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着聊着气氛倒也热烈融洽了起来,嵇令颐发觉此人谈吐像是读过书的,顺手还斟了几次酒,山巍也放松下来大口饮酒大口吃肉,见两人关系熟稔起来了便大着胆子开始劝酒。
嵇令颐瞄了一眼房中点的檀香,面露为难,山巍见她迟疑不决当即紧逼了一步,动手倒了一碗酒呈给她。
嵇令颐慢吞吞地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入喉辛辣,按着她的酒量这一碗下去必然不省人事。
“再叫几个菜吧。”她搁下碗,“你倒是个善于说书的,配好酒好菜更有滋味。”
她一副要与他好好吃一顿的架势,山巍面露喜色,起身说交由他去叫小二加菜。
一步,两步,三步……
壮实的身板晃了晃,下一瞬山巍便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上。
“你……!”他才吐出一个字就发觉自己舌尖发麻,控制不住地流出涎水来。
嵇令颐在圆凳上一言不发地坐着,眼睁睁见山巍大着舌头说不出话来,最后像是一条僵直的风干鳊鱼一样不动了。
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山巍彻底被药倒才谨慎地靠近他,伸手就从肩头搜摸过去,果不其然在他身上摸出手甲腕刀绳索等一大堆东西。
她冷笑连连,瞥一眼毫无反抗能力却强撑着睁大眼的男人,用他的绳索将他捆了个五花大绑。
她力气虽不算大,可是绑人的法子却是师承赵王,一脚踩在山巍身上借力抽紧,绳索两头各在一手拉直绕上几圈,标准行军节,一等一的牢固。
为了防止那一身腱子肉迸发出的力量造成某些不可控的后果,她还把山巍的双腿反束起贴在臀上,用腕刀割下他的裤腿塞进他嘴里,这下真像一条鲤鱼正在跃龙门。
做完这一切,嵇令颐才拖着人往床底下塞。
她以为是叶汀舟或是三皇子嘉贵妃闻到消息来对她下手,可山巍好像又不像前几次刺杀的死士一样来势汹汹,她虽有些想不明白,可总归来者不善,此地不能再久留了。
才将行李收拾好,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整个窗格都被砸开,碎裂的木屑纷纷落下,连房内檀香的香雾都被吹动,一点红光明灭。
嵇令颐一惊,霍然回头,只见整扇窗都被暴力砸卸了下来,徒留方方正正一个大洞往里头灌风。
可惜灌进来的不止是风。
一大群人接连钻进来,靠墙站成一排,为首的几人迅速飞扑到门前把手,摆明着是怕她夺门而逃。
嵇令颐面色有些僵硬,被这大场面震得脚底生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见窗棂处最后搭上一只骨骼分明而修长有力的手,轻轻一收力就跃了进来,藏气匿神,落地无声,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好久不见。
嵇令颐保持着侧头回望的姿势,像是呆住了,心里却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有些紧张,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如何面对赵忱临。
先前冤枉了他,她在发觉这一点后迟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两人再次相逢的场景,不过好在她跑得够快,于是在跑路的过程中逃避心态渐渐地占领上风,索性如同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装死到底。
其实也不算完全冤枉吧?她努力给自己找补,崇覃山与他无关,可关她骗她总是不争的事实吧!他凭什么关她啊!
嵇令颐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准备,鼓足了勇气,可是当下猝不及防被他现场捉住,她的脑子就断了弦,只会呆呆地与他对视。
赵忱临一身暗色,灰色大袖笼着墨色宽衣,已是立春衣领襟口还有细绒黑狐毛挡风,她第一反应就是他还在畏寒。
怎么会?她都给他留了药了。
她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发觉他短短两个月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清逸瘦长。
赵忱临也在打量她,才进来的第一瞬他就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透,魂牵梦萦的人终于不是黄粱一梦,她没有像梦里一样倒在血泊中,也没有变得憔悴不堪。
她穿戴皆素,也许是为了不招人耳目,未施粉黛反而越发独显出她那张不染纤尘的绝色容貌,行来婉婉。
似乎是瘦了一点,赵忱临的目光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停了一瞬,又很快在那一桌残羹剩饭上转了转——
胃口倒是极佳,看起来根本没有因为离开他而过得委屈,反而潇洒得很,兴起时连酒都能搬一坛上来。
广衣博袖的男子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嵇令颐立刻绷直了背脊,赵忱临的黑色锦靴踩在地上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步伐沉稳优雅,不急不缓,与方才破窗而入的粗暴行径大相径庭。
他一如两人分离前最后那段时光的做派,温声细语,面色柔和,好像一点脾气也无,往她收拾好的包裹上瞥去一眼,问道:“颦颦这是要出去?”
