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娜看着她,面无表情放低声:“倒也没那么好。”两人大笑。侯佳音不服,掏出手机,“是真的,我还照了照片!那天我印象最深,三个家长带我们三个学生,路边找到一家超级酷炫KTV,非常赛博朋克那种。我们要唱K,大人出去买饮料了。”
她飞快划照片,似乎在很后面的位置,“结果他们在外面聊嗨了不进来,我们三个在里面超级兴奋,上厕所回包厢的时候推错了隔壁的门,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所有人竖起耳朵恭听。
“我,看到了一个帅哥。”侯佳音道。
真的很没劲!众人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侯佳音不高兴了,“真的很帅!你们绝对没见过这样的,而且是高富帅。他们那间包房很大,还有窗户,里面是一群人。他站在中间唱歌,灯球的光全落在他身上,一张小脸白得像鬼……”
“你是会形容的。”姜辞墨点点头。
“不是,不是。”侯佳音拼命摆手,一边摆手一边用那只手继续翻照片,整个姿势就像发了病的僵尸一样,现实版《釜山行》活生生上演。
“真的真的很帅!整个人白花花的,看到我之后其他人都笑了,摆摆手让我出去。只有他还在继续唱,《追光者》。”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
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我看呆了,有人碰了碰他,他转过头看我。”
“你怎么办了?”姜辞墨问。
“我脑子可能被魇住了吧,我说,你长得真了不起。”
穿惯了校服的女孩第一次穿起长裙,听说那是代表少女的桃红色。她头上扎着发带,脸上带着歌厅的燥热红晕,莽撞地推开一扇来自火星的门。
最容易捕捉的颜色就是黑与白。此刻,穿白T恤的男生全身一尘不染,五光十色的灯啊,全卷入他白色的脸和乌黑的额前碎发,那是属于侯佳音的独特体验,她看见他下巴处清晰的阴影轮廓,像雕塑,像画室里的石膏。
周围的喧闹人海啊。
开朗健谈的她鼓起勇气说了句搞笑话,像在水中弹出的气泡,隔离了所有一切其他。
他们怎么都在笑呢?
旁边的好哥们拿起话筒,怪声怪调地唱:“有的爱像阳光倾落~”
她拿出爸爸淘汰的旧手机,扫上他的二维码。
了不起的男孩和欢笑的朋友,颤抖的双手和背后叽叽喳喳找过来的同学,构成她青春梅雨季的第一幅画。
……
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屏幕调到最亮,给陆娜看:“这是我从他朋友圈里下载的图片,和本人一模一样的,他很上相。”
“唔。”陆娜漫不经心接过,阿锴警惕地凑过去趴在她背后“审判”,准备发表一些属于同性的意见。然后他喊了句“靠!”。
“这不是……”他话都说不全了。
“我,堂,弟,啊。”陆娜在这一刻,相信了皇天后土下所有的神。
第9章 游戏迷毕长煦
“所以你们后来——怎么样啦?”姜辞墨继续八卦。
侯佳音此时的笑容里已经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没有后来,三年了。我只有周末能上网,他的动态也越来越少,现在我都怀疑他把我屏蔽了。不过没所谓,高中哪有时间恋爱。”
“高中有陈佳音呢。”姜辞墨笑。
“是的,有老陈呢。”侯佳音继续坦荡。
姜辞墨还想打趣几句,看到毕小朋友已经合上手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抬头望着她,心里紧一阵愧疚,立刻爬下床准备采访。金大哥把那兑水的太平猴魁一口干掉,水杯扔在角落,姜辞墨用袖子擦了擦小桌板,一屁股坐了上去。
这是离小毕最近的位置了,姜辞墨听着小桌板嘎吱一声响,觉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救世主不能怜惜一张桌子。她冲小朋友挥挥手。
“你好,我是姜辞墨,怎么称呼你?”
“我叫毕长煦,昵称叮咚,中关村三小三年级(1)班学生。”男孩的头发长到眉前,细瘦又黑黑的,正像这个年纪的所有孩子一样。
“叮咚,讲讲你自己呗。”姜辞墨把备忘录递给他,“每一项都说说,就像命题作文那样的。”
她感觉这个孩子不太爱说话,有点内向,干脆就让他填表一样都说了算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叮咚拿着手机,声音平静地如同机器人:
“性别男,年龄九岁,汉族,中国人。学历?我没有学历。”
大家都笑了。姜辞墨解释:“你的学历算幼儿园,工作不用说,跳过。”
叮咚点头,“特长是架子鼓,爱好玩游戏。”
“什么游戏?”姜辞墨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10后,活样本呀,她想了解现在的小学生喜欢什么。
“MOBA游戏,王者荣耀最简单,然后有端游,dota,lol等。”
“刚出事的时候你就是在打王者吧?什么段位?咱们可以一起玩吗?”
