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后议事的王宾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而他旁边的段温已经先一步往前, 迎上自家王妃。
王宾知道按规矩来讲,自己该过去见过王妃的。但是夫妻俩久别重逢,周边充斥着别人插不进去的气场,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凑上去讲规矩, 主公大概要给他立立规矩了。
王宾遥遥地施了一礼,和刚刚被留了一步的同僚一起,很有眼色地退下了。只是他走到转角处到底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那边两位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样子,甚至比寻常人家的夫妇感情还好上许多, 但是想想这背后主公曾经的所作所为, 王宾就忍不住心情复杂。
他早就知道这位谢娘子应当是有些不凡之处的, 要不然也不会被主公看上,用尽手段也要夺了来。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个“不凡”是到这种程度。
谢娘子初来幽州的那段时候,王宾其实并没有将对方的作为放在心上。
小娘子心善,愿意做点善事,这没什么。虽想法天真了些,但背后又有主子宠着,只要不影响大局,放手对方施为就是。
这种夫妻间玩情调的事,他们当下属的是脑子抽了才去管。
而且段温的名声在那,身边有一位“仁善”之名的夫人是极有利的,他那会还想着这名声传开一点才更好。
但是王宾也没有想到,对方的摊子越支越大、涉及越来越广,以至于演变到现在这种地步。
如今段温所领的疆土,起码有三成是主动归降——由百姓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围城之困时,副将提着主帅的人头出城投降讨功劳的是常事,但是像这种城中百姓自发绑了守将来迎接大军的,说实话王宾是第一次见。更别提对战之时,对面一见段氏的旗号,士卒们气势萎靡、消极应战、甚至临阵倒戈的,简直像在盼着输似的。
谁不眼馋段家军的待遇?就算当不成兵,当燕王治下的百姓也好啊。
反正往前数几年,王宾是做梦都想不到,段温这个杀神,居然能有传出“贤”名的一天的。
总之到了现在,这位燕王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耐,王宾算是领教了。
温柔乡英雄冢。
王宾觉得这话甚至可以换种理解了,燕王妃织出的这个“温柔乡”,简直成了天下英雄的埋骨之地。
按理说,这种人才不管用什么手段收拢麾下都不为过。
若是不能为己所用,王宾必定是要建议把人杀了以绝后患。
这会儿看,主上当年也似是极有“远见”的,他确实没挑手段。
但是事情沾染了男女情思,总归和正常情况不大一样。
万丈楼宇从来都是从内部倾塌,当年朝廷设计离间段温与其义兄,若是事成、足以让幽州元气大伤,而现如今若是燕王和王妃之间出了问题,后果如何,王宾还真不敢想。
走出段温暂时占据的郭融宫殿,看着路上来去匆匆的小吏,王宾的表情越发复杂。
早些年间,段温麾下接手攻下的城池就有一套大略的章程,如今这套流程越发细化,瞧瞧那连残弱老幼都要照料到的细则,那章程是谁提出的不言而喻。因为都是照章办事、遇到的问题也多有前例可循,这会儿来去的小吏忙是忙了些,但是并没有乱象。
而这些人多半是从燕王妃所办学堂考核选出的人,天然就承了王妃的一份恩情。
回想着方才议事堂出来时看见的那一幕,王宾只能叹,这位王妃虽没有天下师之名,但却几乎有了天下师之实。
再想想对方在军中的声望,王宾都要心中一凛、忍不住打个哆嗦了。
他该庆幸这位王妃是个重感情,又没有野心的吗?
