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喝醉，就有些话痨，心里想什么都能给你秃噜出来。
也是因此，老九才没发现，从刚才开始，胤禩的面色已经不大好了。
他勉强维持了几分笑意。
“我就不去了，今日有些疲累，改明儿......”
“好，那、那弟弟就先走了。”
胤禩话没说完，被胤禟堵了回去。
其实胤禟也不是那个意思，他本就是出来放水的，半道上看见他这边亮了灯，才上来说几句。
不想一时话多，尿意上头，他也顾不得是不是礼貌，直接打断了老八的话。
胤禩扯扯嘴角，“......好”
回应他的是，老九匆匆逃离的身影。
胤禩的许多话来不及说，就胎死腹中。
回了内室，他把自己狠狠砸到了床榻里，整个人说不出的挫败。
以前老九和老十多听他话啊，八哥长、八哥短。
老九赚的银子，他只要有需要，那边从来没有二话。
什么时候，他也开始频频说起太子了......
胤禩有种紧迫感，再失了皇阿玛的看重，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
进入了夏日，天气燥热，再加上有心事，胤禩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脸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出了船舱，站在甲板上，江风一吹，舒服的人直哼哼。
可惜昨夜似是下了雨，甲板上全是水，动作幅度要小心些，不然稍不注意就会被溅一裤腿的泥。
胤禩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一回神，见弘昭几个小兄弟，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下意识地皱紧眉，语气发沉。
“别跑，小心掉河里去！再着了凉。”
胤禩本也是好意，兄弟们之间有再多的龃龉，表面上都不会对小孩子下手，弘昭几个怎么说都是子侄，在外面面前，该有的样子要摆足。
甲板上湿滑，护栏虽高，却缝隙大，并不能完全排除不会掉下去。
可小家伙们跑的正欢，一个个避开了小水洼，四处响起孩子肆意的笑声。
被胤禩这么一吼，谁都都吓一跳。
弘昱抬脚就能避开的小水洼，猛然一脚跺了上去。
他身子重，力气又大，靠胤禩还近。
旁人如何先不论，胤禩的裤腿却结结实实遭了殃。
“嘿，你这孩子，怎么让你别乱跑，还使劲往水洼里跺呢！八叔站在这儿就没看见？”
胤禩抬手就拧熊孩子的小耳朵。
小胖家伙愣了一下，哇哇大哭起来，“疼......八叔......疼......”
他笑起来，语气堪称温和。
“知道疼就好，你知道疼才会长记性。”
弘昱却知道这下八叔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也是邪门，平日里八叔还挺好说话的，怎么背着人，这么凶残。
小家伙拼命给弘昭、弘晖使眼色。
两人会意，悄悄往后撤，拔腿往主舱那边跑。
弘昱磨了磨牙，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说好兄弟吗？这就溜了？
他一边哭，还一边把眼泪鼻涕往胤禩身上蹭。
还八叔呢！不就溅了他一裤腿的泥，至于这么揪耳朵揪半天吗？
简直小心眼！
“哇哇哇......”
胤禩被他哭的脑壳疼，正犹豫要不要撒手，就见胤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胤褆沉了脸，如鹰的双眼紧盯着胤禩，“老八，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步步紧逼，吓得胤禩撒了手，步步往后撤，一直退到栏杆边，退无可退才期期艾艾道明原委。
“......大哥，我只是怕孩子们掉下去......”
眼神越过老大，和他身后的两个小家伙对了个正着。
就见弘昭那张和太子肖似的脸，冲着他得意一笑，临了还吐了吐舌头。
胤禩额角突突跳，仿佛在这臭孩子身上，看出了太子居高临下的劲儿。
“大哥......”