叮咚犹豫了一下,低下头。
“刚上王者,你别嫌弃我就行。”
姜辞墨:“……”
“六。”侯佳音简短地评价,“现在的小学生,恐怖如斯。”
“你别嫌弃我就行,”姜辞墨心虚地笑,“我钻石啊。”
叮咚很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未被世俗污染的纯净,和一种天要塌了的荒谬感。小说里怎么写的来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撼和四分不可置信,就是这种感觉。
“弟弟,不是所有姐姐都这么菜,你得分人。”侯佳音在背后默默捅刀,“我上赛季打到星耀二呢!”
姜辞墨毫不示弱地暴击回去:“你不高考了?高三还荣耀呢?”
侯佳音无语。杜雨晴笑呵呵地贴着她,“没事,我铂金,打着玩玩而已。”
“你们都不如我,”阿锴自豪地拍胸脯,“我是荣耀王者!弟弟你看我!哥哥多么帅!”话没说完陆娜翻了个白眼:“怎么不说全靠我帮你打上的,嗯?”
阿锴反驳:“那是。不过怎么就全是你了,我自己打上的王者,你不过就打了……”
“你自己看看含金量哦,”陆娜点着他胸口,“王者到荣耀王者的星星困难得多嘞!”
阿锴:“……那是。”
姜辞墨乐乐呵呵地瞅着俩人掐架,指了指头顶,“你的对手在这儿呢,这对神雕侠侣。你的水平超过很多大人了!”
叮咚奇异地盯着她:“人的水平为什么和年龄正相关?我不认同。”
“因为随着不断长大,一些天赋的缺陷可以用体力脑力努力和经验填充。就像是老玩家的铭文比新玩家多,熟练度更高,一个道理。”姜辞墨讲。
叮咚默。
“不公平!”他忽然很激动地说。
“凭什么未来长成大人的我就能打败现在充满天赋和想象的我自己?”他大喊,“凭什么?”
姜辞墨被他喊傻了。她发现隋风的这种情绪上的不稳定好像遗传给孩子了,这不太妙,她得赶紧找办法。
她轻轻按住叮咚的肩膀,叮咚没有躲开,她用力地按住他,“你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人和人之间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也可以互相拥抱。”
“新的拽着旧的走,大的带着小的走,一起向前进,然后整个世界车轱辘一样滚滚向前。”
“而且,”她吸了口气,忽然明白这句话让她别扭的点在哪了,“为什么大人就没有天赋和想象呢?大人脑袋更大了,想象更多了呢。”
叮咚眯了下眼睛,整个神态无比像霸道总裁。
“我爸就这样,我能想到的东西,他想不到。”
姜辞墨依旧在笑。
“有些大人啊,过得很辛苦,太辛苦了。”她温柔地看着叮咚映照着窗外亮光的眼睛,“把这些丢掉了。身上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自己丢掉了,被人切掉了。这个过程很疼,要咬牙挺过去。然后自己变少,他人变多,就变成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投入浩荡浊流的大人了。”
“就变成小人了。”叮咚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笑出来,“灵魂少了,身体却大了,空荡荡的,好可怕。”
“不可怕的,”姜辞墨摇头,伸出胳膊攥紧拳头,“他拽我,我拽你,你又拽着他。新的孩子不断长大,拥抱的越来越多,互相伤害的越来越少,世界还会一起向前进呢。”
她忽然感到难过,望向窗外眼眶酸酸的,她听到叮咚在背后说:“我会成为像我一样的大人。”
她吸了吸鼻子,“我已经成为我一样的大人了,你也可以做到。”
……
有些事情就是很毁气氛,比如现在他们又要继续捣鼓身份信息。叮咚恢复了机器人表情:
“亲缘——浓厚,友情——稀薄,家庭和睦,事业糟糕。”
大家又笑起来,姜辞墨发现隋风手里拿着个揉烂了的卫生纸团,什么时候的事?这个感性的成年人被自己讲哭了?哇塞塞……
“身体健康,外貌,嗯——雅观。”
“妙啊。”姜辞墨忍俊不禁,声音都抖着。
“性格嘛,你觉得我性格怎么样?”叮咚问。
“很安静,很孤独。”姜辞墨如实回答。其实她想说的是这孩子可能跟同龄人没共同语言。
叮咚点点头,看上去挺满意,“事迹啊,我有很多事迹,你想听哪方面的?”
“个人成就,成就高的。”
叮咚歪脑袋想了想,突然精神矍铄地道:“啊,公元2021年9月,我持刀战胜圣殿三大邪神之一的克雷斯通,又一次成功守护了黑水森林。”
“你一个人吗?”
“是啊。”叮咚很自豪,“我拿着自己打造的兵器,一把青龙偃月淬磨刀。”
好么,东西方结合了属于是。
“刀身材质为森林中的特产老松木,千年不朽,只有得到圣骑士传承的勇者才能拿起这把神兵,它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可以变大变小,平时就缩在耳朵里!”
