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猎到的狼牙,或是偶然奇形怪状的落叶,甚至还有断掉的箭簇……大抵是觉得她从前总被拘着,所以见了什么,都想给她看看。
在她生辰将近之时,陆缙又送来一个小木雕。
木雕面目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出雕的是个人。
江晚吟收到的时候只觉好笑,疑心是陆缙手艺不精,雕的实在不好,难得寻到他一处短板。
然拿回去之后,她晚上对着烛火仔细辨认了下,才发觉那木雕雕的是她。
而模糊的面目,大约是因被摩挲太多,生生磨平的。
江晚吟顿时又五味杂陈,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尽管送了许多东西来,唯独有一件,陆缙从不与她说前线的战事。
毕竟对面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兄长,也是差点成婚的未婚夫,江晚吟知道他是不想让她伤心。
但上京消息灵通,江晚吟即便不刻意打听,也难免听得一些。
林启明这几月亦是时刻关注,后悔不已。
他明明早已察觉出了裴时序不对,却放任不管。倘若他能早些制止,倘若他对他多些关怀,裴时序也许不会偏激至此。
林启明又仔细回想了一番,发觉裴时序也不是完全无情。
那江氏商行是他刻意拎出来与平南王联络的,想来,应当是免得事发后牵连到林氏。
且红莲教虽手段狠辣,却不伤妇孺,这正是林启明从前教他的。
故而,林启明料想裴时序骨子里应当还存一份善根,便试图给他写信劝降。
但一连十几封,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江晚吟并未阻止舅舅,她也试图写过,这回,裴时序连她的信也不回。
只是在她生辰当日,裴时序不知动用了何种关系,往舅舅那里送了一块暖玉去。
这玉同往常一样,一看便是他亲手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吟字。
像这样的玉,江晚吟一共有九块,是裴时序每年雷打不动给她的生辰礼。
即便到了今年,到了这种时候,他仍是想方设法送来了。
舅舅将玉递给她的时候,她握着沉默了许久。
然收到玉的同时,她又听到了他坑杀俘虏,纵容教徒屠城的消息,夜半涔涔地被噩梦惊醒。
哥哥的确是恶人。
唯独对她例外。
这些年里他待她的确极好。
所有人都能唾骂他,唯独她不能。
但局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所隔的远不止私情,还有公义。
他若是执意不回头,她能做的,有,也唯有替他敛尸了。
江晚吟最终还是将玉收了起来。
此时已是二月,天已渐暖,拉锯三月,前线也到了该补给的时候。
林启明已经决心将林氏交付出去,便干脆捐出了布行,为前线裁制春衣,亲自押送过去。
江晚吟已经许久没见陆缙,日夜不得安寝,闻言便提出要一起去。
林启明斥责她胡闹,但江晚吟执拗起来也十分难办。
看着她清减的下颌,林启明最终还是低了头,答应让她一起跟着。
长公主也同意后,早春二月,江晚吟便扮做男装,握着陆缙给她的木雕,随着补给粮草的队伍一起悄悄赶赴了绥州。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50妹妹:开门,送温暖
战争部分引用白莲教历史,明天我尽量晚十点更,固定一下
第92章 相聚
绥州地僻, 距上京千余里。
林启明一行先走水路,后换陆路,辎重甚多, 走走停停,大半月方到。
一路由北到南,从繁华到荒凉,衰草连天,江晚吟亲眼看着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皆是因战乱北上逃难的。
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常有一个妇人托着三五个孩子, 拄着树枝一边逃, 一边沿路乞讨。
江晚吟心善, 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一拦车, 跪下来磕头, 她便于心不忍, 将随身携带的口粮分出来救济。
然一旦开了口子, 后面的流民便像嗅到了血的饿狼, 蜂拥而至,堵的车队无法行进半步。
还是靠随行的护卫持盾疏散,方赶走这群人。
流民数以万计, 所过之处黑压压如蝗虫过境。
江晚吟看的多了,渐渐明白,光靠小恩小惠是救不了这些人的,只有战事平息, 他们方能彻底回归故地。
于是便听了林启明的话,不再乱出手救济。
虽心知如此, 但眼前毕竟是一个一个的人,就这么饿的皮包骨,生生倒在途中,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偶尔有濒死的稚童倒在面前,她仍是做不到像林启明一样淡漠,还是悄悄派了人送东西去。
冷静下来想想,眼前这一切,皆是出自裴时序之手,又让她心底愈发沉重。
他打的旗号是替天行道?
但替的究竟是天,还是人呢?
这些百姓心底里又究竟需不需要他们替呢?
江晚吟存疑。
且即便打赢了又如何,来来去去,起起落落的皆是贵人们,从来都与这群底层人无关。
这些人该苦的还是一样苦,该难的还是一样难。
他们当真在意是谁做皇帝么?
