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愈来愈低,多的话他听不清,但那时就清楚的知道自己母亲对父亲的恨意和恶意。外面所谓的两情相悦,大概也只有父亲会这么以为。
徐晏握紧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颜颜,你信我好不好,我不会这样做。从前虽是我不好,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他将顾令颜鬓角的一缕碎发挽到了而后去,又重新说了一遍:“相信我。”
只听到顾令颜嗤笑了一声,眸子里水光潋滟,鼻尖红彤彤的。躁动的心绪不断翻涌,她颤着声音问:“徐晏,我凭什么信你?我拿什么信你?”
初初被魇住时,她没明白自己怎么做了这么个奇怪的梦。等到后来才明白,她其实早就已经在隐隐害怕了。她出身世家,虽喜欢徐晏,但眼中最看重的还是家族和自己的利益。
她怕徐晏和圣人一样,将她这个不喜欢的太子妃只封为贵妃。一个不受丈夫喜爱的妾室,日子不知该有多难过。
有贵妇人曾说朱贵妃掌管六宫地位超然,过的是人人艳羡的日子,定然是很快活的。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快活!上要应付猜忌多疑的皇帝,下要管束无数妃嫔,即便圣人曾下令让朝臣和后宫以对待太子的礼节对待朱贵妃,也难免是有妃子不服气的。
她难以想象自己要是过这样的日子,会不会给逼疯。
顾令颜定定的望着他,发泄一通后,精神气足了些,人也跟着平和了下来,放缓了声音:“徐晏,时辰不早了,你走吧。”她现在头脑很乱,根本就没有心思来应付他。
听着她的话语,徐晏霎时哑然。
她该拿什么信他?
是啊,她该拿什么信他呢?
明明当初将人伤得最深的人是他,如今跑来求着人嫁给他的也还是他。这些都是没法子去否认的事实。
“颜颜……”他扯了下唇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你用过晚膳后早点休息吧。”
顾令颜略微喘了几口气,抿了抿唇后正要提着裙摆转身回屋,手心里却蓦地被塞进来一块冰冰凉的东西,她低下头想去看,但手却被徐晏给牢牢的扣住了。
“你做什么?”她有些恼怒的抬头看他,提高了一下音调,“徐晏!”被引来众人注意,她的声音又不敢太大,只能拿另一只手去用力掰他的手指。
徐晏常年习武,又岂是她能掰得动的?废了白天的劲也是徒劳无用,顾令颜刚要发发火,却听他说:“这枚令牌可以调动我的一支卫队。你若是遇了什么事,就将这令牌拿到通化坊西北角贴着朱雀图的宅院。”顿了一下,他又道,“若是无需动用,那最好了。”
“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跨过门槛,钻入坠着零星雨点子的庭院中,向着门口行去。
因下过雨的缘故,天色透亮清澈,干净无比。顾令颜清楚地看到那道玄色的身影缓缓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向外行去。直到那片衣角消散不见,她便确定她是真的走了。
不大一会,绿衣便匆匆赶了过来,关切问道:“太子走了?三娘,没事吧?”见顾令颜和徐晏争执了起来,众人都不敢上前,她也是少有见顾令颜这么高声说话。
见她怔愣的站在那,一动也不动的模样,绿衣一下子就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额头后说:“也没发烧呀,是不是被太子那凄惨样子给吓着了?我去给侍中说。不过那着实很吓人,脸都破了好大一块,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突然间,顾令颜蜷了一下手指。
绿衣一喜,正要说话,却见她眼睛通红的咬着牙,猛地往前一掷,也不知从手上扔了什么东西出去。
那样物件哐当砸在地上,声音尖锐而突兀,还往前弹了几下。
“谁稀罕你的令牌!”她沉着脸咬牙切齿说了一句。
看着她脸上的无边怒火,绿衣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夏末在九成宫以来,娘子从未闹过什么,哪怕是最烦太子的时候,也不过是瞪了下杏眼,或是直接转过头不理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一贯的温温柔柔。
这么久了,还是她第一次冷着脸发脾气,将火气给发泄了出来,不再憋在心里让自个难受。
见她鼻尖还是红彤彤的,眼尾也泛着绯红,绿衣便给她擦了擦,温声道:“发发火气也好,三娘之前就该多骂一骂的,这样心里不就舒坦了。”
顾令颜接过帕子在脸上用力蹭了蹭,似乎是想将眼里蓄的所有的水光都给擦掉,却只觉得眼睛越擦月疼,别的都没什么成效。
她烦乱的将帕子扔回给了绿衣,随后便跨进了堂屋里头,还将门也给关上了。
“欸!”绿衣正要跟着进去,门却砰的一声关上,她还差点被撞到鼻子,只能在外面轻唤,“三娘,怎么了,是不是太子又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话?”
