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应该猜得到,我这位朋友擅长什么。”
萧云让人安排晏怜坐下,以一种莫名的口吻说:“既然外号是解语,晏公子想必很善言。”
准确来说,是擅长游说。
也就是,纵横之术。
晏怜很规矩地坐在席上,闻言谦虚地说:“谬赞,略通人情罢了,而且会说话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上官迟坐在太子与晏怜之间,隐隐察觉有些冷场。
他奇怪地看向太子:“殿下从某处听说过晏怜?”
萧云扯了扯嘴角:“听过一些传闻。”
还看过原著。
晏怜跟上官迟的年纪差不多,自然跟女主搭不上感情线(单向),而跟女主没有感情线,还长成这样,通常只有反派角色可以扮演。
原著中,这位擅长纵横之术的晏公子,先后跟随过三任主公。
每一任都在他的帮助下做出过一番事业。
但每一任都死于非命,不得善终。
因为他不仅擅长说话,还有着比上官迟更离谱的善恶观,用过的毒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盛国大乱,久久没有能统领一方的霸主,此人功不可没。
也是在他的设计下,男主才在攻打某座城池时做出了屠城的决定。
虽然在萧云看来,那更像是原著作者想要塑造“修罗杀神”的酷炫形象,又怕读者骂得太狠,才非要给出的“罪魁祸首”,但在原著中,那就是既定事实。
萧云看晏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表面清纯的毒妇。
而晏怜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举起的筷子又放下,颇为无奈地说:“看来,殿下对晏某有些误会。”
萧云:“不,孤是在试图通过你好看的皮囊,看清底下的是什么成分的毒药。”
晏怜闻言,蓦然一笑,眉眼间透出妖异之色:“上官兄诚不欺我,殿下果然是很有趣的人。”
萧云冷着脸:“说说你此行的目的。”
晏怜:“全盛国都在关心京城的局势变动,殿下的贤名已经传遍天下,许多能人异士都赶来京中,想要取一份功名,晏怜自然也想。”
“某见殿下手中的刀剑甚利,却悬而不落,似怀慈悲之心,因此前来为您出谋划策。”
第103章
萧云的警惕刷的一下就拉到了最高。
他开始, 他开始带着自己的毒计开始游说人了。
晏怜:“从殿下这段时间以来的举措来看,您对天下局势的掌握和长远目光都要远胜他人,却一直在做延缓的举措, 恕某直言, 您难道是在期待事情不会发生么?”
萧云沉默。
她的思想终究是跟当代的人不同。
在别人没有明显地犯下大错时,她不会主动采取致死的攻击手段。
目前所杀过的人中,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所安排的各种行动,也尽可能地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晏怜紧接着又用略带忧愁的语气说:“殿下仁慈,可是别人的心肠都很歹毒啊。或者说,他们本身都没有善恶观, 只是在被野心和利益驱使。”
“打压或是安抚只能让他们暂时蛰伏, 终有一日, 他们将欲壑难填,拿蛰伏时积攒的力量去造成更大的破坏。”
“那样的场景,是殿下想要见到的吗?”
晏怜的话就像是国师的药, 无论毒药还是良药,都带着令人心醉的甜蜜。
让人觉得很有道理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听他接下来提出的建议。
一旦做出这样的等式,萧云反而放松下来。
因为她只需要分辨什么是毒药,什么是良药就好。
哪怕是心地善良的人, 也可能因为信息误差和考虑不够周全而提出错误的建议,保持自我思考和分辨能力,是为君者该做的功课。
“晏公子难道要孤未拿到切实的证据, 就对某些人发难?”
她笑着问对方,似乎即使对方提出这样的建议, 她也可以考虑。
晏怜摇了摇头,只说:“我想提醒殿下一件事。在提及此事之前, 某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殿下。”
“说。”
“殿下可知,如今的宗室里,约莫有多少人?”
