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次在宴席间提及,长公主才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父亲长我几岁, 意趣相投,便认作兄长。后来家道中落,父母被人寻仇,她就接到我身边养着。”
表小姐琉雯, 就是这样一个不知父母,甚至没有姓氏的姑娘。
但这种身世不明的人在西都城里并不稀奇, 众人也只是随口问上一句, 转头便忘了,也根本不会在意。
新鲜血液的涌入让国子监再度热闹起来, 当然——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也要为着即将到来的群青论坛而苦恼。
因着去年的群青论坛名声斐然,今年朝中也格外重视。但今年选刊印制各监生论文的权力不再由庄良玉说了算,而是被翰林院夺走, 甚至翰林院成立了专门的评审部门, 负责对群青论坛中的学子文章进行评级打分,整套系统规程虽然看似正式,但有权有势者也多了许多从中操纵的机会。
不仅如此, 翰林院中人后续还出了一篇文章专门批驳《开物记》第五卷中的内容,只可惜居高临下, 态度轻慢, 倒叫许多乡野学子不齿。
反倒是借此让庄良玉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也让妙玉先生和《开物记》的热度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直将一群腐朽的老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
而庄太师听着那群老家伙们气急败坏的声音,笑得格外开心。
***
庄良玉的执教,是一件足以震惊朝野的大事。不过三五日时间,便传遍了整个大雍。
明面的风光让庄良玉将所有的清闲生活乃至个人安全交付出去。萧钦竹甚至要到了时刻保护的地步才能勉强放下心来的地步。
仅仅是上任三日,庄良玉便遭受了三场骚乱刺杀。她位于国子监的书房两次被人秘密搜查。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国子监白日里看上去风平浪静,但一入夜便危机四伏。
多达一千四百人的国子监里似乎对此事一无所闻,可动手的幕后主使多半就来自这些学子背后的人家。
顺德帝让她静观其变,等幕后主使真正坐不住的时候再一举将人揪出来。
庄良玉毫无疑义的应是,让许多人对这位一心巩固皇权的皇帝再生不满。
叶瞳龄来问她,这样做是否值得。
庄良玉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说道:“每一个来国子监的女学子都是顶着来自家中的巨大压力,费力争取才拥有这样的机会。如果我顶不住,还会有谁给她们机会?”
“你不是拯救她们的唯一救星。你也不该背负其他人的命运。”
庄良玉平静地望着夜色,今夜一波刺杀刚刚结束,无数人将矛头对准她,认为她是祸乱朝纲的元凶,因此恨不得得而诛之。
“是我给了她们看到未来的机会。我应该背负她们的命运。”
叶瞳龄声音恼怒道:“可你随时会死。”
庄良玉却笑得眉眼弯弯:“死得其所,乐之幸之。”
“你不会死。”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钦竹说道。
萧钦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让叶瞳龄找到了怒火发泄的目标,他怒气冲冲地冲到萧钦竹跟前,质问道:“为什么你是个将军还能让她受伤?她嫁给你不是为了丢掉自己的性命!”
庄良玉讪笑着抬手,试图劝解二人:“各位,我——”
萧钦竹:“闭嘴。”
叶瞳龄:“闭嘴!”
庄良玉挑着眉头,无奈摊手坐到一边去老实呆着。
虽说她受了伤,但完全是出自她个人原因,躲闪的时候没看清脚底下,踩着卷轴滑到了,结果后腰撞在了桌角上,让本来就不够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
眼前两个人互不相让,针锋相对。庄良玉就默不作声地揉着自己的后腰思考明天的上课内容。
此时,距离国子监开学已经过去三日时间。
转眼就要到去年召开群青论坛的日子,今年国子监也不例外,要举行群青论坛。不仅如此,顺德帝也在等着这个论坛召开。
眼下皇子们的年龄越来越大,对皇权也愈发虎视眈眈起来,大皇子赵衍慎与四皇子赵衍恪之间的矛盾几乎都要放到明面上来。朝臣各自站队,唯独庄家与忠国公府,至今没有站队的意思。
有人说他们是赵衍恪一派的人,可连赵衍恪自己都不敢说庄良玉跟他是一条战线的。眼下允女子入国子监的行径,便让他手底下的官员好生倒苦水。
至于大皇子赵衍慎更不用说,其背靠世家,又因是嫡子,故而一直无数人以名正言顺为由鼎力支持。
庄良玉在思考时便会在纸上写写画画,将自己的思路写下来。此时她顺手抽过几张空白的纸张,便直接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些意味不明的线条。
她在思考剧情以及当前时局。
直至目前,虽然细节多有变动,但从大的方向来看,个人前路的改变并没有影响整个国家命运的改变。该有的雪灾一样会有,该起的纷争仍将继续。
可剧情当中还有什么?