虽知道门定然是没有锁上的,但她关上门显然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会的意思,绿衣便不敢去推,转而去看被她扔在地上的东西。
躺在地上的是个银质的带钩样式的挂件,底下还坠着流苏,显然是能挂在身上做配饰的。银子质地软,她刚才往外砸的力道太大,还被装出了几个坑坑洼洼的小点子。
绿衣拿起来看了一眼,却见这带钩只有半边,里面刻的字是凸出来的,显然是阳面。只是无论是带钩表面还是里面的字都是小篆,她不认得。
“将那东西扔了!”
不知是看到了她的动作,还是别的缘故,从堂屋里又传了句话出来,怒气正盛。
联想起刚才顾令颜说的那一声谁稀罕,绿衣猜想这定然是太子给的。想到这一节,她便不敢随意处置,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拭了一下灰尘和雨水后,打算拿去屋里放着,等顾令颜心情好了再问她如何处置。
应了声是以后,绿衣却没敢扔,拿着那银带钩转去了卧房,因怕自己忘了这事,就给放在了梳妆台上。
太子和越王一同出征河西,这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不到多少时日就在全长安城里给传遍了。便是布衣白丁,也是知晓此事的。
到了出征那日,长安城更是万人空巷,出来看热闹的人群将朱雀大街一整条路都给挤满了。
但此次出征有圣人前往送行,沿路设有无数帷帐,沿途的百姓也只能隔着高高的帐幔,看到里面人头攒动的影子,还有圣人车架的华盖宝石车顶。
一大早起身,顾令颜坐在梳妆台前涂面脂,有一个小丫鬟在后面替她梳头。她闭着眼睛有些困,忽然间问道:“今早怎么不用去正院用朝食,祖父和祖母呢?”
“今日说是太子出征,侍中他们都去送行了。夫人说今日侍中起得太早吵到她了,她要睡个回笼觉”绿衣在锦盒上拿了支桃花钗,“今日用这支钗子?”
顾令颜揉了揉眼睛,低声道:“都行。”
随意的挽了个垂髫分肖髻,戴了几样发饰过后,顾令颜正要起身,绿衣却突然从妆台上拿了个东西放在她面前:“三娘,这个东西要如何处置?”
顾令颜凝神看去,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颇有些恼火地说:“我前日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赶紧扔了么,怎么还在这?”
绿衣笑了一下,温声道:“三娘,我瞧这东西不大一般,要是扔了被人捡去,恐怕是要生出事端来的。”
伺候了她十几年,她当然知道顾令颜说的扔了不过是气话,就算心里再想扔,若是别的东西也就算了,可这个似乎比较要紧。
顾令颜很少发脾气,若是真的发起脾气那就是什么都不管了,任何东西都看不顺眼,恨不得通通都扔了。绿衣就是知道这点,才不敢在她气头上扔,专门等她心情好些了,才重新说这个事。
顾令颜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头,到底没再说让她扔了的话,胡乱看了眼上头刻的字后,将东西塞进了柜子最里面,嘟囔道:“烦死了。”
朱雀大街上虽挤满了人,却不见有多吵嚷,骏马的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尘。
徐晏操纵着一匹乌色卷鬃马行在皇帝后面,快到明德门处时,速度愈发的慢,抿紧了唇遥遥望着前方。
“三郎,你怎的越发的慢了?”越王在他身侧轻笑了一声,问道,“这是做什么呢,去河西可是你自己要的,莫不是突然不想去了?”看着是在调笑,但他眼中的愤恨却怎么也隐藏不住。
若是徐晏离了京,他大有可为之处,没想到这人竟是硬要将他也拖出去,真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徐晏没理会他,视线一直在城门附近逡巡着,将那边聚集的所有人都扫了个遍。
可就是没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明明早就知道的,偏就还是心口一阵阵的泛着疼。
第81章 城阳郡公夫人身后还站着……
夏日的雨来得急, 不声不响的就开始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几乎是一瞬间便笼罩了整座长安城。细密的雨砸落在地上,烟雨朦胧间, 仿佛不是宏伟壮阔的长安,而是温柔多情的江南。
雨水遮挡了眼前的视线,徐晏没有管身侧越王阴阳怪气的声音, 现在不是收拾人的时候,横竖等出了长安, 还不是任他如何。便只淡声道:“大兄若是不想去, 可自行留下, 不必拿孤做幌子。”
越王被他一激, 怒道:“分明是你故意放慢马速, 胡乱说什么?”
