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肇庆那老头子,真是九泉之下都要笑醒了。
燕三郎这才关心道:“梅仙子既然仙去,那么峰长之位……?”
他和千岁从前就知道,端方对这个位子志在必得。花了这么多精力、耗了这么长时间,他怎会容许峰长之位落在别人手里?
只是不知拢沙宗会不会顺他的意?
“峰长之位,自是有德者居之。”端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言。
燕三郎哦了一声,也识趣地没有多问。看这人模样,把握很大。
现烤的鸭子也已经呈了上来,灯光下表皮闪着金红的光泽,格外诱人。大抵天下的烤鸭都是一样的吃法,鸭皮用果木烤得酥脆,片成薄片,招大葱一起入卷蘸甜酱。
这千想苑能脱颖而出,果然有独到之处。伙计更是宣称,千想苑的鸭子秋天吃饱了河上漂浮的桂花,因此肉质格外鲜嫩。
铎国多水乡,这里的人就喜欢变着法儿吃鸭子。
所谓鸭肉里的花香,千岁是没吃出来,但那鸭皮烤得入口即化,一点儿都不腻味,的确很见功力。
她说自己能干掉三只鸭子,那绝非虚言。
千岁满足地叹口气,才问端方:“你们怎么到安涞城了?今午在望江楼拍下减龄契约那女子是你的同伴罢?和柱国抢着竞价呢。”
“她叫裘娇娇,三年前刚被提拔为知事堂的长老。唔,知事堂历来主持各峰弟子们的考核。”
“那可是大权在握啊。”千岁笑道,“油水好足,还能到处听人奉承。喔哟,怪不得有钱拍下减龄契约。”
她这纯属红口白牙,张嘴就来,让端方都没法接话儿了。
他摸了摸鼻子,左顾右盼一下,才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这一趟西行是陪着她来的。”
“哦?”千岁胡说八道,“她专门来竞拍这份契约?”
当然不可能了,拍个契约用得着端方跟随么?
“非也。”端方摇头,“她是为宣国殿中侍御史布吉伦而来。”
这名字有些耳熟,燕三郎转眼就想了起来:“是前天刚被抄家那一位?”
“正是。布吉伦是她亲舅舅,三十年前就给颜氏效力,算得上劳苦功高。”端方低声道,“前些日子,裘长老接到布吉伦求救信,这才匆匆赶来。掌教知她心焦,特命我从旁协助。”
燕三郎目光微动:“这位布大人早知道自己要出事?”
“宣国摄政王办腐败大案,最近有一连串官员落马。你也知道,这种事儿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布吉伦事先定有所察,知道自家大祸临头。”
燕三郎懂了,这位布大人就是被带出的泥。
“但布家也已经被抄了,布吉伦和几个儿子下在狱中等死。”千岁取了颗糖渍梅子吃,当时他们还站在外头看热闹来着,“你们裘长老来晚一步。”
第1048章 可以先放出来
“我们三天前抵达安涞,就已经求见摄政王五次。”端方苦笑,“昨天终于见到了。他口头客气,但态度强硬,只说布家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按律当斩,从轻发落则不足以服众。”
“裘长老气坏了。”燕三郎算是明白了,裘娇娇跟颜焘竞拍,固然想要减龄契约,未尝没有赌气的意思。
“裘长老天资出众,修行途中又顺遂惯了,这三十多年都未下过山。”端方倒不以为意,“难免脾气大了些。”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千岁好笑,“她莫不是以为,到这里只要亮出拢沙宗的招牌,颜烈就会乖乖放人。”
燕三郎给她剥了一只带壳的盐煮鲜笋,把最嫩的笋肉挑出来给她吃:“可不止是裘长老这样以为,否则布吉伦布大人怎会向她求救?”
裘娇娇长年居于拢沙宗,不谙世事尚有理由;布吉伦官场打滚三十多年,发现自己大祸临头时怎会做无用功?
他至少也得有两三成把握,才会给裘娇娇写信罢?
千岁接过他手里的嫩笋吃掉了。好罢,算他说得有理。
“从前童渊族和拢沙宗配合默契,双方互传佳话。”端方措词向来委婉,“拢沙宗大量门众帮助童渊族攻城掠地,立下汗马功劳;颜枭开国,受封赏的功臣中自然就有拢沙宗人。”
“这位布大人是拢沙宗人?”
“他在拢沙界土生土长,后来被派去颜枭身边。”
燕三郎懂了,又问:“那么当年颜枭封赏的拢沙宗门人,大概有多少位?”