他尽量耐着性子解释，胤褆已经不想听了。
还兄弟呢，对孩子下手这么狠，刚刚他可看见了，弘昱的耳朵都红了老大一块。
这可是孩子的耳朵，不是猪耳朵！
他猛地后退几步。
胤禩却以为他要对他动手，吓得立刻拿手护住脑袋。
弘昭见胤褆领着弘昱往船舱里走，和弘晖对视一眼，两个小家伙“哒哒哒”跑过来，在胤禩的脚上狠狠踩了一下。
“八叔，下次别再欺负弘昱啦！”
说完，两人毫不留恋的跑开了。
胤禩脚上一疼，重心不稳往后栽去。
“咚”地一声，传来一阵落水声。
胤褆还没来得及为小伙伴维护自己儿子而高兴，愕然转头——老八正狼狈地在水里扑腾。
江南多水草，胤禩头上就被挂了不少，不过这会儿已经来不及计较是不是雅观了。
他天生惧水，吓得白着脸，拼命呼救。
“大哥、大哥！”
好在侍卫动作很快，片刻功夫就已经把人打捞了上来。
胤礽出来时，就见一个“落汤鸡”老八，和有些被吓到的弘昭、弘晖。
见他来，胤禩咬牙冷哼一声，独自回了房。
胤礽挑了挑眉，目光凝在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压力骤然袭来，弘昭白着脸，弘晖吓得眼圈都红了。
“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只是想踩八叔的脚来着，谁叫刚刚八叔吓了他们一跳，不想差点惹出大祸来。
到底是孩子，明明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事，耷拉着脑袋，要哭不哭的模样，又有点可怜。
胤礽这回忍住了没安慰。
“等下去给你们八叔，好好道个歉，等他原谅你们了，我才会原谅你们。”
弘昭抬头飞快地看了胤礽一眼，似在辨别他脸上的怒气。
不过刹那，又飞快低头。
胤礽点他的小脑瓜，“阿玛上次说的，看来你还是没听进去，下次再如此，就不许你给额娘写信了。”
“不要......哇哇哇......阿玛，弘昭错了......”
他想额娘了，若是不许给额娘写信，那是不是额娘的信也不许看？
这回再让两个小家伙去道歉，一点磕巴都不打。
胤禩面上倒是大大方方地原谅的两人，背地里却把账记在了太子父子身上。
康熙也听闻了此事，不过并未说什么，只赐了药下去，好好安抚了老八一回。
老八伸手接了安神药，一饮而尽，背地里冷笑一声。
*
又过了几日，船行到了水乡一带，此处风景甚好，康熙决意下船修整几日。
弘昭和弘晖两人，因为犯了错，被太子拘在船上写大字。
弘昱小朋友，为了表示兄弟是一伙儿的，干脆也陪着两人呆在了船上。
胤禩陪着康熙下船时，意味深长地回身看了一眼。
胤礽注意到他这个眼神，下意识皱了眉。
水乡小镇虽然不大，但因为临水，交通发达，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集市一带更是热闹非凡。
康熙等人本想找间酒楼坐下，探听探听此地习俗之类。
不想众人竟被人流量冲散了。
胤礽和胤禛几人一块儿，康熙和老八带着几个手下，不知去了哪里。
胤礽和老四道，“咱们兵分二路，你带着人回船那边看看，孤带人去找皇阿玛，今日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尤其老八那人眼神，让人不得不留个心眼。
“好，我这就去。”
第137章 额娘还在宫里的等着他（一……
胤禛领着侍卫急匆匆往回赶, 一路过去时恰巧看见许多百姓拔腿便往这边跑。
他们脸上带着如初一辙的惊慌，边走边喊。
“走水了，走水了......”
胤禛心里一个咯噔。
百姓们本来的方向, 不正是龙船所在的方向？
他顿时如坠冰窖, 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凉意。
“快, 咱们再快些！”
弘昭、弘晖几个还在龙船上呢！
胤禛简直不敢再想下去，抬腿便跑。
好在他平日里也还锻炼, 虽步子迈的不及侍卫们快, 但也并未落后多少。
可等众人到了码头，一个个都有些傻眼。
着火的确实是龙舟, 还是最上层，皇上居住的船舱，站在外头光看那滚滚浓烟就知火势不小。
宫人们提着水桶, 不知疲倦地从河里取水、灭火。
还有的有条不紊地从船舱里，把贵重物品往外挪。
可是, 自始至终都没瞧见三个孩子的影子！
“去帮忙！”胤禛抖着手指挥侍卫，见边上有小宫女路过, 一把把人揪过来。
“小阿哥们呢？！你们可有人去查看小阿哥们的安危？”
他瞪圆了眼, 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睚眦俱裂地盯着小宫女, 直把人家都吓哭了。
“呜呜呜......回、回四贝勒的话......呜呜呜......”
