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相比小时候,他长高了许多,小时候望着的高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触手可及,看起来沉重的木门,现如今也是轻手一推。
只是他这回没进去,而是站在残败的门槛前,望着中间那条粗粗的门缝,游思着。
里头的花跑出了几分颜色,开满了庭院。
顾牵白对着门揖礼,自言自语:“母亲,我还会带她来见您的。”
风声呜呜,拍着院中的花草,似是在做出回应。
门前落下最后一声,此后便是无尽的风语,和着花草。
“母亲。”
*
李溪之收拾一番后,正欲出去瞧瞧,被沈湘一把抓回了屋。
沈湘十分严肃:“清清,老实交代,你到底喜不喜欢顾家那孩子?”
被突然抓回的李溪之:?
迟迟没等到她开口,沈湘急了,“你这孩子,快说啊,急死娘了,虽然之前都说你喜欢顾牵白,但如今他这么莫名其妙地上门提亲,是不是不安好心了?我就问你,顾梁梧那个老匹夫现在在堂厅中跟你爹说着话,我叫他能拖一时是一时,娘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就问你一句,”沈湘屏着气,“你喜不喜欢顾牵白?”
但她又自顾自说道:“若是不喜欢了,我便想法子给你推了,总不能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你爹在这,那个顾梁梧不敢说什么。”
李溪之被她说得有些晕,大脑宕机了。
沈湘一直盯着她,看得她有些紧张。
李溪之点点头,“娘,我喜欢顾牵白,不必让爹同他弯弯绕绕的,应了吧。”
沈湘一怔,眼里充满了伤怀。
“没想到,三个孩子里,清清是最先成家的。”沈湘眼中蓦然蓄了泪,“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清清都长大了。”
李溪之不知所措:“娘……”
“好,”沈湘叹了口气,“只要你喜欢,谁都拦不得你。”
沈湘向外走去,留下无措的李溪之,她的心脏隐隐泛疼,也是带了几分情绪,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感伤不少。
只是人才走没多久,窗边翻过一个青色身影。
“很难过?”
李溪之乍地转过身,看着来人,他手里捻着一枝海棠,没了往日的笑意,像是在担心。
“你又翻窗。”
不用说也知道是顾牵白了。
他今日穿得一身青色劲装,手腕处系着银白色的腕带,墨黑的长发高束着随风轻扬,袭来一阵花香。
“是不是觉得太过突然了,吓到你了?”
李溪之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他们太好了,好得我有些难受。”
顾牵白将海棠花递到她手边,微弯着唇,“跟我走。”
“去哪?”
堂厅中,袭世符还在和顾梁梧东扯西扯着,说了许久也没说到点子上,顾梁梧有些坐立不安,但又想起昨夜的话,不得不忍着继续,等来了沈湘后,终于定下了这门亲。
想到顾梁梧吃瘪,顾牵白就想笑。
他拉住李溪之的手,推开屋门跑出去,蓦地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开怀至极的笑来。
“射箭!”
第39章 春和夏(九)
所有人都在堂厅中忙着听顾梁梧替顾牵白来提亲一事, 没有人注意到李溪之已经跟着顾牵白出府了。
二人骑着马,踏到了一处野郊。
李溪之是不会骑马的,顾牵白便故意逗弄她, 把她拉上自己的马匹,将驾马的速度拉得时快时慢, 李溪之没怎么骑过马,第一次还是因为上次袭少州骗她上马, 还正好合了顾牵白的意。
她感觉骑马跟过山车没两样,但有点区别就在于这系不了安全带。
为此她深感惶恐。
顾牵白这厮还骗她说:“莫要怕它,你越是怕,便越容易会发生你心中所忧之事, 相信我。”
李溪之也不想怕它, 但就是生理的本能反应, 她控制不住。
怎么可能不怕!
顾牵白揽住面前人的腰,微声道:“放松。”
他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 李溪之竟真的渐渐冷静下来, 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主动握住缰绳,深吸一口气来稳住此刻的情绪, 顾牵白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驭马,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地方。
“还怕么?”
