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叔南就像是回到了水里的鱼儿,浑身都来了劲儿,笑眯眯的对云黛道,“别担心了,溜都溜出来了,玩个爽才是正道!如意楼走起——”
玩总是让人快乐的,尤其坐在如意楼的最佳观赏位置看着诙谐幽默的傀儡戏,有吃不完的美味糕点,喝不完的五色浆饮,真叫人忘却一切烦恼。
一场傀儡戏看完,谢叔南和云黛都意犹未尽。
谢叔南,“好看吧?!”
云黛眼睛亮晶晶的,“好看!”
谢叔南道,“哥哥没骗你吧,下次有新戏了,再带你来!”
云黛点头,脸颊红扑扑的,“谢谢三哥哥。”
兄妹俩的友谊经过此次逃课更上一层楼,从如意楼出来,有说有笑的。
谢叔南将妹妹哄好了,心情大好,就算出如意楼的时候被不长眼的人撞了一下,也没去计较。
外头天色稍暗了些,谢叔南也不敢多耽误,带着云黛往回赶。
路上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云黛的脚步停了下。
谢叔南扭头看她,“你想吃糖葫芦?”
云黛倒不是嘴馋,刚才在如意楼她吃点心吃得很饱了,只是看到这红艳艳的糖葫芦,她不自觉想到了亲哥哥沈元韶。从前哥哥带她出来玩,都会给她买糖葫芦吃,还说以后赚钱了,给她开家糖葫芦的铺子。
“三哥哥,我不吃,我们走吧。”云黛朝谢叔南笑了一下。
可这笑在谢叔南看来,是小姑娘懂事,不好意思管他要东西。
“想吃就买呗,一根糖葫芦而已,又不是买不起。”
谢叔南带着云黛往糖葫芦的摊子走去,伸手就从那稻草桩子上挑了根糖衣饱满的糖葫芦,递给云黛,“喏,尝尝看,甜不甜,甜的话多买几串带回去。”
云黛接过那根糖葫芦,尝了一口,冰糖浇汁的糖衣脆脆的,里头的山楂酸酸甜甜,半点不涩口。
“甜的。”她说。
那小贩是个中年男人,见俩半大孩子穿锦着罗,知道是不差钱的人家,连忙笑道,“小公子,我家的糖葫芦用得都是顶顶好的山楂果,糖浆也是用得好糖,又好吃又便宜,一串才三文钱。您买十根,我再多送您一根!”
“你倒是会做生意。”谢叔南看了那小贩一眼,也拔了一根糖葫芦尝了一口,“嗯,味儿的确还行,那就买十根,你包起来吧。”
小贩喜不自胜,连忙拿牛皮纸出来包,包好后客客气气双手递给谢叔南,“小公子您拿好,十根糖葫芦,一共三十文。”
谢叔南接过牛皮纸包,一只手往腰间摸,下一刻,他却变了脸色,“见鬼了,小爷的钱袋子呢?”
四下摸了一遍,他霍然想起什么,猛拍额头,“肯定是如意楼门口撞上来的那个贼狲猢!直娘贼,连小爷的钱袋子都敢偷了!”
云黛拿着糖葫芦也懵了,“那……那现在怎么办呀?”
谢叔南磨着后槽牙,“你且在这等我,我去找如意楼的刘掌柜,他跟我熟,我叫他带伙计一起去把那小贼逮住!小爷倒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犯到我头上!”