怒气冲冲之下地声音有些高,惊扰到了前面的皇帝。徐遂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越王急忙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徐晏微微抻着脖子张望四周, 水珠覆住了睫毛,遮挡了部分的视线。周围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送行的人, 偏就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可他也曾拥有过的。
他蓦地想起几年前, 也是在初夏的时候前往河西,那时他的行程算是半保密状态的, 知道他要去河西的人不多,更不可能像今日这样有皇帝和众臣送行。
去的前一日, 顾令颜去东宫找他,兴致勃勃地说要给他弹一曲阳关三叠。他嫌顾令颜烦,找了个借口推脱走了,溜去了书房。
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出来时, 却看到顾令颜还在丽正殿里,右手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琴弦,微垂着头,神情委顿。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着她垂头丧气,甚至还带了点委屈的模样,他心里突然就闷得慌,于是轻声她:“顾令颜。”
“嗯?”顾令颜抬起头来看他,只一瞬间又低下头,小声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弹琴可厉害啦,先生前几日还夸过我呢,说我的幽兰弹得可好了。”
她眼帘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将乌黑的眼珠子给完全掩盖住了。嘴唇紧紧抿着,颊侧的笑靥不见了踪影。
凝着顾令颜看了许久以后,他轻咳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对她说:“那你弹吧。”
出了明德门后,城外地势开阔,徐晏回头望了眼高耸的城墙,旋即自嘲的笑了一声。
从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现在他却根本就没机会听她弹琴。
本来要往涿郡去、最后停驻在临渝关的大军已经被重新召回来,直接去往河西。此次战事急切,根本没时间在路上耽搁,同皇帝作别以后,徐晏双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眼见着众人逐渐消失在眼前,官道上只剩下滚滚黄沙,徐遂从长亭里的椅子上站起身,要步出长亭。
楚王急忙上前搀扶住他:“阿耶,小心台阶。”
徐遂将他的手挥开,淡声道:“二郎,朕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楚王笑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在徐遂身边,没有多说旁的话。本来皇帝已经下过旨意,让他在大婚以后和越王一同前往封地,但随着河西战败,徐遂和越王要前往河西,他便顺理成章的被皇帝给留了下来,让他帮着在京中理事。
众臣这次倒是都没怎么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件事,毕竟皇帝已经去了两个儿子,想留一个在身边也是常理。
徐遂回宫后先让人给吴昭仪送了份东西去,随后径直去了清思殿。
朱贵妃正坐在书房里头,翻看着宫中这个月的开销,见是皇帝进来了,她急忙将账簿放下,起身笑道:“圣人怎么来了,三郎他们都走了?”
“走了。”徐遂轻叹了一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无奈道,“三郎这孩子也是犟,朕那日扔东西下去,也不知道躲一下,到今日都还没完全结上痂,就这么顶着一脑袋的伤出征。”
朱贵妃略微冷了下脸,将徐遂的手给拂掉,转身坐回了刚才看账簿的位置上:“圣人是他阿耶,三郎脾气有多犟,圣人难道还能不知道?”
她暗自冷笑了两声,今日特意说起那伤,难道还真是关心徐晏?不过是觉得徐晏脸上带着伤,怕朝臣以为他不慈罢了。
以他的脾性来说,徐晏那日无论是躲还是不躲,都只会将他的火气给激得愈发的旺,要怪只能怪他手欠,朝人脸上砸东西。
徐遂有些无奈,上前一步说:“少君,朕是他阿耶,难道在你心里,朕还会害了他不成?”
“妾可没这么想,这是圣人说的。”朱贵妃染了丹蔻的纤细长指翻动着账簿,视线压根就没挪动半分,容色是显而易见的冷淡。
她正忙着,且面沉如水,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徐遂不敢再招惹她,便在旁边坐了下来,陪她看着账簿。
等过了半晌将账簿看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忽而捏了捏眉心,温声道:“前些日子阿吴同我说,给四郎挑了一个孺人和一个媵人,似乎快要进府了。圣人瞧着,这聘财还是依照着大郎纳林孺人的时候给?”四皇子在楚王纳妃后和底下几个皇子一块封了王,他被封为了晋王。
此等宫务徐遂是一向不管的,无论从前是何身份的时候,他都是将一应内务放在朱贵妃手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听到这,徐遂还以为朱贵妃是火气已经消了,便笑着说:“你来定夺就行,两个媵妾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说完这句话,他顿了一瞬,下意识望向朱贵妃。
一时情急,竟忘了些东西。
但朱贵妃却丝毫不受影响一般,将账簿往徐遂面前一摊,温声道:“圣人,宫里这个月事多。二郎纳妃,四郎他们封王。这开销,已经是上个月的两三倍了,上月宫里进了几个新人都没多多少。”
“是很有些多了。”徐遂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眉头渐渐的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