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江浥尘垂下的手捏成了拳头,砸在树干上,“我说了,我在这挺好的。你老人家还是专心去和他们争财产吧,顺便找个年轻老婆,让她再给你生个儿子!”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回去时,祝星澜正在洗手池边洗菜,袖子被挽至手肘处,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手臂。听见阖门声,她面带微笑,抬起头的瞬间,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顾不得菜篮落在地上,她一边小跑过去,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慌忙从包里掏出手帕,包裹住江浥尘流血的左手,万分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眸中空洞,眼周有些泛红,仿佛是被抽干了灵魂,木木地抬起头开口说话,嗓音很干涩,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祝星澜,我可以一直在你们家蹭饭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南烟雨
祝星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告诉他:“你想蹭多久饭都可以。”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上了阁楼。
她让江浥尘坐在椅子上,自己则蹲下身子,用棉签沾了碘伏。
“有点疼,你忍一下。”
细细在伤口处抹晕,听见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祝星澜往伤口处慢慢吹着凉气,让疼痛感缓和几分。
好在伤口不深,处理过后,贴上创可贴就行了。
祝星澜起身收拾好药箱,见他低着头,看着创可贴发呆,瞳仁漆黑而深邃,安安静静的模样,像一头需要人安慰的幼兽。
她俯下身子,歪着脑袋朝他凑近。
他忽然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离得太近,鼻尖差点都要碰在一起了。
祝星澜一惊,连忙仰头拉开一段距离,却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后倒去。
江浥尘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将她拉向自己,结果用力过猛,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她的身体仿佛是白墙上的藤蔓,结出的果实带刺而酸涩,却是独一无二,连周遭的香味都带有形状。带刺的果实从舌尖划过,让胸口有了滚烫的灼烧感。
对上他忧郁的双眼,她没有挣扎着站起来,而是将双手很自然地放在了他的脊背上,顺着脊线,轻轻安抚。
难过的时候,能有一个拥抱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即使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在江家,他只是个私生子,流落在外十五年。不过是因为他对父亲争夺财产有利,他才会被接回江家。不过因为是江家唯一的孙子,所以才会被亲爷爷优待。
因此江家再好,他也不稀罕。他经历过的事情,江家人再补偿,也弥补不了。
所以他只想在这里,拥有片刻的美好。
江浥尘将脸埋在她瘦削的肩头,用双臂紧紧环绕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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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江浥尘手上的伤口便好了。那天在阁楼上拥抱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
祝星澜是不想让他再记起那天的伤心事,虽然他什么也没和自己说。
江浥尘则是因为后知后觉地含羞了。
要不是因为他亲爸的那通电话,他也不至于想起那么多闹心事,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
然后才在祝星澜面前绷不住了。
一想到这些,坐在洗手池旁边的他双手握住一根黄瓜,从中间狠狠一折,黄瓜就断成了两截。
祝星澜正在洗菜,看见他折断黄瓜,掬起一把水朝他泼洒过去。
“你又搞破坏!”
蝉声如浪般浩荡,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从额角流至喉结处。江浥尘这才发现他一手拿着半截黄瓜,连忙像是挥荧光棒一样挥了挥手,解释道:“我是想吃生黄瓜。”
说着,还一边啃一口给她看,却听见她说:“那黄瓜还没洗。”
闻言,他愣了一秒,然后跑到垃圾桶旁吐出来。
祝星澜被他的窘态逗笑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手腕处揉了揉额头,说:“我等会儿要帮外婆把绣好的布鞋送到镇上的客人家去,你跟我去吗?”
