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立春又对妻儿和弟弟一家道:“蚊子多,大家都回屋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其他人听话的回了自己屋里,只有陶立春默默地守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陶立冬已经把情况跟爷奶父母说了。
他逢年过节也带着妻儿回来过。但他从没说过他在赵家的情况,唯恐父母担心。
他知道父母不是不疼他。因为全家四兄妹,就他一个人下了乡,后来还当了上门女婿,他父母更疼惜他一些。
但条件就这么个条件,他们再心疼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陶立冬就算告诉他们,他在赵家的日子不顺心,他们除了自责与担忧外,帮不上半点忙。
所以他一直都说自己过得不错。
现在既起了离婚的心思,陶立冬就把这两年自己过的什么日子都跟四个长辈说了一遍。
陶母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抱住儿子:“小冬,你以前怎么不说?你要是说了,妈过去跟那老虔婆吵一架,也能让你日子好过些。你又不是没有家人,怎么能由得别人这样欺负?”
说着她就放开了儿子,抹干眼泪撸袖子,一副要去干架的姿势:“我现在就过去,问问那老虔婆到底要不要好好过日子!真当我们陶家人是那么好欺负的?我家人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娘儿俩!”
“就是。没这么欺负人的。当初要不是赵盼儿不愿意提前去医院,让我们立冬参加着高考还跑到医院去,这会儿立冬都是大学生了。她赵盼儿就算有工作又怎么样?要是立冬考上大学,她还配不上我家立冬呢。”陶奶奶也道。
她拍拍孙子的手:“别怕。明天我跟你妈过去,把陈招娣骂一顿。以后有什么你也别憋着。她要再给你气受,你就回来住两天。她要不想女儿离婚,往后肯定得收敛脾气,不敢想骂你就骂你。”
说着又瞪陶立冬:“你个傻小子,要是早把情况跟我们说,我们早就去给你撑腰了。对付那老虔婆,还得我们老娘儿们出马。你是晚辈,跟她吵天然就落了下风。”
陶立冬是个心里很明白的人。他知道母亲和奶奶这样说,并不是要帮他出气,而是劝他回赵家去,跟赵盼儿好好过日子。
可他既走出这一步,就真不想过了。
“我想离婚。”他道。
四个长辈大惊。
一直没说话的陶爷爷开口骂道:“哪有张嘴闭嘴离婚的?你们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盼儿也没骂你,没跟你吵架,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不过是你那丈母娘刻薄些,你个作晚辈的不跟她计较就是了。等你妈你奶去帮你说说她,这事也就了了。”
“就是。谁家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我跟你妈还吵过嘴呢,你妈也没说扔下你们回娘家去,不跟你爸过了。你不为盼儿着想,总得为孩子着想吧?”陶奶奶也道。
“你们不懂。”陶立冬痛苦道。
要只是陈招娣骂几句,他不至于要提离婚。
他是因为赵盼儿。
他在大杂院住了差不多两年。虽没人特意来他面前说赵盼儿以前怎么喜欢方毅,但有时候在水笼头那里闲聊的时候没注意到他,不经意地说上一嘴两嘴的,被他听到了。
时间久了,他对于赵盼儿以前的事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因为方、盛两家遮掩得好,大杂院里的人不知道赵盼儿曾经偷摸进过方毅的房,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陶立冬自然也不知道妻子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但陶立冬能明显感觉到妻子的心不在自己身上。
每次方毅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赵盼儿都会下意识朝那边张望。在他第二次落榜后,他时不时会在妻子眼里看到嫌弃的目光。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盼儿虽然选择了跟他结婚,但她的心里,装的仍然是方毅。只要方毅给她个眼神,陶立冬毫不怀疑赵盼儿立刻弃他而去,奔向方毅,哪怕她已结婚,哪怕她已生了孩子。
但这事关赵盼儿的名声,陶立冬不会跟父母长辈提起。
“反正这婚我离定了。”他道,“这想法去年起我就有了,只是一直忍着。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四位长辈:“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家多呆,也不会让你们为我操心。我会找事情做,自己养活自己,也会想办法找地方住。最迟一年,我最多打扰你们一年。这一年我会好好看书,明年一定会考上大学。”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陶母一巴掌拍到陶立冬身上,然后搂着他嚎啕大哭,“你说这话是在掏我的心啊。”
手背手心都是肉,难道他们不疼陶立冬吗?家里四个孩子,陶立冬就倒霉地碰上了必须得下乡插队。他们为了把陶立冬弄回来,费了不少功夫。
当初夏老太来说赵盼儿的时候,陶家长辈都觉得是一门好亲事。
赵家有房,赵盼儿有工作,相貌也不差,人还能干。这样的姑娘,就算陶立冬在北城有工作有房子,也不一定能娶得到。
不过是住到赵家去,奉养岳母娘而已。他们陶家已有陶立春、陶立秋两兄弟奉养老人,不差陶立冬一个。能回城、有房子、有媳妇,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所以大家当即欢欢喜喜地让陶立冬回城结了婚。
原来在陶立冬自己心里,是觉得家里人抛弃了他吗?他是不是早就在赵家呆不下去,只是因为陶家没地方住,他又没工作,所以一直忍耐?