“怎么也有六七十人了,还不算其家臣部曲。”
“那可真不少。”燕三郎懂了,拢沙宗派他二人前来,意在提醒摄政王:颜家的江山是我们帮着打下来的,你也莫要忘本。
“摄政王态度坚决,你怎么办?”
端方苦笑:“再慢慢游说便是,或许还要找人疏通疏通。布家都被抄了,摄政王没将布氏父子立刻斩首,只是下在狱中,那就有转捩之机。”
燕三郎也立刻明白,拢沙宗为何派他前来了。端方八面玲珑、脾气又好,正是做游说功夫的大好人选。
“或许,摄政王也是这样想的。”他和端方互视一眼,颇有心意相通之感。端方跟他碰了碰杯,一口干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双方约定互访时间,正要作别,楼下忽然走上一群人。
燕三郎一眼认出,为首的正是柱国颜焘!
他被人群簇拥着上来,如众星捧月。身上的雪白狐裘没有一丝杂色,更衬其玉树临风。
他们应该去往包厢,不过颜焘眼力极好,目光扫过来就望见了燕三郎这桌,不由得挑了挑眉,转头吩咐两声。
那群人纷纷点头,往前去了,只有颜焘留下来踱到燕三郎桌边:“三位,好兴致啊。”
端方起立见礼:“柱国安好。”
“端先生,又见面了。叨你们一杯酒水如何?”
这话问得客套,不过有眼力价的伙计已经搬椅子过来,请颜焘坐下了,又取一套杯盏过来。
他落座以后,即对燕三郎笑道:“清乐伯今日身体如何?昨个儿未能在铁将军的饯行宴上见到贤伉俪,十分可惜。”
这话里的讽刺,端方都听出来了。燕三郎以抱恙为由,推掉柱国昨晚的邀约,今天却和端方出来吃鸭子,还被柱国大人逮了个正着。
少年却没有一点儿尴尬的自觉,神情泰然:“经过昨晚休整,大有好转。再说——”他在桌面上覆住了千岁的手,又冲她微微一笑,“安涞城风物宜人,我也得陪内人走一走。”
这一笑实在太温柔了,千岁甚至感受到两分“宠溺”的味道,燕小三是这种人吗,是吗?她只觉后背寒毛噌一下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他在颜焘面前总会表现得这样奇怪?
颜焘哦了一声:“天寒地冻,清乐伯体弱,出门还是要谨慎。”
“有劳挂怀。”燕三郎也笑得客套。
颜焘又转向千岁,关切道:“清乐伯要多休养,千夫人如想出来走走,我可以派人陪护。”
千岁抿唇一笑:“夜里也行么?我们吃好饭就得回去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宵禁了,这会儿酒楼里的人纷纷往外走。
“偶尔无妨。”她一笑,颜焘的眼神就挪不开了,“特事特办。”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边有问题。端方多少知道燕三郎脾性,赶紧端起酒杯来打圆场:“今午裘师姐莽撞了,我代她向柱国赔个不是。”
颜焘举着杯子在手里转动两下,似笑非笑:“向我赔什么不是,想要竞拍减龄契约的另有其人,我不过就是代拍罢了。”
另有其人?燕三郎听得心里一动,当时那包厢里除了柱国之外,就只有摄政王和吴氏母子了。会是谁想要减龄契约呢,摄政王还是玉太妃?也只有这两人能劳动颜焘代拍了。
玉太妃看着不像是身怀百万的富翁,那么是摄政王?
摄政王拿这契约想做什么?