庄良玉所知晓的剧情故事,都是从“庄良玉”视角看到的东西,“庄良玉”不知的,她也不会知道。
赵衍恪前往陵南道救灾,赵衍慎中途忌惮暗杀……虽然这份暗杀最终落在了她的身上,但到底还是应验了。下一步——
庄良玉在纸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圆,最后将笔落在圆形的右下角。
下一个会出问题的将是东南,而明年——
庄良玉抬眼看向明年就将二十七岁的萧钦竹。
明年,如果命运无从改变,萧钦竹将会死在浦陵关外的战场上。
一直与叶瞳龄交谈的萧钦竹注意到她的眼神,询问道:“何事?”
庄良玉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平静地收回视线,将目光继续落在右下角的位置。
但剧情中萧钦竹前往东南死战时,赵衍恪已经是皇上了,赵衍恪于顺德十三年逼宫夺位,改年号文熙,世人称其为文熙帝。
此时已是八月,距离赵衍恪登基估摸着也没有多久……
庄良玉不在乎谁最后坐上皇位,她在乎的是谁能让天下太平,能让所有百姓的日子有个盼头。但显然,赵衍恪似乎会是一个比赵衍慎更好的选择。
要帮吗?
一旦她心中有了偏向,在顺德帝面前,她的作用便不会再如以往那般重要。
顺德帝今年才四十三岁而已,正值壮年就要被儿子从皇位上踢下去——
想想也知道会有多不甘心。
这样一算,顺德帝有大皇子的时候,估摸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小年轻。
庄良玉立时啧舌。
要怪就只能怪顺德帝生孩子太早,年龄大的孩子个顶个有本事,稍微长大一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即将走入暮年的年长雄狮赶下王位。
现在向着皇位发起进攻的有两波人,但在这之中……
庄良玉眉头微蹙,总觉得隐隐还有第三股想要竞争皇权的势力。否则今日的刺杀不该有着装明显不同的两波人。
叶瞳龄说不过萧钦竹,气哼哼地坐到庄良玉跟前,没好气道:“你还是决定主持群青论坛?”
庄良玉点头,“要的。”
“翰林院里,许多人已经在出手干预,今年必定不会如去年那般顺利。”
庄良玉不以为意:“他们出手,才能揪出幕后的人。”
叶瞳龄不喜欢这些争权夺利的弯弯绕,暴躁道:“不就是一和四之间的纷争?”
萧钦竹坐到庄良玉身边,手掌覆在她后腰刚刚撞到的地方,轻轻揉动,头也不抬地说道:“还有另外的人。”
“谁?”
“谁?”
庄良玉猛地扭头,结果扭到了自己的腰,立时嘶声。
叶瞳龄嘲笑她:“瞧瞧你这样子,后天群青论坛,能站在台上撑三天?”
庄良玉咧出一口小白牙,挑衅道:“不管我能不能,上台那天你要是交不出能拿甲等文章来,回去你爹肯定家法伺候。”
方才还嚣张的叶瞳龄立时蔫了,没精打采地缩在对面,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嘴里还不肯认输:“你这是公报私仇!”
庄良玉供认不讳,甚至还点点头:“姐姐我专门治你毛病。”
说完又问道:“郎君方才所说的‘另外的人’可有头绪?”
萧钦竹不言,倾身向前,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浅浅写了个草头。
思及浦云秋狝时荣亲王猎得猛虎后不杀,又专程进献的举动。这个猜测,确有可能。
叶瞳龄极为震惊,“可——”
他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庄良玉用糕点堵住了嘴。
“今夜到此,该歇息了。”庄良玉说完,便让萧钦竹将人送走,根本不给叶瞳龄多说话的机会。
送人不过一刻钟时间,萧钦竹回屋时便看到庄良玉已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萧钦竹扯了一件披风盖到她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带到屋里休息。
此时再抱着庄良玉,不再有那种轻飘飘空无一物之感,也不再觉得庄良玉会随风而去,不知何时便要消散在他手中。
有了将人真真切切留下的实感。
他赌对了,天下数万万百姓的性命祸福,终于还是将这个轻飘飘的人拽住,将她拉了回来。
有时萧钦竹会想,是不是庄良玉同他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所以才会有如此冷漠的内心。
但现在——
萧钦竹确信这绝非是前世那个会为赵衍恪寻死觅活郁郁而终的皇贵妃。
庄良玉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又睡过去,呼吸渐渐绵长,显然睡得安稳。
萧钦竹默不作声地将人抱紧。
第93章 闹上门来
顺德十二年, 八月二十,天微阴,有小雨。
但群青论坛照常举行, 大帐支在高台上,评审坐在台中。学子们要淋着濛濛细雨开始演讲。
一年的时间过去, 群青论坛中的演讲更为正式,再加之前些日子庄良玉刻意有增大学子们的学业任务, 所以整体表现比去年高了许多。
三天的时间,一千四百监生中除去今年刚入学的新人,最终按照文章的初审成绩选了三百人进行讲演。由翰林院组成的评审进行现场评分。
因着今年加了一个选拔的环节,所以上台者能够论述的时间便长了。在讲演结束后, 还会有翰林院评审团进行提问。