他问话时毫无质问语气,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带着清隽笑意问道:“打算去哪?”
嵇令颐深暗他发疯前平静的前奏,他越是这副轻柔温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越是让人不寒而栗,为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示而惴惴不安。
“我……”她才张口就见赵忱临忽而拧了下眉,脸上的笑意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明所以,见赵忱临死死盯着她脚底踩着的一块碎布,微微偏头侧耳,而后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床底。
嵇令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山巍的裤腿碎料,她下意识蹬开,可落在赵忱临眼里却变成了欲盖弥彰地想要把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的衣衫踢到床底下藏起来。
他站定在她两步外,广袖一扬,一把短刃寒光一闪,眨眼间便斜插着没入床榻下。
底下的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句。
嵇令颐连忙上前阻拦,山巍读过书,一定不是普通猎户,皇城脚下杀人赵忱临也太过肆意妄为了。
她挡在他面前,阻止了他再次补刀的打算:“别杀他,我还想问问他是谁的人。”
赵忱临冲她微微一笑,往边上摊开手,身旁最近的暗卫立刻解下腰间短刃奉上。
他拔刀,丢开刀鞘,越过她的肩膀盯住床榻,似乎想透过被褥望到底下去,方才没能一刀毙命,再来一刀就可以割断喉咙了。
“我已经学会不听你说那些哄人的好听话,只看你做什么了。”
他依然笑着,无比温润的模样:“维护他啊?那我就杀了他。”
第110章
嵇令颐其实并没有见过几次赵忱临亲自动手夺人性命的场景, 他的招式素来又快又狠,用最直接利落的方式最快地夺去一个人的性命,能一招毙命绝不多用第二分力, 招招都是杀人技——
可他总会尽力避免在她面前杀人。
她知道那不是怕她被吓到, 而是他想竭力模仿成一个风光霁月的君子, 而不是一个取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的杀胚。
可现在他在她面前毫不掩饰汹涌的杀意, 目底阴鹜浮起,狠戾之色渐浓, 第一刀飞掷而出还想再补上一刀, 嵇令颐呆了一瞬后连忙扯住了他的袖子。
可他对她阻拦的动作反应极大, 猛地将凶狠的视线转向她,仿佛一只呲牙的猛兽,深邃的眉骨下笼罩出一层阴影。
若是暗卫或是宿行军见到这样盛怒的他定然三缄其口不敢多说一词,可嵇令颐迎着他逼迫的眼神毫不畏惧,反而一指床榻:
“我没有维护他, 你把他拉出来遛遛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青麾知轻重, 更知道只要是嵇令颐说的话主公总是没什么原则,更不会事后计较, 于是极为有眼力见地一猫腰将床底下的山巍拖了出来。
只剩一只裤腿的壮汉, 一条大白腿非常显眼, 他以一个柔韧度极佳的姿势被捆得五花大绑。
他奋力睁大眼睛,眼中都是悲愤的情绪,可是除了眼珠子还能动, 身上软绵绵的像是被抽了筋骨。
房间里似乎静了一瞬。
绑成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太像藏了个奸夫。
赵忱临看了一会儿, 收回了目光。
嵇令颐心下一松,觉得他应当是回了神智, 可是下一息他手中短刃如飞箭射出,重重地击在山巍的后颈处,发出一声闷响。
青麾立刻上前,见到自己的主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随即了悟将人带走,贴着四边墙壁围站着的暗卫也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赵忱临再也没有往边上其他无关人等看去一眼,他往榻边走了两步撩袍坐下,与嵇令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问道:“坛子里的酒还没喝完,怎么这么急着走?”
他笑了一下,提起眼皮瞥她一眼:“知道我会来?”
嵇令颐摇摇头:“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会更谨慎一些,也不会跟山巍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赵忱临字斟句酌地复述了一遍,脸上的笑淡漠得近乎诡异,他含着笑问道,“那你觉得我们之间是浪费时间吗?”
