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深处，因为有些担心李甲而再次往船头走，想要看看情况的杜十娘尚且来不及为她见到李甲而欣喜，就突然听到了他说这种话，她轻快的脚步顿时愣在了原地。
纵然她的头脑现在几乎称得上是一片空白，多年来艰难求生的经验也让她迅速做出了反应。
杜十娘微微往边上侧了侧，借暗沉的天色所造成的阴影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柳遇春没有想到孙富刚刚那听起来很是轻飘飘的“提议”居然是这种事情，而李甲居然还对此很是动容。
他愣了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话怎么说，李兄？且不说你与嫂子已经是定下终身的关系，把她让给那孙富简直是无稽之谈，你现在马上要还乡，又何来进退两难的处境一说？”
听柳遇春这么问，李甲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有想到一向知道所有事情、极易通过只言片语便推测出事情发展的柳遇春会突然有如此笨拙的一天。
他耐心地对着柳遇春解释道：“就是因为我即将还乡，所以才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啊，柳弟，你今天怎么这么迟钝？”
“我父亲的性格柳弟你是知道的，若他知道我带了个教坊司中的女子回家，他定然不让，说不定还会不认我这个儿子；而若我没办法尽快说服我的父亲，把十娘一个人留在外面，时间一久，这世情你也是知道的，难免会有些逾墙钻穴的事情发生，这不正是一个进退两难吗？”
柳遇春一听便知道，这些话绝对不是李甲自己想出来的，他看着很是意动的李甲，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李兄，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听听，那孙富他分明就是看上了杜姑娘的美色，这才想出了这些歪理来说服你，好让你把杜姑娘让给他。”
看着李甲在他开口之后有些不赞同地欲要反驳的神情，他简直想要朝他的脸上打一拳了，“若不是这样，你想想，你若被他说动，他除了白的了一个美人，有其它任何的损失吗？他明明就是看你好糊弄，所以想出这种办法满足他的私欲！”
“非也非也。”李甲趁着柳遇春喘息的当口插话了，“柳弟，孙兄的确是为我着想的，他说，若是我将十娘让给他的话，他就会赠我千金，好让我在我父亲面前也好有个交代，不至于让他认为我这些年在京中只是鬼混。”
居然是这样？
柳遇春更加震惊了，他看着李甲脸上没有任何不对的神色，一时失语。
说什么让、赠，这，不就是把杜十娘卖给孙富吗？
“李兄怎可说出这种话！”他忍不住厉声道：“那杜十娘如此痴情于你，跟着你远走他乡，你现在却要为了那些、那些甚至都可能不会那么坏、只处于你想象中的未来把她卖给别人？你难道就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吗？”
李甲被柳遇春突然严厉起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不过他喝的酒让他不再像平时那样胆小，而是多了些胆气以同样不服气的语气反驳道：“柳弟何至于如此训我！”
见柳遇春因为他的反驳眼神更加吓人了，李甲也被激出了些许火气：“我如何便不能这么做了？那杜十娘说到底也只是个风尘女子，跟我是跟，跟别人也是跟，她跟了别人，我得了钱，岂不比我们现在要两全其美得多？”
听到李甲这么说，柳遇春突然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距他们不远的地方，杜十娘本还能勉强自己理解李甲想法，可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她本便极为痛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深吸了几口气，再也没有了此时出去见李甲的心思，悄悄转身离去了。
李甲见随着他的解释，柳遇春非但没有为刚刚的失礼道歉的意思，反而彻底没了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愈加失望，心头的火也好像被那沉沉的失望浇灭了。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对我和十娘两个人都更加顺利的路子走。”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喃喃着。
柳遇春侧耳细听才听清楚了李甲在说什么：
“我难道便完全舍得把她让给别人、与她分别吗？我对她难道就没有真情吗？我只是没办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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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杜十娘x柳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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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遇春非但没有因为李甲十分无奈和痛苦的话同情他，反而因为他这番话有些反胃想吐。
他与李甲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的性格中有些不好的一面。
比如他说得好听是单纯，说得难听是蠢的性格，再比如说因为李布政的强势而造就的他有些软弱的性格。