燕三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
端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那我就安心了。裘师姐是性情中人,有时直率。”
他把傲骄说成性情,颜焘哼了一声:“那可不是求人的样子。”
“这不是急得茶饭不思、失了方寸么?柱国莫与她一般计较。”端方也引入正题,“如今布吉伦一家都下在狱中,连十岁童子都不能免,实是有些可怜。”
“布吉伦有两个曾孙子,一个九岁,一个十岁。”颜焘笑了笑,“按我廷律法,贪腐罪不及族诛,这两个可以先放出来。”
他说了“先”字,听在端方这么细心的人耳中,自有深意。他精神微振,先道谢再去进一步试探。
燕三郎听了两句就发现,端方不仅是来给布家求情的。在他口中,布家都算不上重点,龙牙书院才是。
布吉伦之子原本是龙牙书院的山长。山长就是一把手,权力不小。
如今布家大祸临头,山长的位置自然也坐不住了。
第1049章 换个地方住
燕三郎听端方之意,竟是争取这空出来的山长之职仍由拢沙宗门下担纲。
颜焘直接给了记大推手,直接推到兄长颜烈身上去了:“这事儿我管不着,你得找摄政王去谈。”
端方腹里暗诽,颜烈要是肯给消息,他还用得着找上这位柱国么?当然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
听他二人聊了几句,千岁即打了个呵欠,娇声道:“外子乏了。你二位慢慢聊,我们先回清水园。”
既是她开口,颜焘也不强留,再说端方的确缠他缠得厉害,他只得提醒二人:“清乐伯莫要忘了后天的午宴,这两日好好歇养。”
燕三郎点头:“后日再会。”站起来走了。
酒楼外头已经备好车马。
车行辘辘,燕三郎闭目养神。千岁看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凑过来道:“累了?”
“嗯。”
才怪,他明明就是臭着一张脸,也不知生哪门子的气。千岁偏要引他说话:“你说,端方这趟到底为什么来安涞城?”
“做任务。”他还闭着眼,眉头没打开。
“什么任务?”
少年不吭声。
千岁忍不住了,伸手在他脸上一阵揉捏:“好好说话!”
燕三郎一把抓住她作恶的手,睁眼道:“我们搬出去如何?”
“哈?”这话题跳跃太快,她一时没跟上。
燕三郎接着道:“驿馆里到处都是眼线,我们后面还有行动,多有不便。”
说得也是,千岁同意道:“前两天趁你进宫,还有人想闯入屋里。我看端方和裘娇娇就不住驿馆,我们也可以啊。”那两人选择安涞城中的大酒楼下榻。
他们还要想法子将玉太妃弄出宫来,驿馆里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可就不妙了。
“说回端方。”他又想闭眼了,千岁可没那么容易被他唬弄过去,“他为什么来安涞城?”
“他又没说与我知。”燕三郎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问到底,只得无奈道,“梅峰长才过世月余,他作为梅峰长的亲传弟子兼得力干将,没有为师守灵而是被派来安涞城,显然拢沙宗认为这里的任务更重要。因此——”
他做了个推断:“我猜,他能否继任韵秀峰峰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今趟任务能不能顺利办成。”
“嗯,所以你今晚问他谁当韵秀峰峰长,他说有德者居之。果然此事还未落定,他仍在努力争取。”
臭小子头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嘛。千岁眼珠子一转,玉臂搭去他肩上,娇躯半转,腻声腻气问他:“喂,你是不是醋了?”
燕三郎视线慢慢移到她脸上。
他的目光沉沉,像深不见底。
说来也怪,这厮明明心伤未愈,眼里都没有神光,千岁却被他盯得双颊微热,下意识不愿与他对视。
她噘了噘嘴,正要开声,却听少年沉沉应了一声:
“是。”
“哈?”千岁惊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玩笑。”燕三郎神色不变,“颜焘那人惹厌之极,莫与他有过多交集才好。”
玩笑么?千岁顿感不悦,但看燕三郎神情又看不出什么来。
当下两人回到清水园,找霍东进办事,并且要他打听刚被下狱的布家。
霍东进当即道:“我正好知道一处,清幽僻静。”
说走就走。
于是一行人居然赶在宵禁之前,改住去安涞城西的明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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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烈将手头杂事安排明白,这才长长透出一口气。内侍低声道:“王爷,您还没用晚膳。”
颜烈抬头看天,发现今晚无星无月,夜空漆黑如墨,寒风顺着高墙刮进空旷的琼楼大殿,更显凄清。
王宫里一向最没人情味儿。
“都这么晚了?”颜烈又不想一个人用晚饭了,“走,去玉华殿。”
玉华殿就是太妃寝殿,内侍不敢说个不字,只是垂首提灯,给他照亮前路。
颜烈离玉华殿不远,走上小半刻钟就到了。
遥看殿里灯火通明,让人在寒夜里心生暖意。
守殿的侍卫见到摄政王至,正要出声通报,颜烈却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靠近门边,听到里面传出女子娇笑,有忍冬的,也有玉太妃的。
玉太妃笑道:“吴嬷嬷当时就气炸了,跑去爹爹那里告状。”
她笑得真是很开心,他听得出来。
颜烈推门进去,果然见玉太妃笑得花枝乱颤,俏面在灯光下粉晕横生,娇艳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