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痛。我们不是掉队了吗。”
何简站在烤炉的对面,想当然地笑了一下。昨天爬到一半,何简就拉着施乐雅掉队了,否则今天站不起来的人里就会多一个她。
“明天最后一天了打算怎么玩儿?”何简问,施乐雅垂着眼睛说都可以,她手上的盘子里放着何简从烤炉上拿下来的烤串。何简是一边递,一边从一把里挑出一根、两根,放在手边的一个白色盘子里。
对施乐雅永远的“都可以”,何简无奈,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方,要她挑去哪儿,结果施乐雅还是希望集思广益。
施乐雅给大家送烤串过去,温顺的人,连头发上似乎都写着三个字“都可以”。何简收回目光,一个男同事晃悠了过来,随手就要拿何简挑起来的烤串,何简唰地端起来,让他桌子上拿去。
“怎么,不一样?有宝啊。”
“你一个大老粗吃什么不一样,一边儿去。”何简把盘子护起来,杨超啧啧地走了。然后就反正也没事干的当起了侦探,就要看看何简那小子的盘子到底要留着干什么,结果那白色盘子就端在了施乐雅手上。
瘫着走不动路的几个人都在桌子上坐享其成,施乐雅端着何简给的盘子也坐下来休息。
“哎,小雅,哥问你个事呗。” 杨超端了张凳子坐到了施乐雅临坐。
“什么事?”
“云末,谈男朋友了没?”
施乐雅笑了下,侧脸看了眼跟谁都自称哥的杨超。“……好像没有。”
何简的烤串施乐雅吃了一点,就放在一边了。伸手把桌子上竹篮子里洗干净的生菜用干净的筷子夹了摆到盘子里,一会儿好给大家盛烤串用。
施乐雅垂着眼睛,以为杨超是不是对云末有意思,结果对方扯来扯去,却扯到了她的身上。
“那你呢,有没有男朋友?哥是过来人,帮你们年轻人参谋参谋。”
施乐雅摆生菜的手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杨超的心思再简单不过,施乐雅却被这个怀着玩笑心思的人吓到。但她的吓倒,大概跟任何一个被男人问,有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心思都不一样。
她只是惊惧,害怕自己的秘密会被人揭开。
“没有。”
施乐雅的脑子里因为杨超的“男朋友”三个字,晃出了一张脸。虽然那个人和她结过婚,但他似乎从来就没做过她的什么男朋友。结婚后,做丈夫也做得从没有人把他当作过她的丈夫,连她自己似乎也没敢。
无疑,施乐雅是太敏感了,敏感过度,但她脑子里那根被折磨得过度警惕的神经她没有能力控制。
施乐雅垂着眼睛,最后一抹夕阳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很漂亮,很可爱。杨超根本看不出施乐雅脸上的血色在消退,反而以为她的垂眼只是在害羞。杨超已经琢磨起了一会儿要怎么调侃想吃窝边草的何简。
没再继续聊天的人各怀心思,不知道跑哪去的云末晃荡了回来。
云末的胳膊已经消肿,手腕也好得差不多了,噔噔地跑过来,“亲爱的,你这是被家里人查岗了吗?”
施乐雅从深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但眼神呆滞。云末见施乐雅呆呆的样子好笑,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然后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
山庄面积不是特别大,在草坪上就能看到从大门口进来的内部道路,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驶入。云末让施乐雅看那辆车,那车车窗漆黑,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是施乐雅看出了这辆车的眼熟。
车子在露天停车位上停稳,驾驶室上下来个人,穿一身整齐的蓝黑色西装,浅蓝的衬衫衬得脖颈的皮肤泛冷。
施乐雅想起几个月前停在巷子口的黑色奔马,停在周姨小店对面的黑色奔马,想起她从车耳朵上捧下的那团白雪。
时承景已经转过了身来。
云末问施乐雅她表哥是给什么人在开车,他今天穿的是工作服吗,这西装也太合身了。他帮人开的不是车,是飞机吧,这待遇肯定是特别好的,从这身帅气的西装就能看出来。
时承景的相貌是明晃晃的出众,人瘦了,病刚好,气色欠佳,倒平添了一层忧郁气质。
但是在施乐雅的眼睛里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她正努力从脑子里赶走的那张脸。
第37章
有云末的介绍, 时承景就再次成了施乐雅的表哥。他为什么在这儿?因为在附近办事,知道施乐雅在这儿,就顺路过来了。
桌子上的人都起身欢迎这位仪表堂堂的表哥, 没人发现施乐雅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时承景看惯了别人的恭敬, 也从不在乎别人的恭敬,看了眼桌子上的烤肉, 牙疼似的调开目光,从人堆里请走了施乐雅。
就算不是大庭广众, 施乐雅也还要自尊心。时承景让人艳羡的英俊身影走在前头,施乐雅乖乖地成了个被牵了线的木偶。
山庄里绿树成荫,到处都是凉亭。
时承景宽坐在一张木椅子上, 施乐雅站着。施乐雅当然懂得礼仪,就懂得站着说话表示不愿意这场谈话耽搁得太久。
“坐下,行吗?”
