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眸中乾坤变幻:“......这位吴贵妃的长兄可是开平卫指挥使吴锐征?”
“就是他,你知道的不少啊。”齐凤山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叶子。
沈延用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据晚辈所知, 这位吴指挥使深得皇上信任, 他的祖父曾是皇上做太子时的詹事,他自己年幼时曾经做过当今太子的伴读。这样的话,太子与吴家人的关系应该非常亲近,和吴贵妃恐怕自幼便相识吧?”
齐凤山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跟我还绕这么大的弯子。按宫里的传闻,他们可不只是自幼相识那么简单......”
“先生莫怪, ”沈延浅浅一笑, 微微欠了身, “晚辈猜测皇上昨日病情恶化,说不定也与此事有关......宫里一直压着此事不让前朝知道, 想来皇上还是想保下太子的, 然而他又不得不忌惮着开平卫――开平卫北屏沙漠, 若有闪失,便增加了宣府、蓟州两卫的危险,其它沿线各卫也如同失了门户。而此时又恰逢皇上龙体欠安......”
“所以你想趁此时......”齐凤山半眯了眼睛看他。
“......晚辈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只是还欠了些火候。”
沈延拳抵着双唇,眸色渐渐幽深。
“我劝你悠着点,你们这事本就冒险,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齐凤山正色道。
沈延一笑:“先生您是知道的,晚辈一贯谨慎。”
齐凤山鼻子里哼了声。
他沈延从前是谨慎,不过他眼下谋划的这事跟谨慎完全搭不上边。
沈延回家后,原想着放下东西,直接去问父亲刘家的事。然而他整理自己的东西时,又看见柳青昨日帮他缝的官袍。
那针脚细致又密实,他忍不住轻轻抚了抚。
他还依稀记得她粉嫩的小脸上羽睫轻颤,一双巧手飞针走线的模样,不觉间便勾起了唇角。
再抬头的时候,徐氏已经朝他走过来,双眼定在他手抚的那处。
“哎呦,这袍子何时破的?”徐氏将袍子拿到手里,“......针脚瞧着不错,是谁帮你缝的?”
她口气温和,还强扯出一个笑。自从她上次察觉了儿子和那个柳青之间的暧昧,她就对刑部衙门的人多了分警惕。
“母亲,是个手巧的僚属帮着缝的......缝得委实不错,是个心细的人。”
沈延的眼里仍蕴着绵绵的笑意。
“哦......倒是难得了,一个男人,针线活还做得这么好。”
徐氏见儿子一张清冷的脸泛起融融春色,太阳穴止不住地跳起来。
沈延认真地点头:“是,的确是极为难得的好......好人,说是万一挑一也不为过。”
若说的是她的话,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也都只是恰如其分而已。
徐氏盯着他的脸:“该不会是上次那个姓柳的后生?”
沈延抬头:“还真就是她,您觉得她看上去如何?”
“......挺好的,长得尤其俊。”
徐氏面色平静,指甲却差点掐进肉里去。
看儿子这副样子,对那个叫柳青的男人可算是痴心一片了。
她这个当娘的该怎么办。
沈延却并没有留意到母亲那些细微的异常。
因为他看到父亲刚好经过门外……
沈时中也早看见了沈延。
儿子回家来,让他倍感轻松。
昨日他被徐氏絮絮叨叨了一晚上,起因就是儿子从齐凤山家派回来报信的人。
那人说,他们也不知沈大人怎会突然宿过去,不过沈大人是一路追着家里的柳公子过去的。
那人走后,徐氏就拉着他一个劲地说担心儿子误入歧途,喜欢上了男人。
“……儿子这是要逼死我,”徐氏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你看咱儿子这样,女的里面他就只喜欢刘家那闺女,要么他就宁可喜欢男的……刘家那闺女多好,你们两个老头子当初怎么商量的,怎么就非得退婚?”
他看了一眼徐氏:“你这话都问了多少遍了。那时候情势危急,我跟她父亲反复商量过,觉得这样最好,谁能料到后来又节外生枝。”
他觉得徐氏是杞人忧天,他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不过是眼光高而已,哪里就喜欢男人了。可徐氏是忧心忡忡的,一整夜在床上翻来翻去,让他也睡不踏实。
现在好了,儿子回来了,冤有头债有主,让徐氏去跟儿子唠叨去,他好清静清静。
然而他刚回了屋,沈延就跟了过来。
“父亲,儿子从齐先生那听说了些太子的事。”
沈延觉得他父亲不喜欢旁人绕弯子。越绕弯子,他越警惕,不如尽量直接些。
“……太子怎么了?”
