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来加道55号,都少不了敬香这一流程。
沈鹤录就是要通过躯干记忆让他沈宗庭知道,他如今能够游戏人间、过着金字塔尖端的生活,靠的就是沈家祖先的荫蔽。
他既享受了沈家先祖给的好处,就要承担起必须的责任。
拜完祖先之后,沈宗庭神色如常,走进沈鹤录的起居室。
猝不及防地、一只蓝地珐琅龙纹碗砸了出来,堪堪擦着沈宗庭的肩膀飞过,撞在红木廊柱上被摔得粉碎。
沈宗庭连避都不避。
这只蓝地珐琅龙纹碗是清乾隆时期的瓷器,拍卖价上动辄千万,碎掉实在可惜。然而一旁用掸子轻掸瓷器的佣人却见怪不怪。每一次,老太爷召见少爷,总会碎掉那么几个文物,佣人们已能平常心看待。
“爷爷。”沈宗庭立在门口,淡淡地叫了一声。
沈鹤录坐在轮椅上,目光投向红木书桌上一份文档。他的起居室常年透着阴湿的潮气,弥漫着散不去的黑。
“你还有脸叫我爷爷,我看你是彻底忘记你的身份了。说说,你和那女大学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把外头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带回沈家?”
“带回家就算了,还带到梁家去。她什么身份也能去那种场合?”
“以前你对爷爷说的好听,说自己是什么不婚主义,我才不管你是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你在外头怎么玩,同时玩两个,我都不在乎。你只是别忘了,你对沈家还有你未尽的责任,你的父母是因为谁而死的...”
沈鹤录老生常谈,语气中透着切齿的、深深的痛恨,那恨意令人胆寒,沈宗庭却早已习惯,默默承受着沈鹤录针砭入骨的恨意,满脸漠然。
但,当他借着吊灯暗淡的黄光,沈宗庭看到文档上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女孩眉目如画,令人挪不开眼。
那赫然是孟佳期的照片。也就是说,沈鹤录已经将孟佳期的个人生平全部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沈宗庭脸色一变。
-
安定医院。
孟佳期守在手术室门口,陈湘湘正在里头做手术。
此时,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晕,脸色苍白憔悴。这几天,她和沈宗庭成天耳鬓厮磨,简直要“今夕不知何夕”了。
方才她查看了下校历,才发现今天就是港大的开学典礼。
也是就是说,今晚六点,她和严正淮约有饭局,这次,她是万万不能失约,否则就太对不起严正淮。
昨夜,她只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去打开手机,看沈宗庭有没有发消息给她。
她还是想要被他找,要他给一个解释。
孟佳期拨弄着手机,心中涌起阵阵燥意。今天差不多过去大半天了,她离开加道,可以说是“负气”离开,沈宗庭竟然连一条WA都没有给她发吗?
他是没醒酒,还是压根就觉得,没有必要发信息给她,晾着她,好让她自个儿清醒?
她轻轻咳嗽两声,被他用手指深入过的咽喉发痒,发紧,不大舒服。她都怀疑,是不是咽喉发炎了。毕竟,他探入的动作可算不得温柔...
一整个上午,她拿起手机,查看沈宗庭有没有发消息给她的频率太过频繁。
然而一次次划过沈宗庭的账号,他的账号永远是那样波澜不惊,没有一个急迫的小红点跳出来。
可能,他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也不在乎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她也心烦了。
她想,难道她真有这么在乎沈宗庭的反应?她能不能不要这么在乎?
