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后，芥川龙之介步履僵硬地下楼了。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慢吞吞挪到源纯面前站定，腰背挺直，双手紧紧箍在身侧，嘴唇开开合合，一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为难模样。
源纯感到头顶笼罩了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正对上芥川憋得微红的脸。
“找我有什么事吗？”源纯困惑地问，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芥川腾出地方，“坐吧。”
芥川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声道：“我会永远追随大人！”
啊？？？源纯满头雾水，不明白芥川为何突然表忠心。
芥川的目光四处游移，他的衣角悄悄变成一朵罗生门，藏在他身后抖抖抖。
源纯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仰头把芥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落在了他的腰……和大腿之间。
层层叠叠的布绕了一圈，像白色的波浪，又像绽放的花朵，可爱度爆表。
源纯：“………”
芥川：“………”
沉默是金。
芥川：“……大、大人……”
您别不吭声啊！请说点什么！
源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冷静了一下，用沉稳的语气鼓励道：“小裙子挺好看的，是小银帮你挑的吗？”
不管是跟着太宰还是跟着我，芥川最终都会穿上小裙子，这说明他是真的对小裙子爱的深沉。
我还能说什么？作为一个开明的家长，一个亲切的领导，我只能鼓励他勇敢面对内心的渴望，大胆表达出来。
加油芥川！你是最棒的！
“是我自己选的……”芥川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拽出来的，“我、我会试着去理解您，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源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一秒钟后，源纯忽然理解了芥川的行为和话中隐含的寓意。
他以为我是女装大佬，这是在尝试学习我穿小裙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啊，可爱到让人心酸……
源纯单手扶额，哭笑不得。
“大人，您不满意么？”芥川的语气有些着急，“我——”
“不是的，”源纯抬起手，制止了芥川的辩解，她叹道，“我很满意。”
太满意了，满意得压力山大。
源纯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又不正直，又不善良，整天不正经，酷爱作死……
总之就是就没有成为优质榜样的资格，当个反面典型倒是绰绰有余。
芥川要是模仿她，这一生怕是完蛋了。
她先太宰一步截胡，把芥川和小银从贫民窟里接出来，就是不想让这两个孩子过得太辛苦。
就像中也保护她，期待她远离纷争一样，源纯同样也希望芥川兄妹能有别的选择，能走上另外的、不那么坎坷的道路。
世界这么大，美好的风景那么多，他们可以去看看。
看着源纯颇为苦恼的模样，芥川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失落。
可我觉得您并不是很满意。他苦涩地想。
芥川是个笨拙的孩子，没有特别聪明的头脑，不会说甜言蜜语讨人喜欢，做事凭着一股勇往直前的狠劲儿与倔强不服输的心，觉得只要努力了拼命了，就能获得肯定。
但现实却是他总会把事情搞砸，被嫌弃被驱赶，仿佛他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垃圾，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芥川不想被源纯用失望的眼神看，尽管源纯从未那样看过他，但他仍然很害怕。
源纯回过神，发现芥川也在发呆，她打了个响指吸引他的注意力，“小帅哥，醒醒，天亮了。”
“抱歉，”芥川低下头，“我……”
“你最近训练的怎么样？”源纯果断换了个话题，“要来跟我比划比划吗？”
捡到这对兄妹后，源纯一直很忙碌，就拜托织田作教两个孩子体术，安室透有时也客串一下指导。
在把芥川捡回来时，源纯答应会教他如何掌控异能，这条承诺迄今为止都没兑现。正好今天森鸥外把太宰派去跟中也组队了，源纯闲着，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教吧。
听了源纯的询问，芥川猛地抬起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流露出渴望与强烈的战意，“我可以吗？”
源纯微笑着站起身，示意芥川跟她去院子里。“当然可以，我答应过你的。”
第64章 064
以前的芥川打架完全没有章法, 也不讲策略，走的是街头斗殴的风格，就像一条横冲直撞的疯狗, 一旦认准目标，即使自身受到攻击，也要先拼命把对方咬死，否则绝不撒口。
这样做的后果是往往敌人game over了, 他也只剩下一口气儿了, 最后被小银和其他同伴哭着拖回去。
