她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
萧文石伸手接过荷包,放入怀里:“多谢。”
沈采萱听闻他声音不像在意的样子,高兴地扬起头,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脑后的系带一下松了,面具猝不及防地落到地上。
正午的太阳爬上墙头,日光将一方昏暗天地照得明亮,萧文石覆在胸前的手还未落下,一时也忘记了该怎么落下般,他于光影交接的阴影处,见到一颗蒙尘的珠子拂去尘埃,他呆愣在那,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采萱知道自己闯了祸,惊慌地捡起面具戴上,不敢再在此逗留,她屈了屈身当做告辞,急忙示意身后的宫人随她离开,直到人都走出夹城了,萧文石还如石雕般立在那处纹丝不动。
良久之后,他才掏出怀中荷包,目光渐渐幽深。
“是她啊……”
沈采萱一路逃回玉照宫,紧绷的脸才微微松展,仍不免剧烈的心跳,认错人本就让她觉得有些窘迫了,没想到还在外人面前暴露了她的脸。
要是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最受威胁的便是卿姐姐,一想到这里她便后悔,萧文风身为金翎卫指挥使,从来都是一身黑甲,怎么会穿着文臣的衣服呢?她应该多加小心才是,今日却犯了蠢。
“刚才那个人,你们有人认得吗?”她忧心不已,转头去问身后的宫人。
宫人们互相看看,纷纷摇头,其中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却是转着眼睛想了想,答道:“看那大人的样子,应是才下朝出宫,是有资格来参加朝会的大臣,加上脸上那道疤……若奴婢没猜错,他应该是当朝户部尚书靳阳伯萧文石。”
“萧文石,莫非……”沈
采萱声音有些颤抖,“是萧指挥使的亲哥哥吗?”
“是。”
沈采萱听了之后,有一瞬的愣怔,回过神来后却是胡乱地抓了抓头发:“气死我了,早知是他,我就不道歉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她怎么便从惊慌变成了气愤,而且听她说得话,似乎跟萧尚书还颇有渊源。
“只是脸上有道疤而已,应该被捅成个筛子才对,那么坏的人——”
“是谁把你气成这样?”
沈采萱正无所顾忌地骂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她吓得一顿,急忙转身行礼,容卿正在她身后浅浅笑着。
“今天不让你背书了,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容卿走进来,身后跟着的玉竹和烟洛都像早有吩咐似的,径直走向殿里,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沈采萱笑容僵在脸上,讪笑两声:“不是,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在骂谁呢?”容卿坐过去,拿起玉壶要倒水,沈采萱急忙凑过去,抢过她手里的玉壶,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双手端到她眼前。
“没骂谁,跟小萍她们说着玩的。”
容卿看她低头的样子,什么也没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后再开口说得就是别的事了:“你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咱们要出宫。”
“出宫?”沈采萱皱了皱眉头,如临大敌似的看着她,以为自己不小心在外人面前露脸的事被她知道了,声音马上变得可怜兮兮,“是要赶我走吗?”
她晃了晃手,抓着身前的衣带,手指头摆弄着,小声道:“我知道今天是我莽撞了,卿姐姐要赶我走我没有怨言,那个萧文石不知认不认识我,为了不给卿姐姐添麻烦,我还是尽快出宫的好,最好,也不要留在京城了……”
容卿这才听出她说什么,眉头一皱,抬眼看她:“你见过萧文石了?”
“卿姐姐不是知道了吗?”
看到容卿没说话,沈采萱知道自己理解错了,垂头跟她一五一十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方才的遭遇。
容卿听到之后,沉下脸去,却没有训斥她,不一会儿,烟洛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提了一个包裹:“娘娘,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就去燕还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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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皇后六十课!
孟章门前, 玉麟军接到命令后撤去重兵,只留常规侍卫在门前值守。
两列身披黑甲的金翎卫站在门前,为首的两个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一众人分列马车两侧,马车帘子半掀, 里面空无一人。
不多时,孟章门内便出现几道身影,来人身份尊贵,且有令牌, 自然无人敢拦, 马车前的人察觉到那边的动静, 抬头往那边看了看。
“来了!”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孙乾听后面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他便挺直胸膛, 手扶上腰间佩刀,提步迎上前去,到那人身前, 利落地半膝跪地抱拳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陛下派属下护送娘娘, 一路上娘娘若有什么吩咐, 尽可以跟属下提!”