“老太太来找过你?”
“她跟你说了什么?”
施乐雅无话, 也不看人, 透过树的枝丫能大概看到草坪上大家的身影,草坪帐篷上星光点点的小灯已经亮了。
时承景的目光也随着施乐雅过去, 只是看了一眼还是调回来看了施乐雅。清瘦的人脸颊上是冷淡的弧度,软软的唇肉抿着抗拒。
时承景坐不住地从椅子上起身, 施乐雅不愿意坐,实际上他也坐不住。
时承景走到施乐雅身后, 高大身躯的影子被灯光压到施乐雅身上。“告诉我,那天是不是听了什么难听的话, 所以不回家?”时承景身影是黑的, 声音是温和的, 他再进了一步, 站到施乐雅身边, 施乐雅却立刻一步退开了。
施乐雅不愿意跟他站得近,快速得连身上的一丝气味也不肯留给这个知道老太太找她,就立刻追了这么远来的人。
施乐雅隔着两步的距离抬起脸来,眉眼里是与时承景眼中绵长情绪截然相反的浓浓敌意。“没有。你走吧,这儿都是我的同事,你,没有理由来。”
施乐雅好听又温和的声音也能说得如此冷冰冰的,时承景听得喉结动了动。还是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番,施乐雅身上穿的是他没见过的衣服,还有心思逛商场,眼睛里亮晶晶的,除了不想见他,除了皱着的眉毛,看来都是好的。
施乐雅被打量得不自在,捏了捏手指,连带着敌意的目光也不愿意落在他身上。手指抬起来,指着山庄大门口:“你走吧。”
话说得硬,说话的嘴唇软得轻颤,头绳没绑住的发丝缠在白皙的脖子上。
时承景看着人,胸膛不明显地起伏了一次,他一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拿出了最近学会的装聋作哑,“不好好跟我说说话,我就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
时承景转眼朝山上看去。度假小镇越往山上走,玩的越多,山上一路灯光,超五星酒店的灯光工程更是做得别致。
“我听说那上边有个天然温泉,请你的同事们去玩玩,以后让他们多照顾着你点。就干这个。”
时承景侧脸朝施乐雅扬了个笑脸,转身就走了,留给施乐雅一副西装挺括的背影。
“……你,你站住。”
“你站住!”
时承景已经步子轻松地走了,施乐雅一路追出去,直追到人堆里,也没能让时承景离开。
两个人在亭子里对峙的时候,亭子外高高的灌木丛旁,何简已经待了许久。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是干什么的。施乐雅这几年怎么过来的,曾经的施家已然不在,施乐雅竟失明了四年,别说高考,连生命都朝不保夕。后来她又是怎么结的婚,两年的婚姻生活后又为什么离婚,施乐雅甚至试图用煤气自杀。
前几天何简就是在为这件事情忙碌。
他难以想象这个年纪轻轻,面孔上甚至还能看到曾经穿校服时稚气笑容的女孩子,已经独自经历了如此的多。从前就文静的人,现在经常一个人沉默着发呆。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是礼貌,有几分才是从心底里,由心而发的开心。
收到好意,小心翼翼地触碰,难再有热情。
*
一行二十几个人,有一半人不在,自己玩去了。时承景顺着云末已经认可了的谎话编了个大老板司机的身份,说山上的超五星酒店欠着他们老板的钱,所以那上边一票难求的温泉票他车上多得是。
没人会怀疑这个英俊男人的话,何况他诚挚的邀请,只为了各位以后在电视台,在他不在的地方好好照顾施乐雅,所以就算觉得受之有愧,大家也都答应着去了。
这个男人说话的气度,也莫名其妙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一种不得不服从的错觉。
大家就都恭敬不如从命,肉也不烤了,很快就收拾着准备出发。况且泡温泉不正好消除昨天爬山爬出来的一身“病”。
施乐雅就好像不大高兴,不过大家都能理解,这大概就像一个孩子,被家长带着去老师家送礼,尴尬自然是免不了的。
于云末就只是狠狠地羡慕,羡慕施乐雅为什么会有个这么爱护她的兄长,而且还有本事,而且还长得这么赏心悦目。
三辆车,装下了11个人。分车的时候,黑色奔驰副驾驶大大地敞开着,时承景要施乐雅上车,施乐雅冷冷走开,上了何简排在最后的白色宝马。
施乐雅不上自家哥哥的车,倒上了何简的车,杨超对自己的眼力有了七成把握,然后就拦住了屁颠屁颠要跟着施乐雅去何简那边的云末。
车子上路,有了杨超的一顿操作前两辆车都坐得满满当当,何简的车上就只有施乐雅一个。
走的虽然是山路,但旅游区,路都是沥青道路。车很稳,车里很安静。施乐雅一双眼睛不时地看后视镜,后视镜里是一开始当头,启动的时候故意落到他们背后的黑色奔驰。
那辆奔驰就是她在巷子里见过的,因为频繁地遇见,车牌号施乐雅记得。
施乐雅转回视线。
不管是好心还是恶意,她厌恨兆飞的跟踪。但现在她宁愿三番五次出现在她周围的奔驰,是兆飞在跟踪她,而不是时承景。
喜欢?