“去。”他不假思索,在她旁边坐下,拿出手机,低头划着屏幕,“我手机流量不够了,顺便带我营业厅办个套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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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祝星澜又骑着自行车,载着江浥尘一起去镇上。
客人住在镇中心,送完布鞋,她就载着他去了营业厅。
祝星澜将车停在一方阴凉下,坐在路边等江浥尘。
午后的气温上升,酷暑难耐。抬头看不见一丝云,太阳直晃晃地炙烤着柏油路,路上涌动着的热浪清晰可见,像是被放在了一个大蒸笼里。
只一会儿,汗水就濡湿了祝星澜的短袖,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汗腻腻的。她有些口渴,见江浥尘还不出来,便起身去街边的商店买水。
刚付完钱,就听见背后传来口哨声。
又是瘟神来了。
祝星澜状似没听见,埋头抱着两瓶水,脚步匆忙,却不偏不倚地迎面遇上魏霄。
魏霄叼着一根烟,双臂环抱在胸前,盛气凌人地盯着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弟,以前都是镇一中的学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跟彩灯似的。
祝星澜想要绕过这串高低不一的彩灯,却被一次次挡回去,像是在戏耍她一般。她迫不得已地回头看向小商店里的老板,用眼神寻求帮助。
坐在收银台后的老板伸出脑袋,瞧见这一幕,想说什么,却被魏霄狠狠剜了一眼。他连忙缩回脑袋,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魏霄可是镇长的亲外甥,他才不想惹这个麻烦。
“一个人?”魏霄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歪嘴笑起来,打量了她一番,“那个男的不在啊?”
祝星澜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们,“魏霄,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过来打个招呼而已。”见她捏紧了拳头,他觉得很有意思,“怎么?拳头捏这么紧,想打我啊?”
没答他的话,祝星澜冲着他欠揍的脸吼道:“你丫的像个大南瓜!”
场面停滞了几秒,随后那群人相互对视了几眼,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笑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骂人的啊?”魏霄觉得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蹦蹦跳跳朝人示威,却没有半分威力,反而又有趣又可爱。他边笑边朝她走近,将她逼到墙边。
“管你什么事。”祝星澜的后背贴在了墙上,心跳得很慌。那些人在她周围围了一圈,让她根本无路可退。
魏霄哂笑不语,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领口处,眼神很是猥琐,竟朝她伸出了手。
下一秒,江浥尘气势汹汹地从街对面冲了过来,带起一阵风,飞起一脚就把魏霄踹趴下。
之前,江浥尘就因为魏霄玩弄祝星澜感情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让他逮着了,不得好好收拾一顿。
他活动了一下腕骨,压低眼尾,眸中盈满了狠劲和戾气,咬牙切齿地道:“狗东西,欺负女生,你他妈有能耐是吧?”
魏霄想站起来,却又被照着肚子上来了一脚,疼得他睡在地上蜷缩成一圈,像只煮熟的虾子。
“你有能耐冲我来啊!”江浥尘揪着魏霄领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提鸡崽子似的将他抵在墙角,吼道,“来啊!”
魏霄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咳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向小弟们求救。
那群人这才反应过了,一窝蜂地涌上来。
即使面对一群人,江浥尘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可是练过格斗的。
眼见打不过他,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生,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朝正在报.警的祝星澜砸去。
江浥尘睨见了他的阴招,两步上前,用手支着墙,将祝星澜护在怀里。
一声闷响传来,他咬紧牙关顾不得疼痛,回首就给了那个人一拳。
“江浥尘!”祝星澜被那声响吓到,手机摔地上了也不管。见他身体摇摇晃晃的,慌忙上去支着他。
“我没事。”他甩了手,将她护在身后。
那些人正准备再动手,却听见一声斥责。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
派出所里,民警对几个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那些人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个个垂着脑袋,像是蔫了的皮球。
轮到魏霄,他丝毫不收敛,反而叫嚣说:“你叫镇长过来。”
民警问:“叫镇长来干什么?”
“我让你叫你就叫,别那么多废话!”
另一个民警认得魏霄,走上前去耳语了几句,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转过身去给镇长打电话。
“他叫镇长来干什么?”江浥尘嘀咕了一句。
祝星澜小声回答:“他是镇长的亲外甥。”
“哦,搬救兵啊。”江浥尘故意提高嗓门,站着的人都听得见,特别是魏霄。
犀利的眼神朝他们俩袭来,以有恃无恐的胜利者的姿态。
江浥尘懒得搭理他,转头看见祝星澜攥着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摔碎了,裂纹从一角蔓延开,像一张蜘蛛网。
他问:“还能用吗?”