在这三百人里,上三学占了绝大多数。下三学的学子甚至连五十人都不及。其中便有先前到陵南道救灾的十个人。他们的文章足够优秀, 引经据典, 针砭时弊,立意高远又落地细致, 就算翰林院在初审筛选过程中有意偏颇也没办法将他们的文章彻底踢出去。
但这十人被压到了中后段上台。此时是第二天的下午,日头和煦,照得人昏昏欲睡。已经有不少人都耷了眼皮, 完全是不可能听进去的模样。
庄良玉抬手将棒槌扔出去, 正好掷在铜锣正中,“桄榔”一声,差点将人吓醒到地上。
她笑眯眯道:“诸位同僚辛苦, 方才庄某命监中膳房备了些醒神的凉茶,诸位请用。”
说着, 凉茶送上去。
这是她命人特意熬制的, 提神醒脑功力十足, 保证能让这些迂腐的老家伙们一直亢奋到群青论坛结束。
任谁都知道,一场比赛的开始和结尾往往都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但这些人偏偏将下三学安排在中后。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这群老翰林不希望出身底层的学子有晋升的机会,甚至不会给他们展示的机会。
这群老家伙对庄良玉主动献殷勤的态度十分满意和受用,拿乔地点点头,让她退到一边去不要耽误正事。
负责在高台上护卫赵氏皇族安全的萧钦竹眉头微蹙,招来他的亲卫,低声耳语几句,又恢复了冷峻的神情。
顺德帝自然看到了底下那些人的作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又倦懒地撑住额头。
庄良玉的插曲让昏昏欲睡的人群清醒,很快,下午场开始,下三学的学子们依次上场。
果不其然,一开口便震惊四座。其思想之成熟,方案策略之周全,便是许多有了一两年经验的小官员都比不上。
连一开始兴致缺缺的皇帝都坐正了身子,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人在问这几人出身家室的声音,也能听到有诰命的国公夫人在窃窃私语,言及几位学子的优秀和自家孩子的不成器。
底下的翰林评审团冷汗涔涔,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道,早在群青论坛正式开始前,就有不少官员私下联系过,想着走动一二给自家儿郎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若是能拿得更高,那自然更好。尤其——
可现在众目睽睽,高下立现,这若是让那些走了后门的人夺魁,怕是皇上跟前儿也不好交差。
一时之间犯了难,等十个人上台结束,却迟迟不能下笔给出个成绩。
真真是犯了难。
偏偏上头的皇帝还一副他都懂的样子:“朕心知诸位爱卿惜才,几位学子之文章思路清晰,文采斐然,确实难以抉择。”
“……”
哪里是惜才,他们是惜财。
“公正给个分数便是,别耽误了后面的人。”顺德帝道。
底下的老翰林面面相觑,被庄良玉这一招搞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吃哑巴亏。最后硬着头皮写了个跟前头人几乎持平的分数。
等成绩送上去,顺德帝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心思各异的老家伙。
又靠回龙椅中,继续听后面的讲演。
老翰林们心里打鼓,一边瑟缩,一边暗骂庄良玉搅事。
相互对了对眼神,眼里不约而同闪过相似的狠绝与算计。
三天的时间,群青论坛落幕,照例将上交的全部文章进行收录与统编。其中还将分数排名前五十的文章做了一个精编。
这十位跟随庄良玉南下的学子虽然在列,但分数却不高,零零散散分布在三十名开外。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庄良玉想要的绝不止于此。她要公平,那么迟早会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公平。
***
骚乱出现在文章名录张贴告示那日。
此时距离群青论坛结束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翰林院的老家伙们可谓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不知是何原因,翰林院书库漏了水,湿了不少卷宗,于是只能趁着这几日天晴拿出来晾晒。
但翰林院书库多为藏书,价值极高,轻易不能翻动。老翰林们为了图省事,便请旨想让顺德帝派人来帮忙。
偏偏皇帝装傻充愣,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说有劳诸位功臣,让他们放心晾晒书目,会让镇北军带人看守翰林院,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所以这些老翰林只能带着他们手底下的人去亲自晾晒。然后还要加班加点在期限内将书目名录搞出来。明明是个清闲地,却忙得连喝口水都奢侈。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们有心去给人弄些小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