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九州——南陆星离【完结】
时间:2023-12-01 17:16:34

  自从她说出愿意舍弃“傅归宜”这个身份后,便恢复女装。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轻挽, 不施脂粉, 清秀出尘。
  脱下大氅露出浅蓝色祥云百花纹锦裙, 层层叠叠繁复的银丝花纹不知费了多少绣娘的功夫,可一看成品落在这样的美人身上,又觉得分外值当。
  素霖连忙拿了件烘烤过的浅紫色羽缎斗篷给她披上,以免着凉。
  “今日还在德安殿吗?”傅归荑问。
  素霖回她:“是, 太子殿下说晚膳不必等他。”
  宣安帝临近冬日,因为德安殿里不准烧地龙, 更没有准备熏笼、暖炉等御寒之物, 他冷得感染了风寒, 这次是真的卧病在榻。
  裴Z面无表情站在皇帝床榻前眼里没有半点哀伤。
  皇帝盖着一床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薄被,床上也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裴Z抬手在鼻尖
  他对这个生理上的父亲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憎恨。
  当年裴Z接过太子之位入北蛮为质,宣安帝表面上承诺替他看护母亲,还说只要他在北蛮活着一日,他的母亲就会在后宫安稳一日。
  去的第二年,传来他的母妃重病的消息。
  裴Z费劲心思才从北蛮皇宫中逃出来,伪装成流浪者千里奔袭回国,只为见他母妃最后一面。
  谁料中途被两个北蛮人发现,他们向来以折磨人取乐,追逐他却不杀他,一点点用弓箭射伤他的四肢,腰腹,看他血流不止,看他痛苦难忍。
  幸好遇见好心人相助,他才能活着到南陵京城。
  然而他见到的是母妃的棺椁,还有宣安帝的怒喝。
  宣安帝骂他不懂大局,若他偷跑一事被北蛮人发现,恐怕引起两国战乱,届时他裴Z就是陷天下于战火的罪人。
  裴Z跪在母妃的灵堂前,默默听着所有人的指责,不辨一语。
  北蛮人在他去的当年变着花样折磨他,挨饿受冻都是常事,他们还经常变着法跟他玩一些“小游戏”,裴Z后背的伤都是因此而来。
  但他不能反抗,一日又一日地忍受着,为了他的母妃,为了他们南陵的平安。
  后来,他们觉得裴Z不反抗的样子甚是无趣,时日一久便不再找他的麻烦,扔他在深宫任其自生自灭。
  一国皇子的待遇是不要想的,顶多就比普通的奴仆好些,别死就行。
  北蛮人也知道不能玩得太过,至少不能一两年不能弄死人。
  后来,裴Z带着一身伤又回到北蛮,趴在冰冷的床榻上,笑出了声,笑得眼尾都湿润。
  他最重的伤,不是北蛮给的,居然是他的父皇,南陵的皇帝打的。
  裴Z清楚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给朕狠狠打,最好打断他的腿再送回去,看他还敢不敢再偷跑回来。”
  裴Z看了眼宣安帝下半身,他回国重新掌权后,亲自打断了他的双腿。
  从前皇帝卧病不是真的病,只是下不了榻。
  宣安帝被喂了一碗参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Z后像见了鬼一样大叫起来。然而他久不下床,双腿残疾,半点威慑力没有,如同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
  宣安帝张嘴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你、你、逆子,你会遭报应,遭天谴的。”
  裴Z表情纹丝不动,对他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冷漠。
  半晌,他开口道:“孤想成亲。”
  宣安帝的谩骂被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奇怪地看着他。
  好像裴Z的婚事他能作主似的。
  裴Z道:“我不想委屈她,她值得以后位为聘。”
  提到傅归荑,他的目光蓦然变得柔软,声音生出几分期待与欣喜。
  宣安帝脸色大变,他要后位?
  裴Z难道要弑父?