但是重感情啊……
当年李伯奕的事,多亏了主公后来没了找麻烦的兴致,于植又动手利落,主公总算没有亲自牵扯到对方的死上,不然这会儿费心掩盖痕迹的事又要多一件。
在这一连串忧心之下,总算能让王宾稍感安慰些的,只能是世子的存在。
王宾见过那孩子,老师称不上,但对对方确实也有那么点教导之谊。
那孩子不像他父亲一样是个天生的杀神,也没有母亲那样才华横溢,但是秉性纯良温厚这一点倒是有点像是王妃。
这就很好了,他父亲马上得天下,下一代该是一个守成的仁厚之主。
应该说就算世子心性上有什么瑕疵,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便足以让许多人觉得安心。
王宾有时候会叹息王妃竟生为女子之身,明明如此才华,早些年却只有些闺中美誉,但是有的时候又不得不庆幸对方生为女子,若非是夫妻这般世间最特别的联系,对方有如此声望,早就因为威胁到主公而被杀了。
思及此处,王宾不由出声感慨:“咱们的王妃,真是个奇人啊。”
他甚至没法用“奇女子”来概括对方,这样的才能已经无关乎性别了。
旁边的赵茂看了人一眼,在心里默默纠正:是“天上人”才对。
赵茂是极少数的知道当年内情的人,毕竟那时候段温手下的人有限,寻访方术之士的举动很难瞒过心腹下属。而且和段温接触的时间久了,总能察觉到一些异样,他甚至和“那位”有过对话。这事情虽然有些神异,但借着蛛丝马迹总能做出些推测,连“那位”的突然离去也是。
后来段温突然从京城带回来一位“夫人”,赵茂就有猜测了。
在这位“夫人”接手了那些作坊之后,他就更是肯定。只是“夫人”似乎不记得过往了。
其实当年沮阳一役之后,赵茂和主公的冲突并非是传言中的那般因为作坊之事,那些只是小节而已,并不影响大局。
他是觉得主公杀孽太重,才终于失去了“仙人眷顾”。
这般直言的后果也并非罚俸半年、受了冷落那么简单,他差点命丧当场,后足足养了半年伤。
而段温那会儿阴鸷的神情,赵茂确信对方是一定动了杀心的。
但赵茂却没有后悔出言,因为那会儿的段温都疯到了想要用整个沮阳城来做祭品的,他想屠城。
名为“祭祀”,实为“逼迫”。
但是天上的仙人怎么会受凡间生灵逼迫?主公那才是绝了后路的举动。
……
这会儿赵茂倒是听出了王宾那感慨下隐约的忧虑,他也能猜到对方所想,倒是开口劝了句,“王妃仁慈,不愿见百姓受苦,又怎会因一己私欲,让天下再生乱局?弘文不必过于担心。”
那本是天上人,怎会贪恋人间权势?
赵茂担心从来不是王妃,反而是段温这个主公。
沮阳之后,段温杀了多少人他是亲眼见过的,对方甚至疯到想要牺牲一整个城的人命。
赵茂不知最后到底是什么安定了段温的情绪,一直到六年前段温从京城带回“夫人”,赵茂才猜到些内情:大抵是有什么缘故,让主公知道了会有重逢之日。
但是这位王妃还会离开吗?
赵茂不清楚。
当年段温已经发过一次疯了,若是再来一次,只会更过。毕竟仙人落入凡尘,不再是那般无形无质的虚影,而是切实存在这个世上,能被拥入怀中的真真正正的人,有了这般经历,若是王妃再一次凭空消失,对主公来说,才更不能忍受。
这时候的段温早就不是占据边关数个城池少年将领了,他是雄踞一方的霸主,有那个能力将这个好不容易显露大定之势的天下再次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漂橹。
赵茂只想想,就忍不住心生忧惧。
而在赵茂的旁边,王宾也并没有因为前者的劝慰生出丝毫开解:他们担心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王宾听出了赵茂在劝他不用担心王妃因为声望过盛而夺.权的问题,只是他虽有这方面的忧虑,但这在他的诸多担忧中只占很小一部分。
赵茂的性子正,主公有些事情虽然没有刻意回避,但也很少主动跟他说。
王宾总不能告诉对方,这位谢娘子原先有一位两心相属的情郎,主公横插了一脚、拆散了鸳鸯不说,还临摹捏造了一封假信,让谢娘子对情郎彻底死了心,又故意放出消息,让那个倒霉蛋在回京的路上被仇家报复身亡,他自己则是玩了一出苦肉计,在美人心如死灰的时候、趁虚而入。
王宾本人的性格并不循规蹈矩,用计也多奇诡。
美人如枝头盛绽妍花,想要攀折下来,用点手段也是难免,他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是段温做得太不留余地,就让人不免担忧,若是真的一朝事情败露,“恩爱夫妻”就要转头翻脸生恨了。
这要是个普通美人,恨就恨吧。
王宾最多劝主公两句与人温存的时候多留点心,免得被温柔乡里的刺扎了。
但是如燕王妃这样的美人却不同,这般人物要是真的心底有了恨意,足够让主上偌大的基业一夕崩塌了,真由不得他不担心。
而且那次段温玩苦肉计的时候,王宾也碰巧看见了对方肩膀上的那道格外与众不同的疤,是个咬痕。
咬成那样,得下多大的力气?
主公果然是用过强了吧!
