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怀游拉住她衣袖,静静问道:“为什么姐姐要去接人,徐齐不能自己过来吗。”
听出怀游话里隐隐的敌意,怀芷还没搞懂这份反感从何而来,病房外突然响起一道压抑的闷哼声。
紧接着,尖锐短促的高喊声打破沉静,
直觉的不安感一瞬间卷席全身,怀芷腾的从座位中起身,几乎是跑着来到病房门前,猛的推开门。
然后就被男人腹部上殷红的血迹,灼伤了视线。
几分钟前还说自己有事离开的江凛,现在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男人身形颀长清瘦,长款风衣和白色衬衫的搭配,更显得腰窄腿长。
也让下腹不断渗出的血迹,越发狰狞可怖。
修长五指捂盖在流血处,根根分明,冷白的皮肤已经被鲜血浸满,从指缝中争先恐后的渗出来。
周围慌乱一片,原本空荡无人的走廊,现在不知从哪里出现十几名身形健壮的安保,将某个嘴里咒骂着、身体不断挣扎的男人反手扣住。
而这个人的脸,怀芷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男人凄厉的大喊着:“不是我干的,是他、是他——”
话没说完,就被人用毛巾堵住了嘴。
太多巧合在脑海里接连窜出,但她早就无暇顾及这些,掉在地上那把沾着血的匕首、江凛血流不止的伤口,让一切都不言而喻。
五年前那种无力感卷土重来,她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颤声:“江凛......”
“没事,小伤而已。”
江凛永远笔直的背脊微微弯曲着,作为在场唯一始终镇定的人,还能分心安慰怀芷。
他抬起没沾血的那只手,极尽轻柔地替怀芷拭去眼眶旁的泪水,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别哭了。”
“我会心疼。”
第44章 44 可不可以,给我……
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医疗院的抢救设备十分齐全, 很快,江凛就被七手八脚抬走抢救,五六个医生护士围在他身边做生命体征检测。
怀芷跟着人群朝急救室跑去, 缝隙中她看不见江凛的情况如何,最后只见到男人一直捂着伤口的手无力垂下,从病床边沿露出来。
手指沾满的血汇集在指尖,一滴滴重重砸在地面, 然后绽开、再晕染。
抢救室大门打开后又关闭, 乌泱泱的人群瞬间消失在门口不见, 四周再度安静下来。
怀芷孤零零地一人站在抢救室门前, 出神地愣愣看着地上的斑驳血迹。
她不明白为什么。
江凛和西杰,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他妈再说最后一遍, 放开我!!!”
远处的走廊里, 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嘶喊声, 西杰被两人反捆着双手无法动弹, 因气愤而满面通红。
怀芷一步步朝西杰走近,心底的恨意疯狂蔓延滋生。
如果可以,如果不是还有怀游要照顾, 五年前她在那场法庭上,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掉西杰这个畜生。
十几条人命无辜惨死,惩罚居然只是轻飘飘的、短短几年牢狱之灾。
凭什么。
感受到光线变暗, 西杰抬头看见怀芷走进,瞳孔猛然紧缩。
然后男人开始疯癫一般扭着身子挣扎, 额头的青筋暴起:“刚才那刀根本就不是我捅他,他妈的是江凛自己——”
话语一顿,西杰像是倏地明白了些什么,气急之下, 竟生生呕出口血,目眦尽裂般的怒吼出声:“徐齐,你他妈敢耍老子!!!”
“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
在专业的眼保镖面前,西杰只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几下就被锁住双手拖下去。
领头负责的保镖朝怀芷走来,微微鞠躬沉声道:“怀小姐十分抱歉,刚才是我们办事不周,让您受惊了。”
“没事,”怀芷看着西杰被拖走的方向,再次望向戒备森严的病房门口,后知后觉地缓缓皱眉,“所以......你们是故意躲起来的?”
保镖依旧低着头,并没直接回答怀芷的问题:“一切请等江总醒来后,再和怀小姐解释。”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等江凛醒来再问?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难以置信,怀芷正欲再问,就见林助理正慌慌忙忙从走廊急救室朝这边狂奔而来。
然后气喘吁吁地停在怀芷身旁,大喘气道:“怀小姐,医院那边动手术,需要您来签字确认。”
在紧急情况下,当患者出现由于意外无法签字,手术进行前,可以由直系亲属代为签字,如果直系亲属不在场,也可以由较为亲密的人签。
“.我问过医院那边了。”
两人边说边往尽头的护士站跑,林助理打量着怀芷神色,小心翼翼道,“那边的答复是,如果您是江凛的女朋友或者伴侣的话,是可以签字、同意手术进行的。”
怀芷纤长的睫轻颤。
......又要让她来签字吗?