马儿悠悠慢下脚, 马蹄“踏踏——”地踩在地上,终是在一处靶场旁停了下来。
怎么说,怕还是有的, 但没之前那么多了。
顾牵白将人扶下马, 李溪之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软了。
她踉跄了几步,就听到一旁的笑声。
李溪之幽怨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顾牵白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算得上镇定自若,他勾着唇,眼底带着几分促狭:“你听错了。”
李溪之:“……”想锤人。
顾牵白取下马上挂着的弓箭,又拎着那把剑挂在腰间,后牵住李溪之的手腕靶场走去。
“不是来教我学射箭么?”李溪之面色困惑,“你怎么总是带着一把剑?”
顾牵白垂眼望着那柄泛着银光的剑,道:“避免遇事时没有东西能帮我决断。”
决断?
李溪之:“决断我么?”
顾牵白笑叹道:“怎么会?要决断,也是决断我。”
李溪之无语:“……”真是从他嘴里捞不出什么话。
这处靶场是早些年前建来给世家贵族们的玩乐之地,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此地废弃了,在别处另建了新的靶场,此地也就渐渐被遗忘。
虽是废弃,但里面的东西仍旧完好,不过就是多了些无人清理的杂草罢了,也能落得个清静。
枯黄的草根扫过下衣摆,深了去,见得一点绿,却是稀疏许多,顾牵白解释说那是宫中建造之人特意在中央处向外扩散的平地上洒下许多特质的药物,抑制住了野草生长,为此也省下许多人力来除草。
所以到现在来看,即使无人踏足,此地依旧能展现出当年的风貌来。
靶场外设有一圈围栏,足有人高的围栏失了几分色彩,剩着灰败之意在这无垠之地伫立。
场内插着一排排的红心靶子,一眼望去,几乎没什么破损,唯有最中间的那个靶子上,靶心是破出洞来的,相较其它的,算是老败不少。
少时还有几只鸟雀停立在靶上方,叽叽喳喳地叫着哨,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察觉。
“那个。”李溪之指着中间的靶子道。
无需问,顾牵白都知道她想什么。
他道:“此地鲜少有人,平日烦忧,我便会独身来此练习射术,练到手脚发颤,练到筋疲力竭,练到我拿不起弓,心中便会畅意许多。”
李溪之感叹:“好毅力,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顾牵白发出一声笑来,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李溪之。
“不过是一般水平,算不得什么。”他幽声道:“好好学,你也可以。”
李溪之才不信他的话,但应下了他的后半句,她点着头,“我试试。”
接过弓,她整个身子微不可察地往下一沉,不过李溪之没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握着弓柄,掂了掂。
“还行吧。”
顾牵白笑吟吟道:“嗯。”
李溪之没玩过弓箭,只在电视上看见过,就是将箭矢搭在弓弦上,在微微一拉,对准目标,“咻”的一下就飞出去了。
没拿到手之前,她就认为这射箭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肯定不会像电视里那样演的那么轻松,不过她还是大意了,拿到手后,这弓的重量就已经快要让她拿不住了,哪里还有力气去射箭?
但是。
中国女人一生要强。
她才不会表现出感到困难的样子。
李溪之有模有样地拾起木筒中的一根箭矢,搭在弓弦上,箭矢搭上弦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轻微的弦鸣声,回荡在耳边。
她眯起一只眼,对准着靶心。
风声过,吹动着周边的杂草,卷起她微红的衣角。
“咻~”
箭矢发出一声轻微的利鸣,几乎被风压去,才出去一半,就已经掉在了地上。
李溪之:“……”
耳边透进一声低笑,顾牵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双手分别搭在她的手上,帮她扶起弓来。
“姿势不错,还挺像回事。”
李溪之:“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的手一覆上,就替她省去了不少力,忽而间觉得这柄弓也没那么沉重。
“两脚侧开,往右偏转,”顾牵白调整着她的姿势,他取来一只箭,“弓弦莫拉过满,视线对准前方,拉弓。”
李溪之照着他的话,慢慢地做着调整,到了最后拉弓时,顾牵白的手一点一点带着她拉开弓弦,对准正靶。
“咻——”
箭矢势如破竹般划开絮风,在空旷的靶场中传响出一声带着狠劲的嘶鸣。
正中靶心。
同样的箭矢,同样的箭靶,却拉出了不同的效果。
“喔。”李溪之发出一声惊叹。
他松了手,退至一旁,从容道:“照着练。”
李溪之:?
