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是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这回绝对是被狠狠地吓到了。
暄失控地用力摁住衣襟,尖叫了一声,转头发现是他去而复返,过度惊惶的声音在剧烈颤抖:“你吓到我了!”
五条悟半蹲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白皙而修长的后颈,皮肤很薄,连淡青色的血管都能隐约看见,让人很有咬一口的冲动,而微微突出的骨头仿佛某种隐秘的邀请。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拢回她的身上,耐心地重复一遍:“那里是什么?”
“哪里。”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因而很难听出她到底是受了惊吓,还是因为心虚。
“脖颈往下一点点的地方。”五条悟说。
“……你怎么能往那边看啊!”暄的面颊瞬间潮红泛开,“男女有别你懂不懂啊小悟!”
五条悟摸了摸鼻尖,被她这样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很在意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于是油盐不进:“我也没看到什么嘛……算了,暄告诉我那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道歉。”
她把衣襟合得紧紧的,看上去活像是被欺侮了的良家少女:“你不在的时候我文点身不行啦?”
五条悟摊手:“文身当然可以,但你这文身文了这么多年都没厌烦?还在文?”
暄镇定地转过身来,倏然间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错愕怔然的那一刹那就用手指去描他的眉宇轮廓,就像那个晚上一样,慢慢地说:“因为悟不在的话很寂寞啊,只好无聊地洗掉又文上,反正用的是咒力,不怎么疼。”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慢慢扯开:“难得有个健康的爱好,悟就不要多管了,嗯?或者,下回文好了给你看?”
五条悟蓦然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暄幽幽地笑了一下:“当然——不可以嘛!文在那种地方诶!”
她的嗓音忽地就卡了壳。
糟糕,话题一不留神就往这种方向去了。
在他面前最不能提的话题,关于性别之间的话题。
暄在暗暗懊悔:平日里跟铃木园子两人互相打趣开玩笑习惯了,不知不觉就把这种偶尔擦点边的话题带到了跟她家小悟的聊天中,失策失策。
脑子里明明在反复回荡着“失策”,却同时又闪过方才他吃掉她的pocky剩下那半截的模样、替她检查口腔的模样,还有,吸半截烟的模样,有点初学者的笨拙,又很倔强,还有点性感。
五条悟也显得没那么自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欲盖弥彰。
氛围莫名暧昧,分明先前他主动了那么久,连烟都可以以间接接吻的方式抽,现在倒是莫名纯情起来了——谁让他在这种话题上的经验为0。
手机铃声响起的很是时候,这一回五条悟没有拖延犹豫,径直接起了电话。
辅助监督的声音从里头蹦出来,催促之意不要太明显,甚至说出了“夏油同学说你沉溺美色太久,这个年纪请自重”之类的话题。以往对方知道这么说,五条悟铁定会不可思议,然后找个机会闹回来,但这回果然是逼急了。
五条悟嗯嗯啊啊地含糊过去,这回是真的得走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很快就会见的。”
这句话莫名戳到了她的泪点。
暄抬手狼狈地轻轻地抹了一下眼角,眼泪这回是真的抑制不住了。
于是他也走过来,替她抹掉了眼泪,膝盖微微屈起,跟她平视,像从前她哄他那样,这回换他来哄她:“很快就见,嗯?”
她很用力地点头。
走出暄的视线范围之外,五条悟垂首瞥了一眼食指上方才拂下的泪珠。
他启唇,舌尖卷走了这滴水。
——咸的,涩的,苦的,坠在舌尖发凉发痛的。
他的心好像也被这种味道盈满了。
走出月雫山的领地范畴,他张了张手掌。水珠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潮的凉,仿佛她的眼泪。
整颗心既酸胀又轻盈,因为她的眼泪,因为他的所有动作她并不厌恶。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暄并没有完全将他当成小孩子看,那么就说明一切都是有机会的。
他很快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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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又来拜访月雫山。
几年下来,三人的情谊愈发稳固。
而这次到来,铃木园子本能地感受到了暄的不同。
她望着她们还是笑的,但笑容背后似乎还在忧虑着什么。
铃木园子倒也不急,有的没的闲扯一通之后,等着暄的开口。
“我……似乎对我家小朋友的感觉不太正常。”暄开口的时候,风轻轻地拂过门口陈旧的风铃。
她的眸光随之流转停驻在风铃上,凝睇的时候像是在透过风铃看着什么。
风铃是当初他还小的时候,他看着她挂上去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风吹过风铃,就像小悟陪在她身边。
“哈?!”铃木园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还称呼他小朋友吗?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感情终于变质了吗?我感觉他对你一直都不太正常啊,黏你黏得很过分诶。”
毛利兰体贴地给她递上纸巾,安静地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五条先生当时……嗯,不太欢迎我们。”
铃木园子锐利点评:“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像个怨夫——老婆跟人跑了的那种。”
暄有点意外两人的评价,摆摆手笑着就说:“没有啦,那个时候只是因为我们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别人——”
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就会想起五条悟带着高专众人来到月雫山的时候,她心里晃动起了极大的不安,本能地觉得自己和他的领地被“入侵”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那天他说“有喜欢的人了,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到底是谁?