“怀小姐,我不知道您和江总之间有什么误会,”看出她的犹豫,林助理语气已经是恳求,
“可在场有资格签字的,只有您一个人了。”
助理字字句句砸在耳边,扎的耳膜生痛;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将表格放在怀芷面前,也跟着一起劝:
“家属快点签吧,越拖病人的风险越大。”
怀芷看着摆在面前的手术确认书,拿着笔的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
即便是五年以后,纸面上的字句她都清晰无比的记得,那天就是她签下三分确认书后,只换来另外两份死亡通知单,和昏睡五年的怀游。
如今场景重演,阴差阳错地,又一次逼着她签字。
落在纸面上的字歪斜的不成样子,怀芷刚收笔的一瞬间,表格就被林助理抽走,耳边再次只剩下焦灼的谈话声。
手术灯亮起,林助理处理完医院的事情后,先是电话请秦楠来主持公司大局,然后才马不停蹄地返回小别墅,去准备江凛换洗的衣服,以及所需的生活用品。
离开前,他诚恳地请求怀芷:“我可能晚上才能赶回来,在此之前,还请劳烦怀小姐照看下江总。”
“......好。”
林助走后耳边重归安静,怀芷在急救室前等待着,放空的双眸呆滞,大脑却飞速运转着。
江凛的受伤和西杰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
出神地等了不知多久,她才反应迟钝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徐齐号时,十指指尖都在颤抖。
而电话打出的下一秒,怀芷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手机铃声。
是原本最该出现在病房、却消失不见的徐齐。
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再不敢靠近一步,像是有些害怕怀芷一样,甚至在她抬眸时,不自觉地向后踉跄半步。
徐齐张了张嘴,开口就是句磕磕巴巴的废话:“.......你别太担心,江凛肯定没事的。”
怀芷猛地起身,在男人瞳孔猛缩中冷声质问道:“你和江凛,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就在昨天下午,是江凛主动过来找我的。”
打死徐齐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昨天结束中午和怀芷那通电话后,他害怕真的会吃官司,正准备去联系当时向他所要病单的神秘人,家里却迎来了以为不速之客。
他在电视娱乐和各大新闻上都见过这个人,是黎城四大家族之首江家的掌权人,更是她侄女的绯闻对象。
男人宛若主人一般在他家客厅坐下,冷漠挑剔的眼神尖锐无比,从徐齐身上一寸寸剜过。
然后开门见山道:“那些证据,西杰给了你多少好处。”
听着江凛训狗般的口吻,徐齐心底也压着气,碍于男人身份只能老实交代:“......一百万。”
“一百万,买条听话的狗代他坐牢,确实划算。”
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桌面,男人在这破旧一隅仍旧优雅矜贵,他眼底笑意让人看着心底发凉:“你收到法院传票的事,你前妻和儿子都知道吗。”
“........”
回忆起江凛被威/胁的短短半小时,不论是对方的神态和口吻,徐齐现在想起来都是一身冷汗。
他深吸口气,面前平复情绪后接着道:“他要我做的很简单,就是让我把和你通话的事情告诉西杰,然后主动提出让他替我上楼。”
“至于后面的事情,”徐齐只想着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包括江凛手上的事情,就全都与我无关了。”
徐齐的话,让怀芷的心一沉再沉。
也就是说,是江凛主动找到徐齐,然后再利用西杰的心理活动,成功将人带来疗养院,以徐齐的身份出现在三楼走廊。
所有的一切都在江凛的掌控之中:徐齐的妥协、她同意让徐齐上楼、以及西杰一定会上钩出现。
那会不会甚至连刺向腹部那一刀,也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西杰气急败坏的叫喊声犹在耳畔,怀芷从牙缝中咬出一声:“......疯子。”
抢救室外两人僵持不下时,怀芷手机突然在口袋开始震动,电话接通后,宋势略显焦急的声音立刻从听筒响起:
“林助通知我说,江凛在疗养院被刺伤,你和怀游没事吧。”
怀芷回答道:“我们没事,是西杰带的刀刺伤了江凛,目前还在抢救。”
“好,具体情况等我到了再来处理,”宋势那边接连有汽车鸣笛声响起,“我在开车,估计还得有段时间才能到,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我没事的,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怀芷在原地沉思许久,始终想不通西杰会刺伤江凛的原因。
据她所了解,这两人之间出除了宋势作为当年爆炸案的代理律师外,应该毫无交集。
那为什么从最开始骚扰她的时候,打的旗号就是冲着江凛去的?按理说,不应当是直接报复宋势,才会更合理些吗?