施乐雅突然想起那天混在雨水里的这两个字,又想起时承景揭开的她的秘密,他看过的那个干花相框。
施乐雅满脸的悲凉,被何简打破。“小雅?”
施乐雅回头,何简抛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想什么。”
“那上边的温泉你听说过吗?”
“以前来过。”
“……,我还是第一次来呢。真有那么好吗?”
“还好吧。”施乐雅弯了下嘴角。
“要不要帮你赶他走?你只需要点个头,我帮你出气。”何简却突然话头一转说了这个。
即使何简说得很轻松,似乎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事,但施乐雅也觉得难堪,很难堪。施乐雅没说话,脸上尴尬,何简在驾驶室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那会儿,七班的那小子吗?”
“就那个,堵着你表白,在衣服上写你名字的那个小子?”
“……记得。”
“那会儿我怎么帮你收拾他,现在我就怎么帮你赶他走。再帮你撑一次腰,怎么样?”
“没关系,他自己会走的。你别去惹他。”
“我知道他是谁。”何简突然说,“我在你心里胆子这么小么,哎,你等着吧,顶多就是被他找人揍一顿,我皮糙肉厚,揍一顿就揍一顿,那也要让他知道你也是有人撑腰的。听过一句话吧,癞□□不咬人,恶心人。我就是收拾不了他,当一次癞□□,恶心他一次还是可以办到的。”
何简这一通话把自己逗笑,施乐雅倒是眼睛眨巴眨就眨出了一眼睛的湿。
“谢谢你,但是……”
“别但是了,高高兴兴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何简松了只手,伸进衣服兜里掏,掏半天掏了颗巧克力出来,朝施乐雅递。“高兴点儿,没什么大不了。搞不好一会儿我又改主意了,也跟你一样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说不准,那样你可别怪我。”
何简哈哈地笑起来,何简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车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这个超五星酒店建在度假小镇的核心位置,最大的亮点就是酒店里美名远播的天然温泉。虽然在旅游区,打着温泉招牌的酒店遍地都是,但拥有真正天然温泉的真没几个。
几千平的浴场,引的是地下36.5摄氏度的天然泉水,偌大的酒店里有循环身体机能、缓解风湿和关节炎症状的水疗,提供含碳酸氢盐、含硫的饮用泉水,酒店的温泉票向来是供不应求的。
施乐雅上一次来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一行人泡温泉,分了两拨,占了两个池子,男人一边,女人一边。温泉票价高得离谱,享受自然配套,池边工作人员不停地送来酒店星厨专供的点心,特有的饮品,人员来往,但没有任何打扰。池子里雾气氤氲,池子周围的环境造得宛如仙境。
这种高档享受,都获益于一个人,大伙不得不对这个有能耐又大方的表哥大献殷勤。
但被献殷勤的人请客是大方的,倒没有几分热情,让他们自便后就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第38章
“哎哎, 哥问你件事啊,”杨超靠到何简身边,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的样子, 问之前还专门瞟了眼那边闭目养神的英俊男人。“老实说,跟小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啧, 别不承认啊,哥哥我看得一清二楚。切, 台里又没有规定不准谈办公室恋爱。”
“这种事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
何简这算是承认了,杨超嘿嘿地笑,仍然压低了声音调侃, “说实话,你小子整天亲同桌亲同桌的,是不是上学那会儿就看上了?”
这本来是两个男人间的胡侃, 何简却突然动静极大地挪了段池边靠, 一副好笑的样子,“这算什么, 上学那会儿,没人不暗恋她, 我也是人,所以不是很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