萧云想起自己查过的财报,忍不住地心痛,答道:“还在宗室玉碟上的,约有七万人。”
数百年的王朝,宗室有这个数量很正常。
实际上这还是中期缩减过,颁布了新的规定后才得到的数字。
非世袭亲王的后代,从第六代子孙起就不上玉碟了。
郡王,国公等依次降等。
少府每年支付给宗室的口粮,都超过一千万石,可谓是一笔巨额支出。
“不上玉碟,不代表出族。所以萧氏的族人,实际上要超过百万人。”
晏怜说出了一个萧云有所预料,但听到后依然震惊的数据。
“你说此事的用意,是……”
晏怜:“各地多以宗族自治,萧氏是天底下最大的宗族,某在提醒殿下,要令诸侯与世家忌惮,需要借助宗室的力量。”
宗室人多,但是势弱。
藩王之中,异姓王与宗室亲王对半,但是异姓王的权利比宗室亲王要大得多。
前面的数任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不遗余力地打压其他宗室。
除去世袭亲王之外,所有王公都只有食邑而没有封地。
而且大部分都只能在京城,天子的脚下度过一生。
而世袭亲王与如今皇室的血缘关系已经比较远了,只能保持表面的亲近,私底下对彼此都很忌惮。
所以头一个有能力造反的人,会是身为异姓王的荣王。
萧云听到晏怜,首先是想到宗室势弱的周朝后期,然后又想到宗室势强皇室势弱的汉末,与某些拥有权利后就图谋造反的皇帝近亲。
扶持宗室,利弊都很大。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它可以确定盛国的正统在萧氏。
就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样,刘姓的诸侯必须要承认天子的统治地位,才能维护自身的存在的正统。
如果原著中,盛国后期割地而居的是宗室,盛国就不会那么乱,也会在男主攻打盛国的时候,考虑共同抵御外敌。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萧云当然没打算整出来能划地为皇的宗室,但她也被晏怜说服,准备进一步提升宗室的影响力,从而减弱朝廷对世家的依赖。
晏怜为她倒了一杯酒:“某为殿下带了一个消息过来,或许正好能作为突破点。”
她端起酒一饮而尽,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怡亲王有一位孙女,下嫁竹南乔氏,这位宗室的贵女,分别为丈夫,丈夫的大哥,丈夫的二哥,丈夫的侄子生下了孩子,前不久,又为自己的公公生下一子。”
萧云不禁睁大了眼睛。
而晏怜仍旧在说。
“她在家中,不仅是乔氏共有的妻子,更是他们取乐之物,时常被换上奴仆的衣物,与那些出身低下的奴隶女子一起,为他们起舞奏乐……”
强忍着不适听完,萧云说出自己的疑问:“怡亲王不管吗?”
晏怜:“这位贵女在家中不似明华郡主受宠,又因嫁的远,这七年间不断地怀孕生产,出嫁之后很少回王府。人家家宅里的阴私,即使流传,也不过一县一府,不会有人特意将它传到京城来。”
“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根根写着“无辜”:“在下便是竹南人,无意间听到此事,便寻了一位乔氏公子打听,对方以炫耀的口吻跟我讲述了这件事。”
竹南是翰州一郡,富饶程度仅次于谢氏所在的云穆和州府。
而乔氏是竹南很有权势的宗族。
按照上官迟所说的,晏怜不仅是翰州有名的才子,还有着那样的外号,想必人缘不错。
他那无分黑白正邪的性格,自然是什么样的朋友都能交到的。
萧云不知道此人与那乔氏公子交往的风格是如何,她只知道他在见到她之后没多久,就为她定制了一套话术和匹配的做派。
如果不知道他的本性,她会认为他是一个关心国家大事,敬重宗室,还很想为她办事的热心人。
她抬眸,直直地看向对方的眼睛:“你希望孤向乔氏发难,借此事提升宗室的地位?”