她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上面多了一道杠。
“将就。”她熄掉屏幕,“还能用。”
这时,一个秃顶发福的男人进了派出所。所有人见了他,都起身向他问好。他一一回应,然后朝这边走来。
魏霄等来了救兵,笑得恣肆,用眼神告诉他们俩。
你们完蛋了,我舅舅来了。
然而现实却是,他亲爱的镇长舅舅三步做两步地走到江浥尘跟前,一脸惊讶地说:“小江,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江浥尘面无表情地双手插兜,朝着魏霄扬起下颔,“你外甥在大街上欺负女生,我教训了他一顿。”
“教训得是,教训得是。”镇长转头看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魏霄,半点都不关心他,反而厉声道,“魏霄!你是不是一天闲得慌!赶快给人家道歉!”
“可……”魏霄还想反驳。
“我叫你道歉!”
离了舅舅的庇护,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混混。
镇长眉头紧锁,再次严声催促:“赶快道歉!”
他捏紧了拳头,每一下呼吸都充满了怒意,不情不愿地走祝星澜和江浥尘面前。
“对不起。”
江浥尘压低眉角,眼神如鹰隼般犀利,托着下巴悠悠开口,“弯腰鞠躬呢?”
“凭……”魏霄还没说出口,镇长就一巴掌就拍在他的后背上。
他咬牙切齿地弯腰,说:“对不起。”
从派出所出来,魏霄黑着脸跟在镇长身后,路过电线杆时,发泄般地狠狠踢了一脚。
镇长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指责他:“你干什么要去惹那个男生。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啊?”魏霄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他是江家的人!江宝元你知道吧?那是他太太爷爷,是我们这儿出的唯一一个探花,梧川镇的碑就是他题字写的!他太爷爷参加过保家卫国的战争。他爷爷是著名企业家,资产上亿。他伯伯们和他爸个个都是老总!你现在脚下走的这条路,都是江家人出钱修的!”
魏霄傻了眼,低头看看脚下的柏油路,感觉上面好像写着“江”字。
镇长指着他警告说:“你以后再敢去招惹他和祝家的小姑娘,我饶不了你!”
第9章 江南烟雨
不可一世的魏霄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看着他蔫头耷脑却又不服气地跟着镇长出了门,祝星澜感觉内心特别畅快。
果真是世上没有参天树,不过一物降一物。
现在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江浥尘背后的伤。
从派出所出来,祝星澜硬要拉着江浥尘去药店买红花油。江浥尘觉得自己骨头硬,没必要买,蹦蹦跳跳地跑去树下推自行车。
祝星澜撇撇嘴,追不上他,只好一个人去了药店。
药店里只有一个女店员,正坐在收银台后吹着风扇打瞌睡。
祝星澜敲了敲玻璃柜台,女店员被打扰了美梦,不耐烦地抬起头,额前的头发丝一团乱,问:“要什么?”
“红花油。”
她起身懒洋洋地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红花油,推到祝星澜面前:“十二元,手机还是现金。”
“手机。”祝星澜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开关键,没反应。
刚才还能打开,现在却不行了。连续按了好几下,依旧是黑屏。她拍了拍手机屏幕,还是没有反应,一着急,额角上就渗出了汗珠。
店员睨了一眼,看她手机屏幕摔得稀碎,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刻薄的讥笑,轻哼一声,正要收走红花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扫码付款,拿走了店员手里的红花油。
祝星澜回过头,看见江浥尘站在门口,周遭明晃晃的,从天而降似的,竟有些不真实。
“手机摔坏了吧。”他新买了两瓶汽水,拧开一瓶递给她。
刚才的混战中,她买的矿泉水都不知道丢哪去了。
失神片刻后,她点头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水。气泡涌了上来,沾湿了他的手,水珠顺着他白皙好看的腕骨往下滴。
两人从药店里出来,江浥尘推着车朝营业厅走。
祝星澜问:“往回走干什么?”
他转过头,额角的汗水滑落下来,流进领口里,喉结一滚,回答:“你手机坏了。去营业厅看看能不能修好呗。”
跟着他来到营业厅,修理小哥看了看手机,连连摇头:“你这机子的型号太老了,连配件都淘汰了。”
祝星澜失落地拿回手机,不死心地按了按开关键,还是打不开,只好认命般地收好。她扯了扯江浥尘的衣服,“修不好就回去吧,家里还有一个老年机,我也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