不像是高专的人。
那就是外面的、她不认识的人。
不用太过揣测,她也能大概地想象到对方跟她应该完全不是一种类型。
对方也许是甜美的也许是高冷的,也许是会扯着他的袖子红着脸撒娇全心全意地望着他,也许是可以跟他肩并肩作战能力超级强能被他高看一眼,又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他爱她。
什么类型都有可能。
胃部隐隐约约开始绞痛,她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为什么要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事不妙呢,为什么要让时间的锋刃把她一片片切割变薄呢。
好生残忍。
那天的无动于衷、自认平静,在今天化作成千上万倍的隐痛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慢慢暴露。
漆色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在一寸一寸地啃食她的皮肉和骨髓。
“暄终于发现自己喜欢他吗?”铃木园子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一直告诉自己,你是他的长辈呢。”
“是啊。”她喃喃道,“我本来想,就一直这样下去好了。”
喜欢也不要紧,反正不可能在一起;喜欢也不要紧,因为他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喜欢也不要紧,他就算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在他那里会是很重要的,“家人”。
可是她发现这几天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炙热的、在心底胡作非为的情愫了。
他未来会娶妻生子,第一顺位会是他的爱人和孩子;
如果他的爱人并不愿意他来见自己,他或许会酌情减少见面的次数,保留最低的限制;
她看着长大的小朋友,生病时照顾过、年年岁岁相伴过、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朋友,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少年,别人的男友,别人的丈夫,未来他们甚至可以住在一座坟茔里相伴长眠。
她真的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感觉吗?
她现在就已经呼吸不顺畅了。
“喜欢的话——就去追嘛!”铃木园子先是干劲满满,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也停顿住了。
因为她对五条家有所了解,明白这份喜欢并非能如世俗者的喜欢那样顺遂。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她问。
暄想了想:“就是因为他很好很好啊。”
好到她其实在眷恋他陪伴在自己身侧的每一分每一秒。
毛利兰说:“暄要不要多尝试一些感情呢?虽然说五条先生算是很优质的婚恋对象——但我认为暄你会喜欢上他,更多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身边的好男人只有他吧?”
说到“男人”两个字,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其实到底来说,因为暄跟他的年龄相差太大了,所以铃木园子和毛利兰一直都觉得他在暄面前,最多算个弟弟。
“可以试着多接触一点人?”毛利兰说,“现在网络慢慢变发达,暄可以试着寻找一些有更多共同话题的异性?不过小心被欺骗啦,总之,暄要再经历更多的人会更好一点吧。”
她倒不是认为暄的喜欢并非真心喜欢,而是觉得,她或许会有更合适的选择。
“……谢谢小兰和园子。”暄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目光里携带着几分她们看不懂的意味,“我还是觉得把时间都花在小悟身上更好啊。”
在这世上,他是她最最珍视的人。
闻言,两位友人倒是没再多劝,反而替她出起了主意:“暄喜欢的话,就试试!”
暄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哦,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铃木园子眯起了眼睛:“他有明确表示过这个人不是你吗?”
暄的指尖顿了顿。
铃木园子了然,抓住暄的肩膀晃动晃动,有点抓狂于她居然这么没自信:“不可以把自己排除出去的啊——不是自作多情,可你平时也没听到他提起过自己喜欢的人的事情吧?”
暄的脑海中浮动过一阵回忆:触感、温度、气息。
一切她之前刻意忽略的异样在此刻终于无法再忽视。
她眨了眨眼睛。
“要不这样,”铃木园子说,“你就这样试试……这样这样,如果他大概是这样的反应,那么就说明他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别人——”
她安静地表示自己记住了。
然而心底,有一层更深的隐忧: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也许是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她为这个设想既感到一层寡淡的甜味,又感到一种锥心的痛苦。
对旁人不可说,只可在深夜时兀自剖白咀嚼,用咒力在空气中画出七七八八的杂乱线条,更加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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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打电话的次数比以前更频繁了。
他嫌弃手机一直打电话续航不好,为了不错过暄的任何一个电话,他甚至整活了两个手机,一个称之为“工作电话”,另一个则是只有暄和少数几人能联系上他的“私人电话”。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暄和以前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话题是完全围绕着他转的,毕竟月雫山总是风平浪静、少有事情发生的。
而现在,暄开始频频地、自己毫无意识地提起她最近的交友。
她的生活里开始出现了很多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同性异性都有。个别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偶尔提出来打断,喵喵抱怨她提别人太多了,她才会“恍然”意识到,然后道歉,再往后还是会时不时分享一些她们之间的、没有他的影子的趣事。
于是五条悟在新的一个月又赶了回来。
“我给你带了礼物……”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凑到暄的面前,有点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正在尝试的新甜品,在她微微诧异的目光之中镇定自若地凑近她的唇边,在甜品的另一角咬下一口,随即直起身,轻轻咀嚼,“……不够甜,不够好吃呐。”
暄轻轻地搡了他一把,嗔道:“悟以为谁的口味都跟你一样啊……下次别这样,我给你叉一叉子就够了啊。”
五条悟假装没听明白她口中的“下次别这样”的“这样”到底是哪样。
他给她递礼物,她拆礼物的时候顺手就把甜点放下了。
五条悟和暄同时去抽剪刀,他快一步,她的手指落在后面一步。她的手指原本极有可能先一步碰上他的,可在发现他先触碰到剪刀之后,她便快速地收回了手。
这像某种信号,让他的神经微微紧了紧。
礼物拆开,还是发簪。
只不过这一次的发簪较之最初他馈赠的发簪有所不同,款式更简约,他替她簪上的时候,带着薄茧的指尖蹭过乌玉般盈润的发。呼吸喷洒在发顶,有一瞬间她的心摇摇晃晃,甚至以为他要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