晏怜点头,表情很是诚恳:“是的,在下希望殿下能够将那位贵女救出苦海。”
“你很了解孤,觉得孤对女子会有一些优待和关心,也会同情她们。”她语气平淡,“但事实上,孤从不救自己找罪受的人。”
某些情况,她只有三句话:尊重,祝福,别死在我跟前。
当然并不包括明显被要挟,也找不到人帮助自己,相当于被囚禁在乔氏的那位。
她只是在掩饰自我。
不然很难解释,一个不近女色,本性冷酷的太子,为何会对女子如此好。
按照她给自己规划的人设。
她是一个杀伐果断,注重实用性,不做多余之事,必要时不择手段的太子。
萧云很快跳过这个话题,轻轻勾唇说:“你不只是想像你说的那样,借助这件事提升宗室身份,而是意在怡亲王。”
怡亲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春天得的风寒到现在也没好。
要是被刺激一下,说不定就没了。
“上官兄说的不错,殿下明察秋毫。”晏怜为自己倒了杯酒,颇为腼腆地笑笑,“某这点儿小聪明,还来您面前搬弄,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萧云:“晏公子身体不好,还是不要饮酒为好。来人,将晏公子的酒换成补汤,再将桌子上辛辣刺激的食物端去隔壁桌,让上官去吃。”
以她喝了大半年中药调理身体的经验来看,这种一看是药罐子的人,平日里吃得一定很痛苦。
今天独自来赴宴,估计就是打算好好搓一顿,回去再找“太子赐宴,不敢不从”的理由糊弄身边的人。
在一旁陪坐的上官迟立刻就笑了:“殿下师承国师,精于五行平衡与养生之道,晏兄有福了。”
晏怜的脸色更白了些。
好似一朵被寒风吹打的小白花,美丽又脆弱。
萧云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心情不错地说:“此事,孤可以做主。但有两个要求:其一,你需要在‘通知怡亲王’与‘问罪乔氏’之间选一件事去办;其二,在找到新的宗正人选之前,怡亲王不能死。”
无论是“通知怡亲王”还是“问罪乔氏”都是非常得罪人的事情。
尤其是会得罪乔氏。
即便乔氏出了这样的丑闻,也最多把那一家人给砍了,动不了乔氏的底子。
晏怜作为竹南人还参与此事,大概率会引祸上身。
她想借这个难题看看晏怜的本事。
至于第二条,既是警告他不要让怡亲王因为此事而死(会连累苦主),也是在暗示他,自己对怡亲王的死早有安排。
是的,萧云已经决定将晏怜纳入麾下。
此人虽然心思歹毒,但实在是聪明,又擅长计谋,口才又好。只要能够驾驭得当,会让她想做事情顺利很多。
上官迟虽然也擅长出主意,但他喜欢剑走偏锋,看人乐子,还喜欢摸鱼,不会主动增加自己的工作。
相比起来,要更不靠谱和不积极。
晏怜闻言,苦笑一声:“殿下可真是给晏某出了难题,但君有令,不得不从,就让在下代您去竹南走一趟罢。”
他选了更有风险的一条路。
看起来很有拜入太子门下的诚意。
萧云从晏怜手中拿到乔氏的罪证,拖着特意把碗端到晏怜面前吃饭的上官迟离开,回太子府紧急加班。
又让人给怡亲王府递了帖子,说明日要上门拜访。
最后避开上官迟让人去查谢攸是否在京中。
她匆匆忙忙地离开,没料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就在她离开不久之后,进了酒楼,一路走至上官迟预定的雅间。
晏怜正慢慢地吃着面前的“健康菜肴”,抬头看他,很是友好地说:“谢兄,你也是来酒楼用膳的?”
谢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104章
晏怜见谢攸不搭话, 换了一种更为无辜的语调:“许久不见,谢大公子还是一副恨不得将某扭送官府的模样。”
“在洗脱罪名和嫌疑上,晏公子比丞相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下是没想过要将你送去官府的。”谢攸的目光在动过的餐具上扫过, 猜到刚才在此处之人的身份。
他微微一叹:“上官居然推荐了你。”
晏怜:“作为我们共同的好朋友, 上官兄向来很注意将我们分开对待,如果你选择入仕,他是不会向太子推荐我的。”
谢攸:“你对太子的感受如何?”
“很难想象,萧氏和国师能够养出这样有仁明之象的储君。”晏怜感慨着,“聪慧与善心兼具,又足够果断, 我以为世上有你一人便算多了, 没想到还有太子。”
谢攸:“那你觉得, 太子能够容忍你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