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是甜的?”沈长青诧异。
“知道,不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周粥点了点头,于是将那日沈长青走后,周琼离开前的情景简单回忆了一番。
“天色也不早了,小姨的别院在京郊,晚回不便,朕就不留你了。今日小姨所谈的匪患解决之策,朕受益匪浅。”
“陛下……臣思量再三,有一事还是要禀明陛下――请陛下恕臣方才犯了欺君之罪!”
“欺君?小姨快起来!这话从何说起?”
“这盘子里的四块点心,其实只有臣递给陛下的那一块是咸酥饼,其余还是甜口的。臣怕陛下吃不惯,不敢多做……”
“就是这样。小姨见你也在,便临时起意想替朕试试你是否全心向着朕,敢不敢冒着得罪亲王的风险直言不讳,这才改口说一盘全是咸的。”周粥摊手一笑,“谁知道最后她自己尝的那块居然也变成了咸的。她没见识过你的法术,可把她自己也给整糊涂了。”
沈长青听完,心中虽仍存疑虑,当下却也没再多说,只是冷哼道:“凡人心眼倒是多。”
“朕看小姨这招就挺妙的,试出效果了。”周粥身子往前一倾,拿含笑欲诉的眸子直勾勾地瞅他。
沈长青往后撤起身:“何以见得?”
“你当时吃下甜食,身体已经不适,还强忍着施术把剩下的糕点变成咸口的,不就是一心向着朕吗?”周粥挑眉,一副“你别不认”的小样,“你以为小姨是在试朕,怕朕失去味觉的事被识破,想帮朕保守秘密――”
“没什么帮不帮的,这是吾答应过你的事。”沈长青这会子才舍得指指她脸上,转移话题,“你脸上沾了灰,擦了再出去见人。”
“朕自己擦多麻烦,还擦不干净,你给施个术不就行了?哪边脸?”周粥说着,起身就要把脸往她跟前凑。
不意她突然凑近,沈长青原是本能地要退后半步,可周粥方才半条腿压坐着发了麻,起身又太猛,身子骤然一斜就在他眼前矮了下去!
“小心!”
沈长青眼疾手快,伸臂一揽,就将周粥接了个满怀。她脸上的锅灰也蹭下一半沾到了他的前襟上。
这下倒好,施个法还一举两得了。
“手上还带着灰,别摸了,再摸又该脏了。”周粥看眼前那片衣襟上干净了,就下意识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被沈长青及时制止。
“哦……”
之后膳房内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周粥磨磨蹭蹭地从沈长青怀里退出来,还有些贪恋他身上阔别多日的淡淡醋香。
“你是不是还得消失一段时间,回本命醋里休养?”
“嗯。”
“那你下次再躲进去,也记得提前告诉朕一声,否则朕还以为……”
“吾不会丢下你的。”
将周粥的话音打断,沈长青低头望向她,语调平和而笃定,神色淡然,只是有什么情愫似在眼眸的更深处氤氲开来……
第十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天子半夜梦游御膳房事件,最终没有在宫闱中激起太大波澜。
请来的太医给周粥诊脉后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开了几帖安神药,过后也被周粥捏着鼻子,全部都倒掉了。十岁之前当了那么多年的药罐子,她对喝药真是深恶痛绝。
沈长青那夜并没有同周粥一道走出御膳房现身在众人眼前,而是直接重新回到了本命醋中休养元神。后宫之内,对于这位神秘沈侍君的踪影全无,好像也没几个人关心,第一个向周粥问起他的,居然还是被整得最惨的唐子玉。
“陛下,近日怎么都不见沈侍君?”
“哦,朕派他出宫去做点儿事,还没回来。”
对上唐子玉那充满希冀,仿佛在问“沈长青是不是终于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的眼神,周粥有些于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另一手心虚地隔着衣料摸了摸心口前的那滴本命醋。
她忽然觉得沈长青之前不告诉自己是明智的,现在她知道这么一小滴醋里居然还别有洞天,洞天里还有个男人呆着养伤――
哪怕沈长青在御膳房里再三保证进入洞天之后,除非受到强烈的情或气的起伏惊扰,否则他对外边的世界几乎是无知无感的,和动物冬眠同理,就算醒来,也不可能直接透过看似透明的醋滴往外看到点儿什么不该看的。
但这一天十二个时辰,连沐浴更衣就寝都不离身的,周粥就总觉得别扭。不过她也不放心摘下来另存着,怕若有个闪失,里头的沈长青会出事。于是她也只得忍下心头时不时泛起的羞臊感,和沈长青“形影不离”地过了一旬有余。
至于芳华阁里的莺莺燕燕们,周粥是真没再去赏过,打算等过上一阵,大臣们对采选之事的关注程度渐淡后,再想个法子把这些留宿甄选的侍郎都遣散回去,各回各家。但她避而不见,不代表人家长着两条腿的不懂找来。
于是周粥冥思苦想出了一个躲清静的好去处:祖宗祠堂。
她也盘算着多在祠堂里祭拜几回,届时扯个由头也方便,就说先祖托梦,这届留宿的采选侍郎中有功德深厚的圣僧转世,不能亵渎。她周粥分不清哪个是其转世,那只能便忍痛割爱,一概放还喽。
想必满朝文武,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好在夏暑主阳,这时节的祠堂里并不觉得阴冷,午后呆着还挺凉快。
这日,周粥处理完政务,照例命人都远远候在外边,独自进了祠堂,取香点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拜上三拜,再起身把炉子里昨日的香换成今日的。
之后便是唠嗑时间了。
只见她重新坐回蒲团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膝,看向其中一个牌位,笑了笑:“母皇,我又来了,今天不问你那些朝政琐事该怎么办了,反正你在天上听了也只能干着急,还是说点儿开心的吧!”