未必。
江晚吟叹息一声。
车队继续向前,江晚吟只觉得这短短半月见到的人间疾苦比十六年加起来还多。
她从前偶尔会觉得自己过的苦,现在想想,她的日子比起眼前这些人来实在不值一提。
走的越远,见的越多,她越发能理解陆缙,在这时候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需要多大的魄力。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实在无奈之举。
行至绥州境内,境况方好一些。
陆缙采用的是堡寨法,绥州多山地,易守难攻,一边攻城,一边就地筑堡建寨,安置流民,如此一来,能大大避免红莲教卷土重来。
如今正在休战期,当地的百姓得了一丝喘息,城中的商铺陆陆续续又开了张,城外的寨子里,流民们也渐渐定居下来。
军纪森严,除却营妓外,严令禁止女子进入。
江晚吟知晓,也没打算当真去前线,她原本只是想将春衣送到绥州城内时,与陆缙见上一面的。
然陆缙一直在前线,鲜少回城,恰这时,林启明又犯了咳疾,无法继续,思虑过后,江晚吟便决定扮做林家四公子代替林启明送完这最后一程,将赶制好的春衣送到前线去。
林启明甫一听得她要以女子身入军营,直斥她胡闹。
但这一路来,江晚吟已磨练许多,心智也成熟不少,到了后来,林启明卧榻之时,皆是她与随行的副将一起规划路径,防御山贼。
一路有惊无险,林启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何况军中如今是陆缙坐镇,有他在,他大可放心。
于是林启明只叮嘱她小心些,将东西送到后,见上一面便回。
江晚吟答应下来,休整一日后,便带着赶制好的春衣奔赴前线。
捐赠春衣是早已便说好的,江晚吟刚到外郭,远远的便有人来迎,是个姓赵的监军,络腮胡,浓眉大眼,声音粗犷,不拘小节,远远的看到了江晚吟身后数十辆马车拉着的春衣,哈哈大笑,一掌拍上了江晚吟的肩。
“林小郎君,你们林氏果然阔啊,好大的手笔!如此多春衣,怕是掏空了你们大半家底吧?”
江晚吟这小身板哪儿禁得起他拍,一巴掌下去,她险些趔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扶了下帽子,以免被碰掉:“还好。”
虽然扮做男装,但她身量不高,样貌又极美,难免惹人注意。
江晚吟便往肩上垫了好几团棉花,又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姜黄粉,点了雀斑,如此一来,才有些小郎君模样。
不过还是俏的不行,再捏着嗓子,仍是格外秀气。
赵监军见她险些被拍倒,噗嗤一声:“小郎君,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高高大大的,尤其是像咱们左将军那样的,你这身板可不招人喜欢,定亲了不曾?”
“尚未。”江晚吟诚实地摇头。
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惹得赵监军哈哈大笑,他搭着江晚吟的肩:“没有正好,趁这回来在军营练练,壮壮身板,将来也好娶个漂亮媳妇!”
江晚吟只腼腆地笑了下,并不答话。
她脸上虽涂了姜黄粉,一双水盈盈的眼眸却未做遮挡,格外动人。
乍一笑,如山花初绽,看的赵监军心口一跳,赶紧摸了摸耳朵,莫名耳根一红。
他挪开眼神,没再说什么,领着江晚吟进去。
军中法度森严,一路上每走一段皆有卡哨,到了驻营的堡寨时,更是处处皆是巡逻的兵士。
甚至连兵士们巡逻的步子每一步都几乎一致。
江晚吟远远看着,唇角抿出一丝笑。
不愧是陆缙,连衣服一丝褶皱都不能容忍的人,军中如此严整,必是他的手笔。
此时,营地里,陆缙尚不知江晚吟到了绥州。
天已经渐暖,山上的雪也慢慢的融化,等雪彻底化完,便是攻山的时候了。
日子已不多,是以陆缙正在加紧督军,练兵备战。
近来,营地又屡屡有人得了风寒之症,咳声一片,前些天还是三五个,过了一日变成了七八个,到了今日,已是有十数人。
自古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大战之后亦是。
这三月尸横遍野,饿殍遍地,难保不会出事,得知此事后,陆缙又特意让人格外留意了些。
如今正是休战期,好不容易闲下来,将领们并不将这小小风寒当回事,但这三月来,陆缙手腕强硬,计划亦是周详,让他们不得不信服。
是以尽管不大相信,他们仍是照着办了。
这一日风和日暖,天朗气清,晚上宴罢从大帐中出来之后,几个副将酒酣脸热,欲去找营妓泄泄火,特意问了陆缙要不要同去。
陆缙眼也未抬,只摁摁眉心:“你们去,我还需同郑参军议事。”
几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说起这位左将军,不但治军严谨,更是严于律己。