“说重点！”
小宫女吓得也不敢哭了，猛地打了个隔。
“嗝, 奴、奴婢没看见。”
胤禛一气, 把人推开, 自己往前跟前凑。
侍卫把要上船的人，一把拦住了。
“四贝勒，不可, 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住，若有反复......”
他们刚到时，大部分侍卫不用吩咐，已经加入了灭火的行列，仅留两个侍卫守着胤禛。
这会儿胤禛也顾不上克制脾气，猛地甩开侍卫的手，斥道。
“小阿哥们有个万一，你们担待的起吗？！”
“四贝勒先别急，老奴一察觉不对，已经派了人去找小阿哥们了，可收到消息，小阿哥们并不在龙船上。”
梁九功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正巧撞上四贝勒发怒的一幕。
一有人来报走水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被罚写大字的小阿哥们，谁知去了里头，扑了个空。
太子贤能温润，四贝勒冷肃，平日里再大事，四贝勒都极其克制，还没见这位发过火呢。
果然为了小阿哥们，再圣人的皇子，都能一瞬变得暴躁。
“小阿哥们不在龙船上？！你可派了人去寻？”
胤禛双拳紧握，一口气还未吐出来，心又从新被吊了起来。
好好的人不在船上，又会去哪里？难不成被谁劫走了？
似是猜到胤禛的大致想法，梁九功道。
“老奴去小阿哥们呆的地方仔细查探过，所有的摆设都完好无损，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
怎么看也不像被人劫走，要不然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留下。
“倒是这场火势来得蹊跷，皇上和阿哥们刚走，这火就起来了，还恰好留了三个小阿哥在船上，怎么竟像是逮着空档似的。”
梁九功平日里不爱掺着皇子们的争斗。
活到他这个份上，旁的都不如安安心心伺候好皇上正经。
就是三个小阿哥实在可人疼。
知道他膝盖疼，还命人特特送了护膝给他。
东西不值钱，胜在心意。
梁九功就没想过，宫里还能有人什么也不求，光看他这个人。
小阿哥们非但不嫌弃他的出身，还对他好，他心里怎么不动容。
弘昭阿哥还说，希望他长命百岁，一直伴着皇上。
盼着他死的人多了，冷不丁来个盼着他活长点的，还怪让人稀罕的。
“四贝勒且安心等着，奴才已经命人在附近寻了，小阿哥们年虽小，走不了多远......”
“阿玛！”
梁九功话还没说完，胤禛恍惚间听见了弘晖的声音。
见梁九功目光温和地看着不远处，他下意识地转身，三个小的手里捧着玩具、手上拎着糖葫芦，屁颠屁颠往这儿赶呢。
小家伙们一脸笑，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灼人的眼。
胤禛心头一松，脸上笑意稍纵即逝，等人走进，又恢复成严父模样。
“你们三个未经允许，下船去哪儿玩了？”
弘晖紧张的看弘昭一眼，见大哥鼓励地看着自己，羞涩一笑，连忙把糖葫芦放下来。
“我们大字写完了！”
弘昭接话道，“你们都下船玩了，我们也想下去，还带了侍卫！”
把嘴里的一颗糖葫芦嚼碎了咽下去，弘昱才咧了嘴笑，“四叔，我们买了好多东西！”
胤禛肃着脸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三个小的心里惴惴。
“还知道怕？”
这回连最有主意的弘昭都不敢说话了。
额娘说大人发火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先认错。
“四......”
他刚要开口，就见四叔手里扬起了巴掌。
弘昭闭了眼，完了完了。
可别往脸上打，这么多人看着呢，一巴掌下去，可半点脸面都没了。
小家伙们闭着眼，老老实实不敢动弹的模样，差点把胤禛逗笑。
他敛了笑意，飞快在每人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弘昭按了按脑门，不是很疼，也没有很丢脸。
他一下笑起来，“四叔，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知道带侍卫还算不错，下回出门的时候，及时递个消息过来！”
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的对视，笑弯了眼，“是！”
梁九功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才真以为四贝勒要打人来着，老爷爷心理，生怕孩子们受了疼啊痛的。
弘昭几个转了身，调皮地冲梁九功眨眼睛。
梁九功笑起来，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