“您看这个。”周粥说着,顺着银线儿把那滴本命醋从领口里取了出来,举到眼前,“肉眼看过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琉璃坠子,但其实这里头现在还住着个人――”
本命醋随着她手上细微的动作晃了晃,模样与之前没什么两样,殊不知里面住着的人此刻已经离开了……
休养了十几日,沈长青自感元神稳固,从入定中醒来时,是昨日深夜。
一道青光自熟睡的周粥心口流泻而出,转瞬便现出了男子颀长的身形。周粥没被这一闪而逝的光线惊醒,只是哼哼着又翻了个身,没什么睡相地把腿往床内侧一跨,正好把后背对着站在床边的沈长青。
沈长青见状,指节轻勾,滑落周粥肩头的被角又重新盖上。
天气渐热,周粥换了一床轻薄的锦被,之前那条被施过“死缠烂打”的春被自然就收拾起来,压了箱底。
“沈长青……你怎么还没好……”可周粥却似乎天生与被子有仇,才给她盖上,又不安分地扯了下来,“好慢……”
本只是句梦呓,却勾起了沈长青心下的忧思。
从本质上来讲,一个人无论在天庭或是凡间,每时每刻,所度过的时间长度其实是等额的,并无不同。之所以生出“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错觉,只是由于计时历法不同,天庭的一日晨昏更迭就相当于凡间的一年四季轮转那么久。
当初他在天庭,吃完甜酒酿圆子后尚且昏睡了数日,纵使修行至今又过去四百年,修为远胜当日,但此番元神受创,在人间养伤也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沈长青很清楚,是一缕不属于人间的先天灵气助了他。
而这缕灵气,沈长青这些时日屡屡用神识探查,几乎可以确定,就源自周粥。
那灵气隐藏极深,此前他两次仅以法力自外贯注到她内体游走查探,都没能发现。只因这本命醋并非凡物,又被周粥佩戴在贴近心口之处已久,才会日渐与那缕灵气起了些许感应,使得遁入洞天中养伤的沈长青受其影响,比预期中恢复得要快上许多。
先天灵气与清气不同,顾名思义,是先于天地初开而存在在这世间的,为大道衍化而来,也只能运行于大道之中,自有定数,不可更改。而清气则是后天随万物修行而生,漫溢在天地各处,以洞天福地中最多,魔界鬼道间最少,可以吞吐凝聚,不断生灭,或多或少,对这世间并无太大影响。因此清气易得,先天灵气却可以说是无从得。
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这遁去之数,便被纳入了与其一样先于天而生的上古先天诸神的元神之内。
凡人都道神仙神仙,只觉住在天上的都差不多神通广大,实则不然。神远胜于仙,而上古先天神又远胜于其他靠刻苦修行才登临神位的后天小神,是大道化身一般的存在。
因此,区区一个血脉已经稀薄到和普通人族无异的巫灵族后人,却得先天灵气护体,这其中必有足以令诸天仙神讳莫如深之隐情。况且,先天灵气虽力量强横,看似逆天改命使周粥得以免于早夭,甚至不必缠绵病榻,活动与旁人无异。但这也不过就是烧起了一支续命的烛,烧得愈亮,燃尽就愈快,难以长久。
世间万事有果必有因,若周粥的先天魂魄残损是“果”,那么现在的沈长青想为她找出是何人何事种下的“因”,从中或能寻得一线生机。
下凡前月老的那一句机缘提点被沈长青在这段时间里反复思量,当初只道是能意外寻见突破自己修行瓶颈的契机,而今看来这其中却是藏着更为难测的天机――
满心疑虑的沈长青不得不回一趟天庭,他早已不可能再做回当初那个一心只想着早日完成任务,拿到好评回去交差的醋仙。
一旦惹了这俗世尘埃,便是怎么都拂不去的。更何况他也不想拂去。
“此番吾快去快回,至多人间一日光景,便不与你说了。”沈长青垂眸又瞧了瞧睡得正酣的周粥,眼底浮现出浅淡笑意,随即抬手掐诀,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青光,悄无声息地自窗牖而出,向上没入了云霄。
片刻之后,天庭卷帙阁门前,一道青影落地。
卷帙阁共有十层,阁顶高耸,阁前没有守卫,只有一道仙法禁制。沈长青一拂袖,那禁制屏障便从中向两侧分开出一段一人多宽的距离。等他抬步入内,屏障便又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月老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想从他口中撬话不易,只有自己手中先攥些底牌,才好套出点儿有用的东西。所以沈长青没有直接去他住处找人,反而先来了这儿,希望天庭这浩繁的藏书中还有关于巫灵族的其他更多记载,毕竟自己从前只是翻阅典籍时偶然得见,并非特意查阅,恐怕多有遗漏。
只是那时仗着天界的天光漫长,不觉飞逝,尽可随意消耗,今日却要掐着人间的时日,速来速回,容不得沈长青一层一层,一架一架,分门别类地找过去。