沈时中回头站定。
他曾是太子的启蒙先生,与太子的关系要比旁人亲厚许多。
“太子现在恐怕是身陷囹圄......”沈延便将齐凤山所说的大致讲给他听。
沈时中听得眉头深锁,找了把圈椅坐下。
“我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比之当面与人起冲突,他更喜欢运筹帷幄,又怎会光天化日之下将吴贵妃杀害。”
“儿子也是这么想。眼下皇上对此事还秘而不宣,若是哪一日,此事传到坊间,或许皇上会责成刑部调查此案,又或是下令三司会审。”
“嗯......”沈时中抬头看向他,一双冷眸中现出几分温度,“若是由你经手,务必要严谨查证,万不可屈枉了谁。”
沈延应了句是。那个“谁”自然是指太子。父亲平日话不多,特意嘱咐他这两句,已说明他对太子极为重视。看来他们二人的情谊委实非同一般。
“......父亲,”他略微想了想,大概应从此处问起了,“儿子有些好奇,您对太子尚且如此,对刘世伯......当初您可曾为他说过话?”
他除了想知道刘世伯死前的事,其实也想得到某种印证。
不论外面的人如何评价父亲,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不相信他真的是无情无义之人。但为何这些年来,父亲都极少提到刘世伯,即便他问起,父亲也不肯多说。
沈时中突然抬头看他,双目冷如冰凌。
“你这是在质问我?”
“儿子不敢......”沈延撩袍跪到地上,“旁人说父亲作壁上观,不念昔日情谊,但儿子觉得此事必是另有隐情。儿子这许多年来,一直都放不下语清,甚至觉得我们沈家对不起她。所以儿子很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刘世伯怎会那样死在自己的值房里?”
沈时中看着儿子恳切的神情,眼中的冷意渐渐消退。他背着手在屋里徘徊了许久,眸中风云起落,终是归于平静。
他走到门口将扇一扇扇全部合起来,又示意沈延坐回去。
“你刘世伯自然不是畏罪自尽的。他的事,一直以来我也有个猜测。但此事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可能祸及整个沈家,所以在他殒身之后,我并没有对旁人提过半个字。
“我以为,若只是因为钟瑞的事,他不至于这样遇害。甚至,皇上可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在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减轻他的罪责。他遇害甚至他最初被诬陷可能都是因他发现了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皇上在行宫遇刺的事?那些刺客的上臂内侧都有一处徽记,那徽记与五皇子的一块双螭虎的玉佩除了大小不同以外,几乎别无二致。
“那玉佩似乎是先太后赐给五皇子的,见过的人原应只有那么几个。只是五皇子搬到宫外后府邸曾经失窃,此物是刑部寻回的。因它形制特殊,所以你刘世伯有印象。自然,仅凭着这些,并不能认定这些人是五皇子指使的,也可能是有人栽赃。
“你刘世伯将此事告诉了我,一面又继续追查。我曾经劝他不要对皇上提起,但是他说他身为人臣,既然知道了有人谋害皇上,总要及时提醒。所以他虽未将此事写进钟瑞一案的卷宗,却打算私下里告诉皇上。
“那时都察院已将他所谓的罪状呈给皇上,皇上还在犹豫之际,我得知了消息,为他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在下令抓捕他之前,再见他一次。皇上终是同意了。
“然而他还未及见到皇上,就已经遇害了……”
沈时中说罢,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像将积郁在胸中多年的浊气吐出来了一般。
沈延抵着唇,将父亲的话消化了片刻,有些事便明白了。
“我们沈刘两家关系甚笃,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您担心,若是在刘世伯死后为他喊冤,会让背后之人疑心他曾将此事告诉过您,从而祸及沈家。”
沈时中点头。
“我怕沈家陷入和刘家同样的险境,实在不敢冒险……其实你与语清的亲事也是那时候断的,我将都察院暗查你刘世伯的事告诉他后,他担心此事牵连沈家,便主动提出退婚。他说他会将两个女儿和他夫人先远远地送走,待事态平息,再接回来,重谈婚事。
“于我而言,一方面,我顾虑着沈家的安危,另一方面,若是刘沈两家断了姻亲,也便于我在皇上面前为他求情。所以退婚的事就此定下。”
沈延听了他的话,将那时的前前后后串起来。
语清说她看到了刘世伯死去的场景。也就是说她还没有被送走,刘世伯就已经出事了。
第85章
屋内安静, 沈延垂眸沉思了片刻,觉得眼前一幅图卷渐渐地拼凑起来。
只是好像还缺了那么一小片。
“父亲,那时候,您是如何得知都察院的人在暗查刘世伯的事?难道是都指挥使严大人告诉您的?还是另有旁人?”
其实除了严大人以外, 他想不到别人。父亲那时虽是礼部尚书, 在都察院却并没有门生。
但他又觉得这个通风报信的人不会是严大人。
严大人虽与父亲交好, 却也甚为爱惜自己的羽翼。他知道沈、刘两家交好, 若将此事告诉了父亲, 便等同于告诉了刘世伯。这等明显逾矩又冒险的事, 他是不会做的。
那此人会是谁,为何要管这个闲事,是想保护刘世伯,还是另有目的?