怀芷要拉着徐齐去见西杰。
直到两人走到看守的房间门前,徐齐这时却死活不肯进去,隔着玻璃看西杰发疯,都已经让他恨不能昏死过去。
疗养院地处偏僻,警方的车还没到达,西杰现在四肢被指头粗的麻绳捆绑,在手腕脚踝处勒出道道红痕。
似乎感受到注视目光,男人眼神直勾勾朝门外看,在空中和怀芷视线相撞,四目相对。
在西杰暴跳如雷的疯癫中,怀芷独子推门而入,从保镖手中接过用塑料袋抱起来的尖刀,趴地丢在面前的长桌上:
“你为什么这么恨江凛?甚至不惜冒着二次坐牢的风险、也要捅伤他?”
“放屁!那把刀根本就不是我的!老子还觉得是他拿刀要捅我呢!!”
话音未落,他旁边的褒保镖立即抬腿,猛的在西杰所做的座椅上狠狠蹬踹一脚。
西杰躯干剧烈挣扎着,齿冠紧咬着发出刺耳的尖锐声:“还有,你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恨他?!别特么装了!”
“五年前,要不是江凛为了便宜得到那块地,找来你和什么劳子姓宋的律师告我,老子能在牢里蹲五年?!”
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不绝于耳,怀芷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五年前......想要起诉西杰的人,其实是江凛?
所以宋势当初说的那些话,那些因为社会责任感而帮助她的话,全都是一派胡言对吗?
她从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沦为江凛的工具了吗?
这一刻不知为何,怀芷忽然很想放声大笑。
知道这一切的江凛,五年前在酒吧遇到自投罗网的自己、这五年揣着明白装糊涂看她,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死寂一般的房间里,西杰似乎感受到她的痛苦,终于满意地大笑出声:“江凛还没玩够你呢,这么会告诉你这些。”
怀芷从纷乱思绪中回神,居高临溪地冷冷俯视着西杰,半晌后,薄唇轻启:
“这些话,你留着牢里说吧。”
推门而出后环顾四周,怀芷没再见到徐齐身影,反倒在走廊尽头的抢救室前,隐约看见轮椅上静静等候的怀游。
青年独自静悄悄地守在门前,略长的柔软黑发遮住眉眼,背脊笔直,身上那股致命的易碎感依旧。
怀芷走到他身后,沉默不语地看着紧闭铁门,良久后开口道:“今天这件事,你也是知情的,对吗。”
“我不知道有人会来,也不知道江凛会受伤。”
缓慢摇摇头,怀游否认道:“江凛只是发短信告诉我,让我明天要保护好你,不能轻易离开病房。”
怀芷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芷后来让郑姨送怀游回病房后,又开始了独身一人的漫长等待。
好在手术时间并不算长,还不过傍晚夕阳西下,下午烈日正当空,抢救室关闭的大门就突然打开。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中出来,额前满是细密汗珠,但眼底笑意确实这么都藏不住。
“家属放心,患者的刀伤并没有刺中要害,现在已经止血了,伤口缝合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确认江凛没有生命危险后,怀芷才如释重负地终于能呼吸,再三道谢送走医生后,才终于腿软地要跌倒,面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贴着墙在旁边坐下时,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十几分钟后,江凛就被安排到顶楼有专人看护的病房,男人平静躺在病床上,本就冷白的肤色在失血过多后,在光照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见到,江凛这样脆弱的模样。
空旷偌大的病房只剩两道呼吸声,怀芷起身将窗边纱帘拉好后,搬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相处五年还要多,她却从未真正看透过面前的男人。
对江凛,她有过太多的埋怨或不满,但在签字那一刻,怀芷蓦地意识到——
在生死面前,一切爱恨情仇都显得这样微不足道,就连五年前让她日夜耿耿于怀的事情,相比下也实在太过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