于是沈长青双目微阖,单手结印,调动神识直接扫过满阁藏书。无数文字自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疾速闪逝,青光从他周身不断溢出,仿佛化作了有形之水,灌满了第一层后,进而又不断向上漫去――
不过弹指几刹的光阴,沈长青额间已沁出细汗,眉头紧皱,勉力支撑,直至卷帙阁的顶层也被全部“淹没”后数息,那青光才像是终于难以为继,骤然消失,沈长青的身形也随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咳……”他闷咳一声,心中有些不甘。
莫说是元神受创后初愈了,便是沈长青全盛之时,以其在仙班里不过微末的五百年修为,便用神识强扫这万以计数的仙卷,虚耗不可谓不大,说是气海被抽空一大半都不夸张。
可付出这么大代价,他发现的有关上古巫灵族的记载竟是寥寥无几,多讲的是族群起源与族中圣器“万巫鼓”的传说。至于千年前那场天地浩劫中,这一族的遭遇如何,周氏一脉如何得以幸存延续,更是连只言片语都未提及。
但越是如此,沈长青就越确信自己的推断。
一定有什么真相被刻意遗忘了。
是那些经历过千年前浩劫的仙神抹去的痕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不愿令后人尽知?
简单调息片刻,沈长青忽略胸口滞闷的不适,转身出了卷帙阁,径自又一掐诀,乘风跃上了天外重天。
凡人都以为天界只有一个,只有一重,可事实却是,天庭之上,仍有重天。
上古的先天诸神们便在这更高一重的天上清修,只偶尔会下到天庭来视察一下其余仙神们是否各安其位、恪尽职守。
五方天帝,也在其列。
周粥提到过,巫灵族在她们周氏这一脉供奉的主神是五方天帝中的东方青帝灵威仰。
那么在颛顼“绝地通天”之前,人神两界尚能以昆仑山为梯自由往来的那段漫长岁月里,周氏先祖与青帝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
巫灵族一生只忠于一位主神,而有能力将先天灵气化作一朵灵花存于世间,使周氏族人可以代代相传的,会不会就是受其祝祷,也予其庇佑的青帝呢?
沈长青当然不能指望五方天帝之一的青帝会屈尊降贵地为一个小仙解答疑惑,更何况整个天庭都知道,青帝已经神隐多年,有说在闭关修炼的,有说其已经陨落得归大道的,也有说他一直都在木德殿中,只不过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才将听下仙述职的琐事都推给了西方白帝……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沈长青从前听来倒并未当回事,如今却觉得处处蹊跷,便无惧上古之神的天威地打算潜入青帝那位于天外重天之东的木德宫一探。
人不可貌相,仙也是如此。
别看沈长青平日一副寡淡清冷模样,仿佛万事皆不入眼,自然也不会因存着什么执念而做什么出格之事。可那是因着登仙这五百年,就没什么能令他上心起意的,哪怕于修行之道上止步难前,沈长青也不过是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节奏,翻阅典籍,聊作尝试罢了。
可如今一旦上了心,起了意,他骨子里藏着的那点不管不顾的劲儿,就原形毕露了。
而且越是这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做这种事的时候就越是面不改色。
木德宫外负责看守的天兵修为十分一般,充门面的成分更大。毕竟以上古大神之威,纵使真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偷潜上界,千里送人头,想必也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当掐诀掩藏住身形与气息的沈长青走到那敞着的宫门前时,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威压就已经几乎要把他逼退回去!
沈长青没有见过这种禁制,却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未掐诀的另一手结了个印,谨慎地探向前方的虚空。
没有遭到任何阻拦,沈长青的手探了进去,除去法力悬殊带来的压迫感,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便也不再犹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入了内。
东方青帝五行应木,司春,掌万物生发,可木德宫中非但并不如沈长青所想中的那般花草繁茂,绿意葱茏,反而略显清冷肃杀,越往里走,便越是寒意逼人。院内草木失色,细看之下竟是被一层霜冻凝结在内,像是静止了千百年,虽未死,亦不算生。
唯独宫室之内,长案之上,有一支桃花斜于瓷瓶中,娇艳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