正是因为打架不要命的凶名在外，甚至都打出了“不吠的狂犬”这个特别形象的称号, 这才令很多势力对以芥川为首的孤儿团体颇为忌惮, 轻易不会招惹他们。
织田作接手教导芥川兄妹的工作后, 费了不少功夫，才把芥川的疯劲儿压下去一点。
佛系老父亲以前也是个不要命的主，但跟芥川这种毫无谋略, 傻乎乎拼命的小疯狗不同, 他纯粹是不在乎。
看到芥川每次动手都愣头愣脑的，织田作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源纯提起芥川，表情会显得很纠结了。
芥川不知道多少次被织田作看穿了行动路线, 轻而易举地按住了狗头，他不甘心地挣扎，“我要成为大人手里最锋利的剑！请您不要顾忌，更加严厉地教导我吧！”
织田作：“嗯……”
织田作有些苦恼，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源纯和芥川对芥川的定位完全不同。
芥川自认为是工具人, 十分听话, 指哪儿打哪儿, 绝不背叛；
源纯则希望芥川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才。
按照芥川的自我定位，他其实已经合格了，工具不需要脑子，只需要绝对服从命令，思考是主人该做的事。
但按照源纯的构想，芥川还差得远。他得在进攻的同时懂得防御，面对敌人的阴谋诡计，要能看清局势，冷静分析，找出万全之策。
认知差得太多，芥川能对上源纯的脑回路就有鬼了。
认真思考后，织田作想了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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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院子里，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打得很激烈。
源纯发现芥川有了明显的进步，他已经知道用虚招骗人了。
源纯侧身旋步，险险避开张大嘴巴的凶残罗生门A，同时抬手用小臂架住了迎面而来的罗生门B。
她在身体表面裹了一层亚空间屏障，有了这玩意儿的保护，别说是普通的刀剑，就算意大利炮拉过来都轰不穿阻碍。
然而——
感受到轻微的刺痛，源纯诧异地挑眉，视力极好的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罗生门的牙齿有一颗刺穿了亚空间屏障，在她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殷红的血液被亚空间屏障阻碍，没有立即流出，但痛感是实实在在的。
芥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见偷袭失败，便立即后退拉开距离，防备的同时虎视眈眈地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源纯的兴趣来了，她没想到罗生门这么厉害，要知道就算是中也的污浊，也曾经被困在坚固的彩画集中无计可施，最后还是靠着太宰的人间失格消除了屏障。
让我试探一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源纯目光闪烁，随着她的心念一动，一面面淡黄色的半透明墙壁从芥川身旁依次浮现，它们组合成一个正方形的牢笼，将芥川困入其中。
这只是个开始，下一秒，墙壁内部长出了无数根纵横交错的锐利尖刺，尖刺越伸越长，向着中央不断汇聚，一点点填满所有可以躲避的空间。
之前还是十分正常的切磋，转眼就成了无比凶险的杀招，变化太快令芥川茫然，他不解地看向源纯，“大人，您——”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芥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隔着表面流光翻涌的亚空间屏障，芥川看到的是源纯上挑的嘴角，和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眼神。
大人是认真的，他要杀了我——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令芥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源纯，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源纯还在笑，语气也相当温和，听起来就是在劝诫后辈，但她话里所蕴含的杀机已经浓烈得根本藏不住了。
“千万当心哦，”她说，“不拼命，会死掉的。”
拼命，这个词芥川太熟悉了。作为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他从记事起就懂得拼命，一路拼到现在。
有些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暂时被压制，在受到某些刺激的时候，还是会暴露。
芥川狠狠一咬嘴唇，放出罗生门，黑色凶兽毫无保留地四散开来，朝着尖刺猛烈地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
黑影与金光交织，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芥川能待的安全范围越来越小，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浑然不觉。