这一刻,屋里四位长辈,任谁都没办法再劝陶立冬一句,劝他不要离婚。但凡说一句,那就是逼着孩子去死!
陶父叹了口气:“离吧。你回来跟爸妈住一屋,好好复习一年,争取明年考上大学。”
陶母哭声一滞,抬起泪眼:“他爸!”
这年头就没几人离婚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现在不离,难道等立冬考上大学再离吗?你想让立冬背个陈世美的骂名?”陶父瞪眼。
“现在立冬只是一时没考上大学,她们就对立冬不好。以后呢?就算立冬考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可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遇上挫折?她们能跟立冬共患难吗?这样的人,早离早好。趁着立冬没考上大学,离了最好。”
陶奶奶也赞成:“过不下去就离!难道你想让孩子一辈子过得不顺心?要是赵家不要那孩子,咱们来养,我给带。”
听到这话,陶立冬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第102章
◎“好,你别后悔!”◎
在门外跟大哥一起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陶立夏一阵高兴:“我早就看不惯赵盼儿那样儿了, 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一副尔等凡人的样子。我呸, 她以为她是仙女呢?”
大哥拍了她一下:“瞎咧咧什么呢?看让邻居们听见。去, 给你三哥做碗面。看他那样,怕是晚饭都没吃。”
“好嘞。”陶立夏往角落里的简易棚子跑。
消息传到陶立秋和两个嫂嫂耳里,陶立秋自然没意见, 就是爱计较的二嫂,也没敢说出反对的话来。
家里四兄妹,就陶立冬下乡去受了几年苦, 然后又做了上门女婿。上门女婿是那么好做的?那就是受气的命, 脊梁骨都伸不直。
同样是陶家骨血,凭什么他们能安安稳稳地接班进厂,结婚生子, 陶立冬就得受这样的罪?
所以不光没人反对, 还得一个个表示赞同,欢迎陶立冬在家里住。大嫂翻出了给孩子买的点心送过去,二嫂在二哥的瞪眼下去给陶立冬烧洗澡水。
陶家其乐融融,赵家则一阵死寂。
陈招娣和赵盼儿怎么都没想到陶立冬竟然就这么一走了之,而院子里坐着乘凉的那群老老少少,竟然没有一个劝和,拉住陶立冬的。
“这些人是不是巴不得我家过得不好, 盼着你跟立冬离婚?这群杀千刀的……”陈招娣在屋里小声骂道。
她也知道自家没道理,不敢大声嚷嚷。
可让惯爱站在窗前听壁角的夏老太给听到了。
她当即就插腰骂了回去:“哎哟喂,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自己娘儿俩把立冬逼走了,现在倒怪我们没拉住立冬, 盼着你们离婚?”
一听这话, 院子里乘凉的众人就很生气。
这种话, 确实是陈招娣能说得出来的。
跟陈招娣向来不对付的马桂英出声道:“立冬多好的一个小伙儿啊,人家好好一小伙来给你家当上门女婿,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成天被你们呼来喝去,骂东骂西,人家都不还一句嘴。你们就真当人家好欺负不成?”
“像这样的老实孩子,要不是被欺负狠了,他怎么会说离婚?老实人好不容易发一次火,我们还能把人拉回来给你们娘儿俩糟践不成?你们当这是旧社会呢?旧社会地主对长工都不敢这么成天欺辱责骂。”
一向不愿意跟人吵架的王大妈也忍不住出声道:“盼儿啊,立冬他好歹是个男人,自尊心强,来做了上门女婿,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气。你们家不把他当人,呼来骂去,除非他是个怂蛋,没有一点心气儿,否则怎么受得了?他能忍这么久,就已是好脾气好涵养了。”
“可不。这样的日子,换我一天都过不下去。”陈小娟在一旁小声嘟哝。
陈招娣见王大妈的矛头指向了赵盼儿,担心赵盼儿被说恼了。
今晚上的事儿,就是她骂了陶立冬一句才闹出来的。她担心赵盼儿心里怪她,往后不给她养老。
她赶紧出声:“说我家盼儿干嘛?都是我骂的。陶立冬事情做得不好,我一个作长辈的说他几句怎么了?”