他的情绪看起来异常平静,与她交谈时也会斟酌用词,尽量不挑选那些挑起情绪或者充满怨怼指责的话术,嵇令颐拼命回忆之前捅伤他第一次被捉回来时的场景,那时他的情绪似乎也非常稳定。
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想着他应该如同上一次一样并不会太过激动,毕竟最后的结果他依然做到了不是吗?
唯一有区别的是,那次他似乎更加患得患失一些,看向她的目光中总含着脆弱的破碎感。
虽然她觉得那种目光不该出现在他身上,于是自作主张地将彼时他伤神的表情归结为病时憔悴。
“不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回道,往边上挪了一步。
他黑漆漆的瞳仁也跟着同时微微一动,像是咬住猎物动向的毒蛇,不声不响。
“想也无事。”他依旧在笑,嵇令颐几乎没见过他这样频繁勾着笑意的模样,他轻声喟叹,“毕竟公主天生是干大事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我自然比不得公主洒脱。”
他说这话时胸膛起伏了一下,见不到她的那两个月里对她憎恨、愤怒、担心、辗转反侧又牵肠挂肚,他被想念折磨得犹如蜕皮的蛇,千辛万苦挣脱一层,新生的血肉仍然一成不变地在说想见她。
他在心里预设了许多场景,或是将她锁起来,或是与她激烈争吵,或是好言好语地将那个死士的事解释一遍,叫她好不再怨他。
他用一万种理由说服自己,一颗心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可临了见到眼前的人,她脸上连一点想念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憎怨和怒火又腾腾升起来,他见到她时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却依然淡然处之,仿佛只有他被困在那两个月,只有他在被丢弃和诀别的可能性中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觉得她真是了不起,她既能用爱完整饱胀地填补他心里空落落的一块,也能变成一根深深植入他脑子里的刺,他想起她时就会想起头疼欲裂的痛苦,可是他拔不出脑中的刺,也取不出对她的爱。
更荒谬的是,他从那根附骨之蛆般的刺中体会到她的存在,这居然比她彻底退出他的世界让他能接受得多。
因为留在那儿不过是偶尔的苦涩和疼痛,可拔掉那根刺他会死。
“我已经知道崇覃山的事与你无关了。”她见他面上表情变幻多次,警惕起来,先抑后扬地与他交涉,“先前是我错怪了你,那一刀对你不住。”
赵忱临依旧坐在榻边,一动不动,他敏锐地预知到了她后面紧跟的“但是”。
他确实了解她,嵇令颐振振有词道:“可是你骗我,囚我,我生气有错吗?”
她以为他会如先前一般迅速服软道歉,可是赵忱临淡淡地反问道:“所以你就留下三瓶药作为了断,连只字片语都未曾留下就潇洒离开,一刀两断,大路朝天?”
“我若是跟你说分开放我走,你会同意——?”
“我当然不会同意。”他眼神阴冷阒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颦颦,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这桩事,这辈子我也不可能同意。”
他似乎被她口中那句分开刺激到了,倏地起身逼近她,大敞的窗洞吹进来的风拂动他的衣袂,他将她困在桌前轻声道:“我在想,我真是在你面前装得太久了,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自重逢后第一次触碰她,手势轻柔,他虚虚地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什么……?”
赵忱临来来回回地摩挲她的面颊,不厌其烦,直到那一片莹白都泛上了绯色,他垂眼盯着她,语气轻飘:“先沐浴罢,你的那桶水已经温了。”
一语毕,他执着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拉着她往屏风后走,他攥得她有些发疼,一转过屏风她就被用力推了进去。
他一如往昔熟练地为她拆下发髻,那零星两根成色普通的玉簪被他随手扔在一旁,只听两声清脆的声音,也不知有没有摔碎。
衣衫却没动,他和衣将她抱起后按进了浴桶中。
水面“哗啦”一声,被他逐渐装不住的强硬动作带出一大片,地上立刻变得湿淋淋的。
她浑身湿透,才睁开眼,面前一暗,高大的身影压过来,不由分说地掐住她的下颌亲了上来,径直撬开她的牙关深入,强烈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碾碎。
他也跟着进了浴桶,覆身而上。
水面剧烈震荡,溢出的水沿着桶边从四面八方流下,里面空间狭窄,两个人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已经很拥挤了,嵇令颐背后紧紧贴着桶壁,退无可退,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株被折断的花,而他还在用力地、不依不饶地按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按进木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