可柳遇春一直以为，即便李甲有着这样那样种种的缺点，可他的人品却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李甲今天所说的话，让柳遇春觉得他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一样。
李甲这种显得极为无奈、极为痛苦的话，扒开外面的那层遮羞布，哪里不写着逃避和推卸责任？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眼中涌现出的反感和陌生压了下去，“李兄，我绝对不赞同你和那孙富所商量的……要把杜十娘转手的话。”
他认真得近乎严厉地盯着李甲说道：“连我这个外人都可看出来，杜姑娘愿意跟你离开完全是因为她心悦于你，全然不像你刚刚说的，她跟谁都是跟。你提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糟践她对你的心意。”
见李甲脸上露出了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柳遇春感觉更加荒谬了。
纵然知道由于时代的差异，他所认为的人品好和一般意义上的人品好肯定有所不同，尤其是在对待女性这一方面上。
可他真的没想到，李甲居然会做出如此行为，这种在他看来简直无耻到极点的、肆意践踏人真心的行为，在他看来，居然还是为杜十娘好的一种做法。
“更何况，我虽与李布政不熟，可我却也知晓，若你的心智足够坚决，我再从旁劝解，他未必不会原谅你这看似放浪的事。你那两个所谓两难的境地根本不存在。”
柳遇春脸上的神色更冷了，“李兄，今日你对我说的话我只当你是喝醉了再加上受人蛊惑，所以说了一堆胡话，我今后也会当成没有听到过，你最好歇了这些心思。”
李甲被柳遇春难得冰冷的眼神震住了，也没有心思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歇了这心思？那他应该怎么办？
柳弟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现在明明就是彻头彻尾的进退两难。
“柳弟，我先回房去了。”他最后这么说道，没有给出柳遇春肯定的回复。
柳弟今日明显是有些毛病，才会对他说出的这个明明很是完美的计划无比抗拒。
他相信，十娘一定会赞同他的想法的。
柳遇春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也懒得再与这个在他看来都有些陌生的李甲谈话了，“既如此，那恕不远送了。”
说完这话，柳遇春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甲有些悻悻，他步伐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朝着他和十娘的房间去了。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刚一进门，杜十娘温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李甲因为柳遇春的反对和呵斥而有些紧绷的心神瞬间松弛了下来。
“我回来了，十娘。”他低着头、情绪仍然不高地回道：“我今日与孙兄饮酒，不知不觉就完了，还望十娘勿怪。”
“公子言重了。”杜十娘的声音依然温柔，还多了一丝安抚。
然而，在李甲看不到的角度，她眼中的情绪却无比复杂。
像是爱，又像是恨，像是带着些绝望，可在绝望中又好像还有一丝丝的希望在微弱地闪烁。
“时候不早了，公子，我们歇下吧。”因为难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杜十娘难得的没有走上前去帮李甲收拾他喝醉之后的一身酒气，而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李甲自己走到房里的桌边坐下。
如果……如果他现在没有对自己提起那件事情，那他刚刚和柳公子说的那些话，便可能只是因为喝酒而一时糊涂。
而如果，如果他对自己提起了那件事情……
想想自己之前所以为的遇到了真心爱着自己的、真心尊重自己的人，杜十娘竟忍不住冷笑。
那她啊，可真是蠢透了。
李甲没有发现杜十娘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他仍然低着头坐在桌边，没有回应杜十娘歇下的话，也没有准备歇下的动作。
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对杜十娘开口。
虽然在他心中的确认为，孙兄想出来的这个提议的确是个上上之策，可是他刚刚毕竟因此而遭了几乎从来没有真的对他生过气的柳遇春的一通臭骂，心中总也有些担忧。
莫非他对十娘说出这个计划的话，十娘也会认为自己是在糟践她的心意吗？
想想杜十娘一直以来对他的情意，李甲心中泛上了一丝犹豫。
然而，这丝犹豫并没有渐渐壮大，反而随着他不断回忆孙富所说的话而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呢？即使他与十娘之间情谊深厚，可十娘毕竟只是一个教坊司中的女子，她对自己的真情说不定还没有自己对她的情意浓厚。
毕竟，他可是一个身份显赫的世家子弟。
如果自己对她条分缕析地把事情讲清楚，十娘一定会同意自己的话的。
更何况，从他今日下午与孙兄的接触来看，孙兄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人呢。
如此对他与她都好的事情，十娘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越想越觉得对的李甲渐渐也积聚起了对杜十娘开口的勇气。
“十娘，我……”他抬起头，想要说话，可是在看到杜十娘仍然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神之后，那些本来已经打得很好的腹稿突然又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公子，怎么了？”杜十娘的心沉了下去。