王大妈没搭理陈招娣,继续道:“赵盼儿你也别把所有的过错推给你妈。你妈听你的。但凡你平时多在中间调和一下,你妈都不会这么欺负人。”
“就是。”还坐在院子里乘凉的人小声道,“我看她心里就没有陶立冬。”
听到这话,大家都朝方家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盼儿又羞又气又恼。本来陶立冬摔门而去,还嚷嚷说要离婚,就把她的脸扯下来往地下踩了,这些邻居还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可她还理亏,还不能骂回去。
她看着怀里烦躁不安,要哭不哭的孩子,心火冒了起来,往孩子屁股这么一掐,“哇”地一声,孩子哭了起来,哭声响亮,直冲屋顶,而且哭声十分凄惨。
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都是做母亲的,孩子在这当口这样哭,大家哪里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赵盼儿你别拿孩子撒气。那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么下得去手?”
“天,这还是人吗?她对陶立冬没感情就算了,对孩子难道也没感情?她怎么下得去手?”
听着大杂院里传来的动静,正在灯下写文章的方毅停下手中的笔,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爷爷,他真不愿意再住在这大杂院里,也搬到城西去了。
……
因为父母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陶立冬当晚便在地上打了地铺。陶家的屋子窄,陶立冬一伸腿就踢着那些咸菜坛子,他只能卷缩着睡。
没有蚊帐,一晚上都有蚊子在他耳边“嘤嘤嘤”,身上时不时一阵骚痒。
这样炎热的夏天,这样的环境,陶立冬应该睡不着才对。
可也不知是跑了一天累得太狠了,还是离开了赵家,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陶立冬竟然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他就骑着大哥让给他的自行车,出现在了城东的村子里。
大概是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今天的陶立冬十分放得开,舍下脸来跟人搭讪,笨拙地与人攀谈。
他这样子,倒让那些村民觉得他老实可爱,防备之心去了很多,愿意跟他说话了。
再加上昨天耿平告诉陶立冬的找收购员的方法,十点钟,陶立冬不光自己收了三十来斤瓜子,还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谈妥了合作事宜。
他精神大振,毫不停歇地又跑了下一个村。
陶母心疼儿子,特地起了大早烙了一张饼,烙得干干的,就算天热放到中午也不会变质。她又用大儿子的军用水壶给陶立冬装了满满一水壶的水。
中午陶立冬吃着母亲烙的饼,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按他今天的收获,这样的饼他吃得起,他不是吃白饭的,他能养活自己。
下午又谈妥了一个村,陶立冬没往回走,而又去了下一个村,直到天快黑了,他才蹬着自行车,驮着七十多斤瓜子去了城西。到白大爷家房子时,都已快九点钟了。
耿平开门笑道:“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陶立冬拍拍车后座上的瓜子:“今天收获还挺大,不光收了七十多斤瓜子,还在两个村里找到了收购员。”
耿平十分高兴,拍拍陶立冬的肩膀:“恭喜你,走出了一条路。往后啊,没什么能难得到你的了。”
前两天盛景跟他们两口子一起炒瓜子,周爱华对盛景做这生意表示不解,盛景就给她分析了一下现在的经济形势。耿平在旁边听了两耳朵,也觉得国家要搞活经济,势必要放开市场。
市场一放开,可不就允许老百姓做小生意了吗?
晚上睡觉之前两口子算了一笔账,就发现盛景这炒瓜子生意别看不起眼,赚头还是很大的。
如果他们也做起了这个生意,不光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攒上几年没准还能在北城有自己的小院子。
当然,两口子也就想想。
盛景可是一口气拿了几百块钱出来做本钱。他们两口子一穷二白,全家上下就耿平从老家带来的三十几块钱,这其中有十块钱还是他向父母兄弟借的。他是怕到了北城无处落脚,没有饭吃,才借了这些钱。
在没有稳定的进项之前,这些就是活命钱,一个都不能乱花。
但两口子也增强了信心。
只要耿平在盛景这里好好干,养活自己和孩子绝对不成问题。
七十多斤瓜子,陶立冬只拿到了二毛多的辛苦费。但陶立冬一点儿也没沮丧。
因为村民原先种葵瓜子纯粹是为了过年的时候有个零嘴,所以种植的时间相当随意,想起来了就扔几颗种子下去。因此哪怕是一个村的,每家每户收获的时间也不一样。
不到成熟就采摘,瓜子是瘪的,也不重称,陶立冬这里不收,村民也舍不得现在就采摘。
因此陶立冬在两个村只收到七十多瓜子,这并不意味着那俩村子只有这点瓜子。后续收购员会把陆续成熟的瓜子收上来。陶立冬只需要隔两天去一趟,把收上来的瓜子运回来,就能赚一笔钱。
等他跑的村子多了,每天运回来的瓜子自然也就多,收益也更大。
唯一的一点不好,就是辛苦,没时间让他坐下来看书。
好在这瓜子收获的时间截止到十月,十月后就没瓜子了。他辛苦两个月,赚些生活费,之后就能安安心心地看书复习。
因此拿着这两毛四分钱,陶立冬的眼里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