  裴Z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的,自顾自笑着说出打算:“钦天监拿我们二人的八字去合,说明年的五月十五是个黄道吉日,现在开始准备还有半年时间,刚好合适。”
  宣安帝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裴Z是个心狠手黑的,与他根本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对生的渴望迫使他开口求饶:“朕、我退位,我立刻写下退位诏书,保证你能在明年登基,娶你想娶的人。”
  裴Z点点头,对他的识相十分满意,颔首示意赵清去准备东西,宣安帝亲手写下的诏书更名正言顺。
  正巧小太监端来汤药,裴Z接过打算做做样子喂宣安帝服下。
  谁料他先一步抢过去,不顾滚烫的药汁一饮而下,好像经过裴Z的手后会变成毒药似的。
  裴Z也不强求。
  他等在旁边,等宣安帝哆哆嗦嗦写完诏书,面容不甘地落下暗红色大印。
  赵清将东西双手呈上。
  裴Z留下一句话接过转身离开。
  “看好他。”
  宣安帝倏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南陵的传统是以“仁孝”治国,裴Z胆子还没有大到敢弑父杀君。
  实际上宣安帝完全猜错了,裴Z不是不敢杀他,而是要他受尽折磨地活着。
  看他躺在床上毫无自保之力什么也不能做,裴Z想怎么对他都可以,他要宣安帝日日活在明天或许不一定能到来的恐惧中。
  当年他在北蛮受的苦,连同母妃的,他都要一点点慢慢偿还。
  赵清跟在后面,出言询问:“太子殿下,宫人说天气越来越冷,是否要给德安殿加床被子,再放置炭火。”
  裴Z单手握住明黄色的圣旨,脚步不停,声音如同外面的大雪冷冽。
  “有口气就行。”
  赵清会意,示意太监们一切照旧。
  裴Z回到东宫,傅归荑正斜躺在迎枕上小憩。
  看到她恬静的面容,裴Z下意识放轻脚步。
  他先去隔间更衣洗漱一番,德安殿味道太重,傅归荑鼻子又格外灵敏,他怕熏着人。
  裴Z还把自己烤得全身暖烘烘的才走近她。
  “你回来了。”傅归荑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惺忪迷离。
  裴Z唇边带笑,坐在她身侧:“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自从苍云九州的巫祝们替她祈福变好后,傅归荑变得不再排斥这些东西。
  “还好,昨晚只醒了一次。”傅归荑支起上半身,裴Z顺理成章地把她搂近怀里,双臂紧紧箍在胸前,像个护食的凶兽。
  “那就好,下一次给你祈福是不是明天?”
  裴Z心情更好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傅归荑淡淡道了句是。
  裴Z把人转过来,笑着说:“要不,我明天陪你一起?”
  傅归荑心头一紧,垂眸掩盖住眼里的慌乱,长睫轻颤,压住颤声道:“临近年关,你忙得过来吗?”
  “不妨事,”他口吻随意,抬手抽出她的木簪,一头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他打横抱起傅归荑走入床榻轻轻放下:“我陪你再睡会儿。”
  扬手挥落厚厚的床帐,盖住OO@@的婉转低吟与紊乱喘息,久久不绝。
  人算不如天算,翌日清晨天还黑得看不见五指,赵清在门外小声却急切地唤裴Z出去。
  他轻身翻下榻,捞起地上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打开门压低声问他出了什么事。
  赵清神色慌乱:“皇帝……皇帝好像看着不太好。德安殿的人来说,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裴Z眉头一皱,朝里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拿起挂在一旁蚣艿幕颐貂绒大氅搭在肩上。
  临出门时,他吩咐素霖这边有任何异常立即派人去德安殿通知他。
  素霖慎重点头。
  裴Z带着人匆匆赶过去,心里却在奇怪,皇帝怎么忽然病重。
  傅归荑早在他下床时惊醒了,凝神听清他的命令后心里一松,她知道哥哥肯定已从苍云九州秘密返京。
  昨日听闻裴Z要在与她一同听巫祝祈福祷告时,心虚地以为她与哥哥的计划暴露了,昨晚上愣是没敢对他的索取无度表现出一丝推拒。
  她撑起酸软的腰肢,轻嘶一声。
  心里纳闷昨日裴Z遇到了什么事,刚开始时还注意分寸,后来动作愈发激狂,眸底发红闪着兴奋,不管不顾地作弄她。
  傅归荑依着床头歇了半晌,叫素霖进来洗漱更衣。
  用完早膳后,外面的宫婢说巫祝等人已经到东宫。
  傅归荑披好大氅,带上双层白绢纱齐胸帷帽走到西厢房,那里已经有一群全身乌黑,双手拿着奇怪的法器的人,他们脸上用特殊的颜料涂成黑红相间,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然而傅归荑还是一眼就认出混在其中的秦平归。
  她面色如常地走进去,由着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手舞足蹈地开始跳舞念祝词。
  不知道哥哥用了什么方法将素霖等人支走,他立刻与傅归荑两人调换衣物着装。
  秦平归目光灼灼凑到她耳边道:“一路平安,我们今晚见。”
  傅归荑压下眼里的担忧,点点头。
第67章 殇逝 哥哥,我们回家。
  宣安二十八年, 十一月十三日,南陵东宫燃起了一场大火。
  谁也不知道火从何而起,等到发现的时候, 寝殿里的门窗已经被锁死。
  烈焰燃烧,伴随着一声声呐喊嘶鸣。
  “哥哥, 你是来带我走了吗?”
  “哥哥, 我跟你走。”
  “哥哥……”
  里面的人嗓子像是被烟熏坏了, 哑得听不出原貌。
  裴Z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房中的硕大沉重的梁木重重砸下, 原本站立的黑影瞬间倒下。
  “不!”裴Z先是愣了一下,回神后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似乎要跳进去与烈火共舞。
  “太子殿下――”赵清惊恐地拦住他。
  裴Z哪里是区区一个赵清能拦住的,他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人, 像看不见烧得通红的圆铜门环似的, 抬手去扯。
  碰上瞬间,灼伤血肉的炙烤声滋滋响。
  裴Z恍然未觉, 手脚并用去捶打紧锁的大门, 发现无论他用多少力气都纹丝不动, 复又改为用自己的身体去撞。
  傅归荑还在里面,她还在里面。
  裴Z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反弹移了位,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喉鼻像是被烟堵住, 难以呼吸。
  火势越来越大,屋里从高处坠落的东西越来越大, 整间屋子也摇摇欲坠, 房檐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周围的人都被他可怖到近乎扭曲的面容吓得呆在原地, 赵清撑起重伤的身躯大喊:“都是死的吗?还不去拦住殿下!”