沈时中听他这么一问, 目光又黯淡了些。
他似乎很是疲惫, 方才还边说边徘徊, 此时却一把抓了圈椅的扶手,缓缓坐进去。
“你不是说你是惦记着刘语清么。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是。”沈延低头。
父亲这种时候就是不肯往下说了。
这倒怪了,这么多隐秘之事父亲都肯告诉他,却单单不肯说此事。
他才入翰林的时候,父亲的同僚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令尊每日只能说那么些话,若是某一日说多了, 第二日的话便要少些。”
或许他们还真说对了......
夏日的天变得快。早上还是一片碧空如洗, 到了午后却已经暗下来。
没一会的功夫, 黑云翻墨,空中隐隐约约地已经飘起了雨丝, 雨丝由疏到密, 整个京师便笼在了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乾清宫前的宫道上, 撑伞的内官将伞一抬。
伞下的五爷探头朝空中望了望。
“什么破天……”
他皱了皱眉。
他喜欢的是大日头高高挂起,五凤楼上一望,晴空万里无垠。
眼下这种黏黏乎乎、期期艾艾的天只能让他烦上加烦。
“扯。”不远处,有人亲切地唤他的名字。
五爷朱逞声望去,汉白玉的台阶上徐徐走下一位宫装妇人,一个宫婢走在后面为她撑着伞。
那妇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一身绣百子交领褙子,乌发间虽只简单地插了根金钗,却丝毫不损其雍容气度。
“母后。”朱辰糇吡讲缴锨靶欣瘛
“嗯。”皇后慈爱地看着他,“......你头发上沾了雨。”
她掏出帕子,指了指他浓密的乌发。
她才到他的肩膀高,他便微微低头,乖顺地让她帮他沾去发间那些细细碎碎的雨星。
帕子收到手里,皇后道:“快去看看你父亲吧。你父皇比昨日精神好了些,你多陪他坐坐。”
“是。”
朱澄律应了,他很喜欢母亲这样的时候。
在母亲面前,他只想做个孩子。若是母亲不想着那些事,只想做他的母亲该多好。
皇后笑着抚了抚他的胳膊,示意身后的宫婢跟她走。
“......母后。”
朱惩蝗幌氲揭皇拢此事若是不问问她,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皇后驻足,转回身看他。
“......皇兄的事,您......事先知道吗?”
他其实想问那事是不是她做的,却实在问不出口。
“......扯......”皇后一怔,微翘的嘴角渐平,眼中满是失望。
“好了,母后,儿子明白。”
朱稠色一暗,忙截住她的话。
他匆匆行了个礼,便转身大步往乾清宫走去。给他撑伞的内官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路小跑地追过去。
母亲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这话她说过千百遍,他不想再听一次――
“扯,先皇后已死,如今你母亲我才是皇后,若让那人坐了皇帝,我与你可还能安度余生?......”
乾清宫外,雨水沿着屋顶的瓦楞成股地垂落下来。
偌大的宫殿好似被这雨帘隔绝开来,显得阴冷而孤寂。
内官见他走上台阶,来便主动迎了上来:“给五殿下请安,奴才引您进去。”
这个巨大的宫殿里有无数个房间可以宿人,以往为了安全起见,他的父亲皇帝朱楷每日都宿在不同的房间里,若没有内官领着,找起来还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父亲昨日病情恶化,到现在也应该没有挪过地方,这内官给他引路也只是循常例而已。
夏日闷热,殿里南北侧的窗都大敞着,卷着水汽的风穿堂而过,不知途中吹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簌簌的诡异声响。
他年幼的时候问母亲,这宫殿这么大,父亲一个人睡在里面,难道不会害怕。
母亲却说,为人君者,自当习惯孤独。
他那时以为孤独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睡在这种空旷}人的地方,所以他一直庆幸他上面还有个太子哥哥,日后当皇帝的苦差事不会落到他头上。
“殿下这边请――”
内官在前头捏腔拿调的引路。
他随着他拐了两拐,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
大概是怕朱楷受凉,宫人只将屋里的一扇小窗开了条缝。屋里的药味积聚,仍是难掩龙榻上那垂暮之人的腐朽气息。
朱惩前走了几步,见父亲身上围着薄薄的锦衾,正阖着双眼斜斜地靠在迎枕上。
他年幼的时候觉得父亲高伟雄壮,像一座山一样。
如今这座山却枯瘦干瘪,缩成了那螭龙纹下小小的一团。
他觉得喉头突然一阵发紧,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榻一侧,也不知是该这样静静地陪父亲一会,还是该唤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