他行礼问安嗓门也依旧洪亮, 一点谄媚的意思都没有, 由里到外的坦坦荡荡,一览无余。
容卿戴着帷帽,透过朦胧白纱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才反应过来:“你是之前在衡元殿拦本宫的那个。”
她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却并不是在问他,孙乾顿时将头压得更低了,玉竹一看他理亏的样子,不禁得意洋洋起来,在侧小声嘀咕着:“不是神气着呢吗?连皇后娘娘都敢拦呢——”
孙乾听后气得呼吸一滞,立马直起身子:“属下也只是听命行事,在衡元殿前拦住娘娘一样,现在护送娘娘也一样,属下绝无对娘娘不敬之心,还望娘娘海涵属下冒犯之举。”
“本宫也没说你做错了。”
孙乾怔了怔,下意识抬头。
“皇家禁卫,对权贵不需要太多敬畏,只要绝对忠诚就够了,”容卿的声音不大,只够他们听见,孙乾神色依旧有些茫然,心里在细细掂量这句话,随后就听容卿话锋一转,“但唯有效忠于谁这点,是不可混淆的。”
孙乾一震,慢慢睁大了眼睛,他已听懂皇后的意思。
容卿笑笑:“你叫什么?在金翎卫中任什么位置?”
“属下名孙乾,任金翎右卫队正。”
“看来你们的指挥使对手下都很仁慈啊。”容卿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便越过他,四人先后上了马车。
孙乾还跪在地上,回味她说的那句话,怎么也琢磨不透,直到有人来催促,
他赶紧起身,翻身上马,在队伍的最前头,伸手一挥,车队齐头向前。
容卿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车身微微摇晃,她抬眼瞥了瞥身旁沉默寡言的人,又将视线移到了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如果只让萧文石一个人看到了,你就不必担心。”
沈采萱忽然抬起头,意识到她说什么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玉竹一眼,这一眼没加掩饰,玉竹发现后便要起身:“不若奴婢先出去——”
“不用,”容卿打断她,“坐下吧。”
没有多余的话,却是十足的信任,玉竹慢慢坐下,这时才觉心中拂暖。
沈采萱也不再顾及玉竹在这里,声音低落道:“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他,就是怕他认出我来,以后会对卿姐姐不利,他以前,不是总针对卿姐姐吗?”
说罢她越加懊恼,心中万分后悔,头也低下去,不敢想这之后的事。容卿脸色未变,她伸手撩起小窗上的帘子,沿街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此时马车正过闹市,外边有商贩吆喝,没有皇宫的窒息沉闷,市井之气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要是在我进宫之前,他或许会这么做,事不过三,这道理他不会不懂。”
容卿放下车帘,回头看她:“不过,你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别人可不一定会像他一样。”
沈采萱不解:“他不是个坏人么?卿姐姐怎么这么笃定。”
“萧文石这个人啊,心冷硬得像一颗石头一样,冷漠绝情,性格孤僻古怪,但对陛下的忠心却是不容怀疑的,让你进宫是陛下的意思,一旦你的身份暴露,陛下又怎么说得清,到时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来,依萧文石的性子,绝不容陛下身上留下任何污点。”
这其中的弯弯绕要细细说来,简直是九曲十八弯,沈采萱听得一知半解,自己想了想,问她:“若是陛下也装傻,将自己摘出去呢?”
容卿一怔,收起笑意看着她,半晌后才扬起嘴角,弹了下她脑门:“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过,萧文石却不能确信,所以现在他一想要做什么,都会提前知会陛下,也算他吃了教训吧。”
他吃了什么教训,容卿知道,沈采萱却不知道,虽然不甚了解,但她相信卿姐
姐,所以也慢慢放下心去,马车一路驶出城,车架行了多半日才到地方。
燕还寺在山顶上,蜿蜒石阶一路向上,山不高,一眼就能看到耸立的山门,半山腰上有来往的香客,足见这里香火兴旺。
烟洛扶容卿下车,为了不惹人注目,她们已经尽量穿得低调,只是金翎卫太过显眼,有下山的香客看到了,立马退避三舍,容卿仰头看了看山门,抬手招呼身后候命的孙乾。
“你先去上面,跟住持说明情况,本宫可能要住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