“你这就教好了?”
顾牵白:“阿之这么聪明,自然一点就通。”
李溪之回给他一个假笑。
好好好。
不过她还是疑惑,为什么突然要教她练箭?
李溪之问道:“顾牵白,为什么突然要教我练箭?是要做什么吗?”
顾牵白面色沉静,轻飘飘地吐出两字:“杀人。”
李溪之有些不明所以:“你让我学这个就是为了杀人?我又不是杀手,再说,真要让我杀人,你不该教我学剑吗?”
意指他腰间的那柄剑。
顾牵白:“不急,总会学到的。”
李溪之暗暗抓狂,早知道不该多问。
日头渐渐爬上顶端,入了春,铺照遍地的日光逐渐覆了一层暖意,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李溪之练了多久,也就在太阳底下站了多久。
谁能想到,初春的天气,李溪之就已经被热出一身汗来了。
但她现在起码也能勉强射出几只不脱靶的箭来。
成效不错。
一双手是又累又酸,她最后实在是拿不动弓箭了,顾牵白又不让她结束,她只好将一身的汗都蹭在他身上,抱着他。
“今天就到这好不好?我手都抬不起来了,你看,只能勉强抱抱你了。”
说是这么说,实则早就放下弓,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活像个挂件。
顾牵白被她缠得没法子,只能微叹一口气。
“今日便到此吧。”
李溪之忙不迭地跑向马儿,欲蹬脚上马,奈何功夫不到家,蹦了好久都没蹦上去。
还是顾牵白将人给扶上马的。
回去途中,李溪之无意间瞥见几座离靶场不远的建筑,似乎正在搭建着,里头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她顺手指了指:“那是什么地方?”
顾牵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宫里为皇亲贵胄建的避暑林苑,快要完工了。”
“你想看?”
李溪之有点想。
她就爱到处乱逛。
顾牵白:“碰巧我有些要务要同工部之人妥谈,你跟我一起。”
说毕,他掉转了马头,朝那未建筑完全的林苑中踏去。
顾牵白有职务在身就是方便,到哪都有认识的人。
才到了地,顾牵白拿出官牌来,等了片刻就有人出来迎接,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青纹官服,服上绣着一团白鹤,年纪约莫着有三四十岁,一张脸上满是横肉,硬生生地挤出几道皱纹来,走两步路就抖着。
那人笑眯眯地迎接着顾牵白,注意到他一旁的人,有些好奇。
顾牵白解释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子,袭如清。”
李溪之没吭声,只对着那人礼貌地笑了笑。
那人恍然大悟道:“袭姑娘,在下工部尚书杨斌。”随后压着声自言自语道:“这厮也能有姑娘喜欢?”
杨斌抬起了笑脸,问道:“不知今日顾廷尉来此是有何要事?”
顾牵白脸不红心不跳的:“我们碰巧路过,来看看你。”
杨斌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之前和顾牵白有什么交恶,怎么就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且这袭如清他也是头一回见,哪里能要她来探望。
他面有焦虑地瞄了一眼袭如清,看着她的眼睛并没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到处看着,转头一想,他明白了。
“那就正好,袭姑娘还未逛过此地吧?我叫人来带你逛逛,顺便和顾廷尉将事情说妥了。”
顾牵白轻声道:“劳烦杨尚书了。”
杨斌叫来了一个人,将李溪之领去,往里走着。
李溪之不想有人跟着,她朝前头那人说道:“你忙去吧,我自己一个人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