“……无事，十娘，只是叫叫你。”李甲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觉得他还需要再花费一些时间积蓄更多的勇气。
杜十娘本应该为李甲的闭嘴而重新燃起希望的，然而，看着李甲在再次闭嘴之后显得很是焦躁和忧郁的样子，她却突然想再这么自欺欺人了。
多可笑啊，她在教坊司中那么多年，经历了多少苦楚，怎么如今却这么明显地自欺欺人起来了？
没有这个必要。
“公子可是因为什么事情烦恼吗？为何一直在叹气？”杜十娘状似关切地问道：“不知十娘可否为公子分忧呢？”
既然他说不出口，那她就为他开个头吧。
因为杜十娘的一问，李甲也有了把话说开的勇气和由头：“十娘，我的确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听着李甲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话，杜十娘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大概是绝望到了极致，她的心中反而冷静了下来。
耐心且配合地听李甲说完，杜十娘开口了：“这样想来，那孙富所说的计划倒的确是个两全之策。”
听杜十娘这么说，李甲瞬间松了一口气，“的确如此，十娘，能遇到孙兄实是我之幸事。”
见李甲这副表现，杜十娘只觉得之前有着遇到良人的美梦的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是啊，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残花败柳罢了，又怎么可能找到真正的良人呢？
“不过……”杜十娘接着说道：“公子，万一那孙富是骗你的，怎么办呢？万一他心思卑劣，既非我的良人、又无意兑现约定给你那一千两银子，你人财两空，那不就糟糕了。”
“孙兄不是那样的人，十娘……”听杜十娘这么说，李甲十分感动。
十娘果然如此爱他，即便现在，也在费心费力地为他考虑、担心他受人蒙骗。
不过，十娘这次是真的多虑了。
杜十娘打断了李甲的话，继续说道：“公子，不若我们明日再见那孙富一面，我也好看看他是否真的诚心，这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听杜十娘这么说，李甲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也可。”
依十娘的眼光，这么做的确更为保险一些。
他心中颇为感动，不自觉地走到了床前坐下，握住了十娘的手：“十娘，有你筹谋，我实是安心了许多。
杜十娘对着他微微一笑，垂下了眸。
你既把那金银看得如此重要，那我便满足你的心愿，这也算是为我们之间的爱做个了断。
你既把我的真心如此轻贱，那我便要让你为你的轻贱付出代价。
明天，就让我们把一切都做个了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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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杜十娘x柳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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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
杜十娘静静地坐在房间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相比昨日极为寻常朴素的穿着，相比昨日她因为李甲一直不回来故而有些担心、面上也有些疲惫的神色，现在的她一身华锦、艳妆满面，完全没了一丝疲惫的样子。
这样的她，像极了当初那个在京都教坊司时的样子。
看着镜中这个脸上浓妆艳抹、眼底却满是悲凉死寂的自己，杜十娘缓缓地笑了。
真可笑啊。
“十娘？”李甲在床上咕哝出声。
杜十娘收回了自己眼底异常的神色，看向了李甲。
就算她……也不是现在。
她还有事情要漂漂亮亮地完成。
“公子，你醒了？”杜十娘拿起了李甲挂在架上的衣服，走到了床边，“要现在就起身穿衣吗？”
听到了杜十娘一如之前的温柔的声音，李甲从刚刚醒来的迷蒙中清醒了过来。
他抬眼望去，却因眼前杜十娘不同于往日的装扮吃了一惊：“十娘，你这是……？”
发现了李甲眼中的疑惑，杜十娘对着他缓缓地笑了笑，“公子，你忘了？我们昨日不是说要再去见那孙公子一面吗？见外客，我总要显得郑重一些才是。”
“也是。”经杜十娘这么一提醒，李甲想起了他昨晚和她说的事情。
他从床上坐起身，接过了杜十娘拿在手中的衣服，手脚有些匆匆地套到了自己身上，“那待我收拾好之后，我们便去孙兄那里吧。”
杜十娘看出了李甲显得匆忙的动作，心中更加难过，她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若无其事的表情，“公子，不必如此着急，现在时候还早。”
李甲没有听杜十娘的话放慢动作，仍然有些迅速地收拾着自己，不过对于杜十娘的话，他倒是也在收拾的间隙给了解释：“还是尽早去到孙兄那里为妙。”
杜十娘感觉更加的讽刺了。她当初居然会以为他是个良人，可真是瞎了眼。
李甲边系着自己的腰带便说道：“十娘，你不知道，昨晚我在与你说起这件事情之前，先和柳弟讨论了一番。可是……”
似乎是又想起了柳遇春昨天在面对他说的那些话时极为严厉的神色，李甲正在系腰带的手都抖了一抖，“他极为不同意这件事情，当时还用语十分激烈地骂了我，我们尽早过去孙兄那里，也好避开柳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