正好此时,陈湘湘的父母也从大陆千里迢迢赶过来接手了陈湘湘。
确定陈湘湘有人照顾之后,孟佳期给严正淮留言:「晚18:00学校食堂三楼意面餐厅见」,得到严正淮的回复后,她就把手机关机了。
“你这孩子,昨晚上熬狠了吧,快快回宿舍歇息,湘湘有我们看着就好。”陈湘湘母亲拉住她手,对她说。
孟佳期笑了笑,指尖,陈湘湘母亲的手指很温暖,眼中有对女儿的关怀、对女儿同学的关切。她仔细感受着陈湘湘所拥有的母爱,心又暖又酸。
“好的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和阿姨打过招呼后,沿着天桥走到地铁站,打算坐地铁回学校。
同一时间。
天桥楼下,一辆黑色双R轿车匆匆驶进医院,黑色防窥膜下,车窗之中,沈宗庭面色沉沉,如天阴欲雨。
她在天桥上,他在天桥下。明明曾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立面上相交,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最终还是错过了。
车内,礼叔坐在副驾驶,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车内气压极低。钱司机兢兢业业地开着车,不敢发出任何声息。唯独礼叔习惯了沈宗庭的各种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坦然自若。
礼叔从车内后视镜中观察着沈宗庭的神色,回忆起出门前的一幕。
早在沈宗庭把孟佳期带回旺角别墅时,大房的沈恒元就屁颠颠地去找沈鹤录告了密。沈鹤录听说沈宗庭大过年的把一个女孩留在别墅,差不多是和那女孩一起过年——沈鹤录当即震怒。
礼叔被沈鹤录找去问情况。他大约知道沈宗庭的情况,于是安抚沈鹤录,只说沈宗庭人还年轻,想在外头和女孩子谈恋爱也很正常。
沈鹤录理解成沈宗庭只是找女孩子玩玩,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沈宗庭接下来的阵仗,像鞭炮般把沈鹤录炸个猝不及防。
沈宗庭把人带回了加道,还在加道祖宅给了那女孩单独的房间。不仅于此,他还将那女孩带去了梁家。之前,哪里见沈宗庭对哪个女孩如此特殊过?
沈夫人的位置,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沈鹤录正为沈、魏两家的联姻焦头烂额,魏家家风严谨,沈宗庭这一举动,不就是打了魏家的脸、也打了沈鹤录的脸?
是以一大早,沈鹤录才把这不成器的孙儿叫过去了。面对沈宗庭,沈鹤录也是颇有力不从心之感。沈宗庭天不在乎、地不在乎,既没有在乎的身外之物,就抓不到软处,更不能徐徐诱导之。
沈宗庭在55号听老爷子训斥了半天。老爷子翻来覆去,不过那一套:女孩子在外头就行,别带回来。
此番来龙去脉下,才有了沈宗庭和礼叔的争执、对话。
沈宗庭:“礼叔,你到底是怎么和老头子说的?”
“我和老头子说,你只是在外头玩玩。”礼叔淡声。
“可你知道,我不只是和她玩玩。我对她...”
“你想说,你对她是认真的,对吗?有多认真?宗庭,自小夫人教育你,两弊相衡取其轻,你不是判断不了轻重,而是你明明知道,把孟小姐大张旗鼓地带去宴席,会再一次把你和魏家的关系引得剑拔弩张,你怎么还这么做呢?”
沈宗庭冷笑一声。
“我怎么做?我带我心爱的女人出席宴会怎么了?难不成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光?”
他明显动了怒。他原以为,礼叔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起码礼叔同意他把孟佳期带回来。
礼叔当年是沈母的侍从,自沈宗庭出生后,就一直担任沈宗庭的教导管家,是以他在沈宗庭心中颇有份量。
自沈父沈母故去,沈宗庭和沈鹤录交恶后,礼叔更是成了沈宗庭在亲情方面的支柱。
正因如此,礼叔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沈宗庭能够看清现实。
“老爷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宗庭,你就是忘了你的身份。你忘了,你没有婚姻自由。”
听了礼叔的话,沈宗庭赫然垂眸,冷声。“礼叔,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家财万贯。”
“可是沈家由不得你不在乎身份,由不得你不在乎家财万贯。你那些爷爷们、伯伯们侄子们,能由着你肆意妄为吗?你心里知道得很清楚,他们非要沈家和魏家联姻不可。”
说到沈、魏两家联姻,沈宗庭眯了眯双眼,淬出冷冽色泽。
“礼叔,此事你不必再费唇舌。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走进婚姻。我只有一句话,我既想要她,我就要给她最好的。”
他既决定要孟佳期,他便想给她,他全部能给的。
他要给她物质上的最好,他要让她进入他的圈子,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他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到有他的任何一处。
这时,礼叔浑浊却犀利的、近乎灰色的眼瞳,终于和沈宗庭对视了。
礼叔开口,苍老的嗓音犹如落满尘埃。
“宗庭,你怎么能确定,你认为的最好,就是她想要的‘最好’?”
“如果她想要和你结婚呢?你能给她婚姻、给她一生相爱的许诺吗?”