好么,西游记也读过。
“为什么要缩在耳朵里?”姜辞墨问。
“没办法,隐藏身份。勇者在这个世界不被凡人所接受,很危险的,会牵连到家人。”叮咚说,“你能从外表猜破我的身份吗?”
姜辞墨摇头。
“你看起来只是一名普通的学生。”她从头到脚打量着小男孩,“不过我的确也没见过真正的勇者,我对此感到怀疑。”
“他们都和我一样藏着呢。”叮咚竖起手指“嘘”她,“但邪神无处不在。他们占领圣殿,还试图入侵我们的森林。”
“黑水森林在哪里?有居民和小动物吗?”
“都有,但最罕见的是天使。”叮咚说,“他们很脆弱,却负责守护森林里的全部生命。他们一般聚集在森林的边界,一旦有人闯入,就会升起能量墙,并给里面的人预警。”
“我不能暴露它的地点,在外表看,它的入口在我们小区的花园里。”
“你能进去,邪神能进去,还有谁?”
“你。”叮咚说。
“我也是勇者?”姜辞墨指自己。
“不是,你是天使。”
姜辞墨了然,“那我应该和你一起保卫森林呀,你怎么早不叫我?”
叮咚气笑了,“我以前又不认识你。”
姜辞墨从头到脚打量自己。
“我做得很明显了,你不细心。”她拉着胸前卫衣上的字,“我太难了。北京又不大,我们肯定见过。”
“是我的疏忽,我不知道大人里面也有天使,很抱歉,莉莉娅。”叮咚手抚心脏,给姜辞墨行了个骑士礼,“你这些年找我找得也很累吧?”
“是啊。”姜辞墨鼻子又酸了,隋风下意识把自己手里的纸团递给她,姜辞墨接住后大脑CPU都给干烧了,停了一下,想擦擦脸,觉得不对劲,又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隋风好像也宕机了,琢磨了半天不知道姜辞墨什么意思,只好继续听儿子说话。
姜辞墨也仔细听着。这时候,什么精神家园已经不再重要,叮咚早就用一颗勇敢的心向成年世界展示了自己要坚守的一切。
“黑水森林里面有很多条长长的河,水是清澈的,但河底铺满黑泥,所以叫黑水。里面还有高高大大的树,有松树,有枣树,有杉树,还有蘑菇。红色的蘑菇,雨伞那样的蘑菇,笼子一样的蘑菇。下雪的时候,这些树都光秃秃的,蘑菇也淹没在雪里了,黑水结冰,有白色,有黑色,像凋谢的荷塘。”
“我那凋谢的冬天啊,被风吹开热闹的花。”
姜辞墨想起一句歌词,就唱出来,杜雨晴在后头接:
“趁平明直走三千里,化作露水升起天边彩霞。”
姜辞墨很惊异她和杜雨晴还有共同语言,或者说杜雨晴如此有想法的一个少年竟然会唱这种通俗流行歌。再一看,侯佳音的神色十分奇异。
她想起来了。“《春城》是吧?”
陈佳音的成名曲,或者说,他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民谣。再之后的陈佳音,出现在各种音乐榜单和短视频BGM里,还有各种晚会中。
那些才是真真正正的流行歌,却再也没有了全民共唱的和谐气氛。娱乐性的流行和音乐性的流行还是不大一样。姜辞墨心里五味杂陈,她记起第一次在综艺里见到陈佳音的样子,留寸头傻乎乎的青年抱着看上去巨大的吉他。
他跟评委说:“我叫陈默,来自漠河。沉默的默,不是漠河的漠。漠河是中国最北部的一座小城市,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不夜城。”
从此姜辞墨牢牢记住了这个青年,因为他的来处,那座不夜城,曾让她夜夜魂牵梦绕。
第10章 网红售货员周龙
“诶呀,总算到我了,我脚都站麻了。”
周龙两只脚轮流站着,以一种金鸡独立的姿态讲话,姜辞墨看出这人地盘很稳,可能练过。
姜辞墨从桌子上滑下来,“要不你坐会儿?”她只是客气一下,但周龙“嗖”地跳了上去,这么大力桌板竟然还没坏。
之所以说只是客气,是因为周龙坐这里很尴尬,右边是小孩,左边是老人和女士,而他又在别人的整个谈话过程中呈现出张牙舞爪的活跃,姜辞墨怕他不小心掉下来砸着谁。
不过周龙也有自己的优势,他很瘦,不是干瘦,是精壮地瘦,穿着制服的胳膊上有肌肉的轮廓。他肤色是健康的浅小麦色,或者说冷黄皮,加上他的底盘,姜辞墨猜想他是否兼职健身房教练。
周龙听后大笑。
“姐呀,你太看得起我了!”他前仰后合直拍桌子,“我是摇头的。”
“你这话太有歧义了哥,”姜辞墨失笑,“下回警察给你抓走。”
周龙晃了晃身子,准备掏出手机,姜辞墨立刻按住他:“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