他将牛皮纸包往云黛手中一放,转身就跑了。
云黛急急喊了两声,可谢叔南正在气头上,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
云黛只好揣着牛皮纸包,站在小贩身边,无措又尴尬的解释着,“我哥哥……他的钱袋被偷了,我在这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回来就会把钱付给你的。”
那小贩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出,面色不大好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你等着吧。”
云黛应了一声,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小脑袋埋得低低的。
小姑娘家脸皮薄,觉得买了东西没钱付账,实在太丢脸了。手中那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她也吃不下去了,只焦灼的盼着谢叔南赶紧回来,将她从这窘迫中解救出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眼见着日头西斜,霞光弥漫,云黛的心像是在火上煎熬般,尤其她发现小贩频频打量她,目光越发不耐,云黛心里忍不住害怕……
“小姑娘,刚才那小公子真是你哥哥么?他这一跑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啊,再过不久就要闭市了,我也得收摊了。”
“他、他是我哥哥……肯定是那小贼跑得太远,但我哥哥一定会回来的,三十文钱,我们不会欠你的。”云黛强装镇定道。
“我估计你哥哥的钱袋子应该找不回来了。要不你先把钱付给我,你自个儿在这等他?”小贩问道。
“可是,我没有钱……”云黛羞窘的无地自容,她哪想到今日会出门,平日去伯府也根本没有用上银钱的地方。
小贩目光落在她双环髻的珠花上,“我看你头上的珠花值几个钱,要不你就拿那个抵了,我也不为难你,咱做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不容易。”
云黛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夫人给她置办的。她虽不知道价格,但也看得出来这镶珠金丝的珠花远不止三十文钱。
“不行,这发饰是我……是我伯母给我买的,不能给你。”云黛想了想,将手中的牛皮纸包给小贩,“这里头的九根糖葫芦我们没吃,我还给你……另外我和我哥哥吃的两根,就六文钱……六文钱,要不我明日带钱来还你。”
小贩眼睛一眯,这小丫头还挺精明,不大好骗。他道,“糖葫芦包好了就不退了。要不这样,我跟着你回家,你让你家里人给我钱。你应该知道你家在哪吧?”
云黛知道晋国公府怎么走,可她不想将小贩往那里带,且不说她是跟谢叔南逃课出来的,就说她没钱付款,被人追债到家门口,这事要传出去,岂不是给国公府丢人了?
“你再等等吧,我哥哥应当很快就回来了,我们不会欠你钱的。”云黛放软了声音请求道。
那小贩撇了撇嘴,不耐烦道,“我也不欺负你个小丫头,但丑话撂在前头,等会闭市鼓敲响了,再见不到你哥哥,我就要带你去衙门了!”
云黛小脸都白了几分。
她不要去衙门!
看着西边昏昏欲沉的夕阳,她急得唇瓣都要咬破了,心里盼啊盼:三哥哥你快回来吧!
没过多久,只听得远处遥遥有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此起彼伏,一下又一下,宛若重锤砸在云黛心口,她的脸色越发苍白。
闭市鼓响起,大街上的摊贩们纷纷收拾起东西,准备归家。
那糖葫芦小贩看着云黛,态度已是很不好了,“小姑娘,我看你这哥哥八成是不回来了。你要不拿你头上的珠花抵钱,要不跟我去衙门,你自选罢!”
云黛急得快哭了,她长这么大,何时遇到过这样的事。
糖葫芦小贩见她不言语,索性伸手来拉她,“走走走,去衙门!”
云黛大惊失色,“不去,你放开,我不去——”
这边动静,惹得街边路人和商贩侧目看来。
小贩见状,朝身旁的人解释道,“这小姑娘吃了我的糖葫芦,没钱付账,她那混账哥哥先跑了,留着她在这赖账!我正要带她去衙门呢!”
这话一出,路人们也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哎哟,这小姑娘模样生得这样水灵,穿戴也不像是穷人家的,怎就干出吃白食的事。”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没准她那哥哥是个混账,故意找借口抛下她呢。前段时间,不也有个混账,带着自家妹子去春风阁大吃大喝,末了一抹嘴跑了,只把个妹子留在春风阁抵账了。”
“为了几串糖葫芦不至于吧?说句打嘴的话,这小姑娘的姿色卖去丽芳楼,更值钱呢。”
一声声议论传入云黛耳中,她心头愈发惶恐不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越是着急越是忍不住想哭,哭声软绵绵的,“我三哥哥会回来的!你放开我!”
那小贩哪肯,非要拖着她去衙门,不然就要云黛拿两枚珠钗来抵。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一阵勒马嘶鸣声响起,随后那小贩“啊”得叫了一声,松开了拖曳云黛的手。
云黛吓也了一跳,等她看清地上滚着的那枚小小的墨玉珠子,更是惊愕。
倏然,周遭响起一道吸气声。
云黛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看热闹的人群分两边散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骑着匹健壮油亮的黑色骏马,在如绮似锦的红紫霞光之下,缓步行来。
第11章
看清来人,云黛眼睛睁大,宛若见到救星般,脱口喊出,“大哥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世子谢伯缙。
旖旎霞光笼罩在他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上,衬得轮廓愈发深邃。他身着玄色双鹿联珠纹长袍,腰系金银错蹀躞带,脚蹬鹿皮靴,跨于高头大马之上,犹如神兵天降,威风凛凛。
莫说那小贩,周围一干百姓都被这少年郎的傲然风姿所震慑,心下生出敬畏。
谢伯缙方从城外军营回城,正准备回府,不曾想路过街边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他听错了,粗略瞥了一眼,没想到竟然真是那小丫头。
小姑娘本就生得瘦弱娇小,被那小贩抓着,像是落入猎人手里的兔子,毫无抵抗之力。
谢伯缙翻身下马,环顾四周,脸色很是冷峻,“这是怎么回事?”