*
段温还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两大谋臣都正操心着他的感情发展,二人虽然担心的方向不同,但是一致地抱着不怎么乐观的态度。
他自己倒是心情不错。
一听到王妃回来了,就紧赶着把议事的人全都轰了走,正准备跟许久不见的王妃好好亲近亲近,却发现夫人身后还跟了个煞风景的。
段温冷着脸看过去。
明盛却好像没有看出兄长这无声的驱赶之意,对着他露出个格外灿烂的笑,一口白牙亮灿灿的。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兄嫂后面,还厚着脸皮留下来蹭了顿饭,席间举杯开口,像是专门“解释”自己的作为一般,“二兄待我恩重如山,再造之恩犹如生父,我称一声‘哥哥’都不为过。归来之后,怎敢不拜见?”
——生父?哥哥?
谢韶:???
!!!
第39章 酸味
“再造之恩犹如生父”、“称一声‘哥哥’”……
谢韶艰难地把这两句话联系到一起, 又想起了门口时那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明盛口中的“先父”,还有偏将特意提醒的“不是养子”。
谢韶要是这时候还不知道“哥哥”到底是指什么, 那就是真的傻了!
她本来只是感觉这会儿大多都称“兄长”, 叫“哥哥”的好像很少,偶尔有几个还是几年前在幽州时候听见的,都是很小的孩子。但是万万没想到人家叫的根本不是那个“哥哥”!!
回忆不受控制的在脑海翻涌起来,谢韶的脸色红红白白,耳朵尖都烧起来了,趁人不注意狠狠地剜了段温一眼。
明盛本来就是试探, 虽是低着头,余光一直留神瞥着,瞧见美人这模样, 哪还有不明白的。
啧, 他二兄果真花样多。
美人床笫间娇娇怯怯地喊着“哥哥”, 想想都头皮发麻,也亏得他二兄能忍住, 没把人玩死在榻上。
……
谢韶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得被段温气死。
瞧瞧这混蛋都干的些什么事儿?!
等人都走后,谢韶还没来得及气冲冲地质问,就被堵住了嘴,舌尖在口腔内肆意碾磨, 谢韶一个晃神,人已经被捞起来腾空往里间带。
谢韶气得锤他,声音被吞了大半,含含糊糊地骂:“混蛋!”
某人也不恼, 反而应和, “对、对、我混蛋。好韶娘, 再骂两句。”
气息带着些不稳的急促,显然是被骂得兴奋了。
谢韶脸都憋红了,“有病啊!!”
“相思病!韶娘想没想我啊?我可念着韶娘呢,日日想夜夜想,每日都要想上好几回。”
谢韶觉得简直不能和这人一块儿呆,不然连她脑子里面都要被黄色废料浸满了。刚才那一瞬,她想的居然是对方说的到底是“想”还是“想上”。
这稍微晃个神的功夫,人都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瞧这急色的样子,果然是想身子吧!!
……
“好韶娘,怎么不说话?”
“再喊一声‘好哥哥’来听听,嗯?”
——变态吗?!
谢韶咬着牙不肯开口,但眼底不多一会儿就漫开了潮气,眼眶发红、泪珠要滴不滴地挂在眼睫上。
她终于没忍住,在整个人都绷紧了蜷起来的那一瞬,一口咬到眼前的喉结上,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倒是把段温带得了一起。
谢韶松了那股劲儿瘫软回去,仰着脸没回神,只是茫茫然地睁着眼,失神的目光映照着那张难得露出错愕表情的脸。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呢,就被人咬牙切齿地捞了起来。
谢韶:?
……
谢韶知道一段时间不见,段温就有点疯。
不过最疯的还要属他刚刚打胜仗结束的时候。
打仗毕竟是极需要冷静且费脑子的事儿,就算是段温也不敢在战时胡来,但是赢了之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胜利的亢奋混杂着厮杀过后的暴虐,他下手就开始没轻没重,第二天谢韶多半要带着一身青青紫紫的手印儿,有的甚至要留个十天半个月的。
谢韶第一次时真的被吓到了,那一天搞得乱七.八糟的,过程中的失态她不想回忆,最后嗓子都哑得出不了声,她甚至久违地又喝了一次药。要不是段温冷静下来认错态度确实诚恳,谢韶真的要跟他翻脸了。
结果狗东西认错倒是快,下次该疯还是疯。
……好歹是收敛了点,记得带套。
谢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居然还随身带着!!
有了段温这例子在,谢韶也算深刻理解了攻下城池后庆功宴的重要性,大吃大喝、醉倒一.夜总比纵兵在城中抢掠来得好,那种情绪不找个地方宣泄出去,在集体中一酝酿、闹出什么事儿都有可能。
但是段温这次疯得就很没道理!
元川都打下那么多天了,再怎么上头的情绪都该冷静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