礼叔将沈宗庭从小看到大,他太了解沈宗庭。他知道,沈宗庭始终被11年前的阴影笼罩着,这辈子不会走进婚姻。
果不其然,礼叔此话一出,沈宗庭犹如被击中,脸色苍白。
-
港大。
孟佳期从医院匆匆赶回来时,恰好赶上开学典礼致辞的最后一part。
讲台上,严正淮一身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抹到脑后,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端得是一副精英阶级模样。
他在台上的发言,就如同他本人一样谦逊温和、条理清晰,充满力量而不失亲和。
“好帅呀!还是个钻石王老五呢。”
“啧啧,不得不说,成熟年上男所散发出来的气质,那种帅气,那种人夫感,真的让我狂流口水呜呜呜。”
台下,有女学生在悄悄议论。
孟佳期路过会场,听了严正淮的发言。当话筒重新回到主持人手中时,孟佳期快速地撤了。
她赶着回宿舍洗澡,好好给自己化个妆,换套得体的衣服,然后去食堂三楼的意大利餐厅,和严正淮碰头。
时间渐渐走向18:00。孟佳期收拾妥当,朝食堂走去。
严正淮依旧比她到得早。
春日脚步已近,迎春花开得如瀑如霞,孟佳期就从如瀑的春光里走过,傍晚的昏暗天色里,她才是最惹人瞩目的春色。
“严先生。”她和他打招呼。
这一声“严先生”,极轻微、含着异样的沙哑,又柔软。严正淮怔了一下,需要凝神去听,才听到。
“佳期,你的嗓子怎么了?”他看向她,满是关切。
孟佳期咬了咬唇。方才她听到自己声音的一瞬,也吓了一跳。她的嗓子,好像更沙哑了,难道是被沈宗庭蹂躏过的缘故?
“没怎么。”她低声,“可能最近天气变化太快,有点感冒了。”
严正淮听了,淡淡开个玩笑。“我以为,你喉咙被异物伤到了。”
他的话让孟佳期脸上泛起淡淡的、玫瑰色的红晕。她如何说出真相?是真的被异物弄伤、弄肿了。不过,那异物却是沈宗庭的手指。
第55章 抓住
孟佳期想到沈宗庭, 几乎是在一瞬间低落下来。
严正淮明显察觉到她的低落,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怜惜,他想让她笑, 让她开心,于是继续道:“佳期, 你知道你的嗓子让我想起什么?”
她低眸, 实在是不能和严正淮去讨论她嗓子肿疼的缘故。那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 是只有沈宗庭才能对她做的,他做了, 她心理上觉得羞辱,生理上却并不排斥。
孟佳期不答,严正淮也并未觉得扫兴, 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目光落在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上,异常克制。
“是一本书。书里,作者是这样描述她的女主角, 寥寥几笔, 却让我很有印象。书里说——她微带沙哑的声音好听极了,不十分低沉, 一帖川贝炖生梨就可以医好*。”
孟佳期笑了, 这书她知道的,师太的书。
“严先生, 这句话我听过的,这是师太笔下的李平。怎么, 你也看...小言?”她的好奇将她从羞窘中解救出来, 抬眸去看严正淮。
严正淮笑了。“是我母亲看的。她书柜里满满有一排都是这位作家的书,还有签名。”
“哦。”孟佳期轻应一声, 若有所思。能看小言的女人,她觉得都是幸福的。倪念慈就很幸福。
“佳期,我认识一个做川贝生梨很厉害的老中医。每年换季的时候,他们家门汀上总是挤满了想买川贝生梨膏滋的顾客。”
严正淮唇角微微上翘。
“你嗓子听起来肿得厉害,我现在让陈叔给你带两瓶膏滋过来。”
孟佳期明白过来,忙推说“不用不用。”
不论如何,这件事都足够怪异。她被一个男人弄肿了嗓子,另一个男人再给她买熨贴嗓子的川贝生梨枇杷膏?
这事光是想想,就万分怪异,万分别扭。
“到饭点了,我们先进去用餐吧。”她轻轻地说。
“好,请。”严正淮为她拉开门,示意她先进去。
这顿饭,孟佳期提前预定了靠窗、靠后门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下,点餐。严正淮尤其注意,没点会刺激嗓子的烧烤类食物。
他们用了千层面、柠檬雷迪奇奥虾手工宽面、混合奶酪土豆球和蒜香奶油鲜虾。
饭桌上,两人相谈甚欢。孟佳期才发现,其实她和严正淮之前,也是有许多共同话题的。他们可以一起聊港大,严正淮会告诉她,当年他读书之时,又和现在有何不同。
例如,校园的三角地搬迁了,第二教学楼翻新过。
他们可以一起聊工作。
“毕业了想留在Tera?”严正淮拿起一旁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他坚持低糖饮食,所以不喝饮料。
“是的。在Tera做个两三年。Tera的平台够大,先将行业运行的规则摸清楚,积累一些资源。最好的期望就是,以后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设立一个品牌。”提起未来,她有自己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