  他声音尖锐,每个字都破了音,响彻天际。
  立刻有人上前去拉开裴Z。
  “松开!”裴Z勃然厉喝,手脚并用挣扎。
  “殿下,火势太大,里面危险!”赵清赶过来哭着脸道。
  危险?
  难道傅归荑在里面就不危险吗?
  双拳难敌四手,裴Z用尽全力也无法甩开他们,更何况来阻拦他的都是秦平归训练出来的好手。
  他被迫被带离危险区域。
  忽地一声巨响。
  寝殿房顶从中间开始塌陷,继而整个屋顶坍塌一片。
  裴Z怔怔望着眼前,暗夜茫茫,火光烈烈,他一反常态没有再往前冲。
  赵清提心吊胆地看着安静下来的裴Z,他漆黑如墨的瞳仁中涌起毁灭一切的疯狂。
  蓦地,他抬起手往前探,五指颤抖,双唇紧抿。
  下一刻,用力捂住左胸,生生呕出一口血。
  裴Z强撑着摇晃不稳的身体,沉声下令:“带她、带她出来,没看见她的尸体,我不信。”
  “我不信!”
  最后三个字声嘶力竭,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
  裴Z两眼一黑,向前倒了下去。
  *
  秦平归将偷运进来的尸体放在地上,迅速给它套上傅归荑的衣服,等听见裴Z的声音后立刻将事先破坏的房梁的机关用袖箭射毁。
  千钧一发之际,他跳窗而出。
  到了安全的地方,秦平归双手双脚舒展,骨头发出桀桀响声,腿脚瞬间增长数寸不止。
  早年间他为了刺探情报学会一门缩骨的功夫,不过由于年岁渐大,骨骼收缩程度逐年递增,近年来他已经很少使用。
  幸好现在是冬日,厚厚的大氅加上一圈蓬松的毛领,他把脖子一缩又能身高又能少几寸。
  此刻正是皇宫最混乱的时候,他蛰伏在暗处,冷眼旁观自己的下属有条不紊地赶去救火,于此同时还不忘宫内的巡逻安防。
  得亏之前调整了他们的轮值方案,将几个好手今天统统排成休沐,否则他哪有那么容易逃出东宫。
  别看现在东宫好似乱成一团,裴Z也昏迷不醒,实则若是有人敢趁乱造次,暗卫定能立刻将其拿下,押后待审。
  裴Z敢把傅归荑独自留在东宫,防护之严密令人瞠目咋舌,若今日换成其他人,恐怕插翅难飞。
  秦平归等待巡逻暗卫换岗的瞬间,沿监控死角翻出东宫。
  傅归荑独自等在城外山林的木屋里,里面有干粮,水,还有护身用的匕首、连弩和长弓。
  山风飒飒,木叶萧萧。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空寂的鸟鸣与野兽的呼号,傅归荑独坐在燃烧的火炉边发呆,烈焰滚烫,脸颊皮肤炙热,但她心里仍然有种不知名的森然冷意。
  哥哥的计划到底能不能成功。
  傅归荑忍不住紧张,他们的出逃计划里必须用到火焚,然而以她的能力不足以逃出重重森严的东宫,只能哥哥去。
  他万一烧伤怎么办?
  一想到秦平归的脸,傅归荑心里说不出难受,哥哥总是替她去冒险。
  当年引走北蛮人,如今还要帮她假死脱身。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还有裴Z,他的心思缜密,远超常人,真的会相信她死了么?
  傅归荑双目失神望着跳跃的火焰,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裴Z的脸。
  咚咚咚。
  傅归荑惊得从圆木矮凳上跳起来,握住手边的连弩悄悄走到门后。
  “是我。”秦平归的声音响起。
  傅归荑绷直的背脊一松,手迅速抽出粗糙的门栓。
  秦平归一个闪身进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哥哥,你没事吧?”傅归荑担忧地从头到脚扫视他全身几遍,发现没有明显的伤痕后眉头微展。
  “没事。”秦平归取下包袱,里面女尸身上的衣服扔进火炉里焚毁,转头看见傅归荑自责的神情,手放在她的右肩上拍了拍:“我这次是真的好好回来了,别担心。”
  傅归荑强行把眼里的泪雾逼退,哑声道:“是我没用,总是要哥哥替我解决麻烦。”
  秦平归半蹲在她身前,视线与之平齐:“傻妹妹,你在说什么傻话。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我在纠正我犯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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