云黛虽然对这位大哥哥有些畏惧,但这个时候,她还是本能靠近他,躲在他身后。
“我和三哥哥出来买糖葫芦,三哥哥钱袋被偷了……他去找,叫我在这里等……可到现在他还没回来……我没带钱……他要拖我去衙门……”
小姑娘显然吓得不轻,泪水涟涟,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抽抽搭搭道,“我说了明天带钱来还他的……”
谢伯缙眉头紧拧,担心她会哭晕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云黛,“别哭了,大哥在了。”
云黛吸了吸鼻子,接过帕子,打着哭嗝,“多谢……多谢大哥哥。”
谢伯缙转而看向那个面露惧色的小贩,狭长的眸子眯起,“她欠你多少钱?”
小贩手背上还疼着,见着这冷面少年郎,战战兢兢答道,“回公子,三十、三十文……”
谢伯缙听了,唇边的弧度更低了些,却没多说,只扭头问云黛,“是三十文么?”
云黛点点头,“是。”
谢伯缙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半两碎银,抛给了小贩,又沉声道,“你冒犯我妹妹,与她赔罪。”
小贩哪敢不从,何况还有银钱拿,于是他赶紧走到云黛面前,一改先前的粗鲁野蛮,哈腰赔笑道,“姑娘莫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姑娘,小的给姑娘赔罪。”
云黛还记着这人拽着她的狠劲儿,吓得往谢伯缙的身后躲,小脸绷得紧紧地,不去看那小贩,只轻轻扯了下谢伯缙的袖子,小声道,“大哥哥,我们走吧。”
谢伯缙侧眸,见她可怜巴巴的怯懦模样,点了下头,“好。”
那小贩生怕他追究一般,扛着稻草桩子赶紧跑了。
夕阳西斜,春寒料峭,谢伯缙瞥过云黛单薄的春裳,想到她本就体弱,刚才又是受惊又是哭过,便将马上搭着的银灰色披风的取下,递到云黛跟前。
云黛一愣,刚想说不用,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吹过,她打了个喷嚏。
“披着。”谢伯缙板着脸,嗓音清冷,“真着风寒了,难受的也是你自己。”
“……多谢。”云黛接过那披风。
谢伯缙身量高大,他的披风也又长又宽,云黛一披上,顿时拖了地,整个人像是裹了层被子似的,有些滑稽。
谢伯缙问她,“骑过马吗?”
云黛老实答道,“没。”
“那你待会儿坐好,别乱动。”他说着,将马牵了过来,见云黛裹着披风不好上马,索性托着她的腰,直接将她举了上去。
小姑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像是托着一片云。
云黛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太高了,比她想象中的还高,她匍匐在马颈上,一动不敢动。
谢伯缙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别动,怕的话握紧缰绳,很快就到府里了。”
云黛一惊,问道,“那三哥哥呢?我们不找他吗?”
谢伯缙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到了府中,我自会派人将他逮回来。”
这个“逮”字,听得云黛背脊一阵发凉,看来三哥哥回府后要倒霉了。
还不等多同情谢叔南几分,她转念想到自己也马上回府,不由咽了下口水——自己又比三哥哥好到哪里去?不也是逃学出来,被大哥哥逮了个正着吗?
就在云黛忧心之际,身后之人加紧马腹,长吁了一声。
下一刻,胯下的马就像离弦之箭,“咻”得一下飞了出去。
云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呼呼冷风和身下的颠簸,吓得闭上了眼睛,勒紧了缰绳,也顾不上思考什么回府后的惩罚了。
大街上的路人一见热闹没了,也都四散开来,收摊的收摊,归家的归家,只嘴里还津津乐道,夸赞着那少年郎的样貌与气度。
***
马停在后门,这次人少,而且这道门离归德院最近。
云黛被谢伯缙从马上抱了下来,站稳了脚步,看着那门犹犹豫豫的,没脸进去。
上前牵马的家仆们见到世子带着云姑娘一起回来了,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瞧,牵着马退下。
谢伯缙垂眸看着她,“进去吧。”
他的目光太过清明,看得云黛心头一阵发虚,拖着披风,踉踉跄跄的往门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