被织田作压回去的凶性再度爆发，芥川的双眼死死锁定一根生长最快的尖刺，对它疯狂攻击。
就在那根刺即将抵住芥川喉咙的瞬间，“喀”的一声轻响，罗生门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黑色凶兽张开嘴，亮出满口獠牙，把尖刺拦腰咬断了。
亚空间屏障溃散，金色星光纷飞，如同森林深处被惊起的萤火虫群，美得如梦似幻。
从危险中脱离，高度集中的精神陡然松懈，芥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发软，头也有些晕，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栽倒，被靠近的源纯一把扶住。
“大人……”芥川努力站直。
源纯眼底的情绪回来了，甚至还透着些许愉悦，她毫不吝惜地夸赞道：“你很棒。”
芥川有些羞愧地低下头，自我嫌弃，“我还差得远，是大人手下留情。”
“我没留情，”源纯笑了笑，招呼芥川进屋，“如果最后你不成功，我不会收手。”
话是这么说，但为了避免芥川真的被捅成筛子，源纯早已提前用亚空间屏障覆盖在了他的喉咙、心口、腹部等要害部位。
然而比起被保护，以芥川的性格，真失败了他恐怕宁愿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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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按照源纯的指示，放出一只罗生门。
黑色凶兽小心翼翼地把大脑袋探到源纯面前，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能吓哭小朋友的笑容。
源纯却觉得很有意思，她抱住罗生门，揉了揉它的脑袋，对芥川说：“你的罗生门，有穿透空间的能力。”
芥川神色茫然，“我不知道……”
源纯翻过手臂，向芥川展示胳膊上细小的伤口，“刚才它咬了我一口。我身上覆盖着亚空间屏障，空间隔绝，不是一般武器能穿透的。”
“我用亚空间屏障困住你，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打破束缚。你做到了，就证明罗生门还有成长的余地。”
“如果你愿意，接下来我和织田作会针对这点对你进行特训——”
“我愿意的！”芥川迫不及待地说，“我会变得更强！”
源纯莞尔，“好，我期待看到你的进步。”
“不聊这个了，说点别的吧，”源纯话锋一转，“最近在学校过的如何？”
芥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汇报：“一切正常！沢田纲吉……”
源纯：“？？？”
源纯听芥川说了五分钟的沢田纲吉，要不是她之前布置过任务，还以为芥川暗恋沢田纲吉呢。
芥川丝毫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念悼词，令人昏昏欲睡。
在偷着打了三个哈欠后，源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芥川，“那个，等一下。”
“大人，您有什么疑问吗？”芥川恭恭敬敬地问。
“这些你在邮件里已经汇报过了，”源纯婉转地暗示，“说点别的吧。”
芥川抿紧嘴唇，“是我疏忽，只查到了这些——”
“不是。”源纯愁得双手抱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我想听听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不要总是讲沢田纲吉的事嘛。”
对不起，是我错了，跟太宰说话习惯了拐弯抹角。可芥川这种一根筋的傻宝宝听不懂迂回曲折的暗示，想知道什么，就必须打直球。
芥川愣住了，“哎？您送我去上学，不就是为了……”
“哎什么哎。”源纯曲起手指，弹了罗生门一个脑瓜崩，“才不是呢，那只是借口。你都上学了，就好好读书嘛。”
无辜的罗生门委屈巴巴。
芥川显得有点激动，还有点惶恐，他思考了半天，干巴巴地说：“我……我……”
源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芥川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说：“前几天考试，我的成绩是……班里倒数第十。”
但凡有一件能说的趣事，芥川也不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他再不喜欢学习，觉得同学们都是弱小的绵羊，也知道考试倒数第十是很丢脸的。
可比起沢田纲吉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芥川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乏善可陈了，每天就是上课，跟踪，监视……
芥川把头埋得很低，等待源纯的怒火。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了细细的抽泣声。
芥川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惊恐地发现源纯竟然抱着罗生门呜呜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