将士们皆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成日里上阵厮杀,杀戮多了,难免要找营妓泄泄火。
偏偏陆缙最是例外,这三月来,没叫过一回。
偶尔夜晚路上撞见有人胡天胡地的,他也只面无表情的移开。
若不是他从前成过婚,倒叫人以为他是有隐疾了。
有从上京来的将领,知道的多一些。
“什么清心寡欲?我看分明吃惯了山珍海味,自然看不上清粥小菜了。你们不知,陆大人从前那位夫人生的可是国色天香,艳若芙蕖,哪里是这些庸脂俗粉所能比的!”一个钱姓副将道。
“可……陆大人不是休了妻么?”有一人迟疑。
“唉,说起来,这也怪那妇人不好,惹是生非,被红莲教盯上,败坏了家风,国公府岂能容她?不过那张脸的确让人无话可说。”钱副将解释,须臾,瞥了眼四周,又压低声音,“不过我还听过一个传闻,江氏的家妹生的比她还好,江氏被休弃后,这位还能如从前一般出入国公府,且与长公主来往甚密,外面都在传这忠勇伯府刚休了一个嫡的,怕是又要送一个庶的进去了,只等着老太太丧期满,陆大人班师回朝便要将此事提到明面上来。”
“这位江氏的大名我倒是听过,那位妹妹,竟比她生的还好?”又一人诧异。
“可不是,那胜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钱副官咂了咂嘴,回忆道,“先前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去护国寺上香,我正好也陪夫人去,远远的瞧了一眼,只见那小娘子站在坡上,满坡的山花都比不过她娇艳,她走过的路,路上好似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完全想不出这小娘子美到了何种地步。
有狡黠的,抿着唇笑了笑:“江氏刚被休,且还是犯了事,这江小娘子完全没受影响,反要被抬起来,依我看,这其中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机窍吧,说不准,咱们这位陆大人早就同这位貌美的小娘子……”
他眼尾挑了挑。
众人心照不宣的笑笑。
自古来,风流韵事最为让人津津乐道,尤其是正经之人。
越正经的人,沾染上这些绯色越让人好奇。
不过,这些毕竟是猜测罢了,这三月来陆缙积威甚重,又总是不假辞色,性子清冷如山巅雪,莫说是营妓,便是连一只母蝴蝶都近不了他的身,他们也只敢在嘴上调侃两句,实则并不大信。
几个人窃窃私语一番,皆闭了嘴,各自找了相好的寻欢作乐去了。
一行人醉醺醺的往营妓帐中去时,赵监军刚好领着江晚吟路过,江晚吟耳朵尖,远远的听了句,耳根只发烫。
陆缙哪里清心寡欲了,三月前那一回,她好几处都被弄肿了,夜晚睡觉时一件衣服也穿不得。
江晚吟挪开眼,垂下了头。
赵监军大大咧咧,全然未发觉她的异样。
此时,天已不早了,夜晚卸货不便,赵监军便自作主张领着江晚吟暂且在营中住下,等着明早醒来再做接收。
江晚吟这半月来一路奔波,刚刚又被盘问了一路,脚底都磨了泡,闻言也没拒绝,只试探着问:“此事,是交由陆将军接手吗?”
“陆大人军务繁忙,这点事哪儿能惊动的了他!”赵监军笑笑,“不过你放心,林氏的心意,我一定会转呈,到时再呈于圣人,说不准圣人还能赐你们林家个皇商当当。”
江晚吟来之前,特意没让长公主通知陆缙,眼下听闻此事完全不够格惊动陆缙,眼睫低垂,有几分落寞,却犹不死心:“我久闻陆将军大名,大人能不能替我转告一声,我想见他一面。”
“这个时候?”赵监军挑眉,瞥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帐,“恐怕不行,陆大人应当还在议事。”
江晚吟也跟着远远的看了一眼,心里一抽:“他……一贯这么晚么?”
“这算晚么?”赵监军瞧了眼高悬的月亮,“这才哪儿到哪儿,先前战事吃紧的时候,前线的战报雪片似的往大帐里递,最多的时候,我记得大人曾三天三夜没阖眼。更别提巴山大战那回,他亲自上阵,皂靴都被尸山里的血浸透了,走一步,雪地上一个血脚印,那场面,啧啧……”
赵监军没继续往下说。
江晚吟心里却坠的更厉害,这些,陆缙从未与她说过,他家信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传到京中的消息也每每都是这个大捷,那个大捷。
她抿了抿唇,突然极想见他。
路过青州时,她还特意给他带了蝴蝶酥呢,小心翼翼护了一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碎了。
赵监军也是心软,见这么秀气的小郎君垂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斟酌道:“你真这么想见?要不等待会儿大人议完事,我替你引介引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