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骗我呢吧？真的有个人在把箱子里的那么多宝贝往水里扔？”
这声音，好像还是他今早问话的那个小厮说的。
箱子？宝贝？
柳遇春难以自抑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再次在他梦里出现的那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他有些坐不住了。
脚步略有些急促地推开门，柳遇春也开始往船头走去，想要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希望是他多心。
然而，让柳遇春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来到船头，就发现离他不远处的水面上有着水花——那很明显是有人跳水之后才会溅起的火花。
他看着那片水花，有些不清楚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有人跳下去想要捡那据说被扔下去的宝贝？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遇春听到了李甲很是悔恨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一艘船上传到了他的耳中：“十娘！”
柳遇春的心脏骤然收缩。
难道这水花，是刚刚杜十娘跳下去了？
来不及多想，柳遇春同样从船上跳了下去，想要救人。
上辈子的时候他就很喜欢游泳，这辈子又在水边长大，从水里救一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已经入冬，此时的水温已经很低，柳遇春忍着有些刺骨的寒意迅速地往他先前看到的、溅起水花的地方游去。
他很快便游到了那里，将头探入水底向下看去，他赫然发现距水面已经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杜十娘仍然在缓缓下沉。
她好像已经晕过去了。
柳遇春感觉自己的心中一瞬间充满了恐惧，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他猛地开始往水下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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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换了一件干衣服，披着仍然有些湿的头发，柳遇春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李甲与杜十娘的房中。
“李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确定了杜十娘基本已无大碍，只是可能会因为受凉而有些昏昏沉沉之后，柳遇春沉着脸看向了李甲。
李甲仍然在满脸痛苦地看着杜十娘，听到柳遇春的问话，他转过头，满脸愧疚，眼中带着祈求和逃避：“柳弟……”
柳遇春并没有如他所愿闭口不谈：“李兄，这可是几乎就出了人命的大事！”
听柳遇春口气这么坚决，李甲便知道他必须要解释清楚了。
他低下头，似是有些无颜面对柳遇春：“我昨晚与十娘说起了那个之前被你否定的主意，她当时同意了，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李甲还是没能开的了口，不过通过他吞吞吐吐的话，柳遇春也把事情大致猜了出来。
没想到，他之前一直猜测却始终无从得知的悲剧居然是这个样子。
“李兄你……”他想要开口骂李甲，可看着他现在这个德行，却又觉得心累。
他叹了口气，再次把目光看向了仍然躺在床上，没有恢复意识的杜十娘。
柳遇春没再说什么，李甲却像是被他语气中的失望刺激到了：“柳弟，十娘她恨我，她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说今后和我再无关系了，我，我该怎么办啊，柳弟？”
他抬起头，满面惊慌地看着柳遇春，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这不是和你最初的设想一样吗，李兄？”柳遇春并没有为李甲的慌乱无措而担心，他看向李甲，淡淡道：“你接下来仍如之前所计划好的那样，拿着那一千两银子回去见李布政，不是刚刚好吗？”
“柳弟，我……”李甲想要开口说自己反悔了，可看着柳遇春冷淡的神色，再看看仍然躺在床上的杜十娘，他的面色渐渐黯淡了下去，“我知道了，柳弟。”
“嗯。”柳遇春应了一声，转过了头，没再看他。
李甲也和柳遇春一样看向了杜十娘，看着看着，他突然开口道：“我们租下的这艘船很大，我稍后会找一间别的房间住过去的。我想十娘在醒过来之后也不会愿意再看到我了。”
柳遇春没有应承他的话，李甲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看柳弟你之前把十娘救上来之后的动作，想必柳弟你对她，也是有些别的想法的吧。若柳弟你可以代替我安抚十娘，那我会非常高兴的。”
他知道现在在柳弟和十娘的眼里，他大概都是个混蛋，可是，如果可以，他自然也不想这样的。
他只是没那么坚定罢了，因为一个妓子而对抗礼教，违背自己的父亲，他实在办不到。
更何况，他这两年除了与十娘在一起，便再也没干过其他的事。李甲看着柳遇春，心中复杂极了。
若是柳弟，依他的能力与这几年的经历，大概就敢于做他不敢做的事情了吧。
柳遇春没想到李甲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他有些震惊地转头，却见李甲没有半点玩笑的痕迹，脸上是满满的认真。
“……我把杜十娘救上来之后做的那些动作是为了救她，并非是李兄你想的那样。”柳遇春有些艰难地开口解释道：“那是为了能够让她恢复呼吸，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确对杜十娘有些别的心思，可当时在救人的时候做的人工呼吸，却也绝对是没有蕴含一丝一毫别的含义的。
听柳遇春这么说，李甲笑了笑，“总之，如果柳弟你真的有这个心思，十娘也因你而受到安慰的话，我会十分高兴的。”
即便柳弟当时的动作只是为了救人，可他在之前跳下水救人的时候那不管不顾的架势，却也是掩盖不了的。
即便柳弟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即使跳河的是陌生人，他也一样会下水救人。可这两者，终究还是能够让人看出差别的。
如此说来，他之前倒是祸害了两个人。
说完这句话，李甲便不准备再在这间房里继续呆下去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在走出房门之前，他最后停顿了一瞬，轻声说道：“我在这房中的东西，稍后会叫我的书童来收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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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杜十娘x柳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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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姑娘，你醒了。”
杜十娘还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是……柳公子吗？
杜十娘一时间有些不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她，不是已经跳江了吗？怎么还好像没有死呢？
她想发问，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中像是有火烧，难以开口说话。
柳遇春坐在床边，静静地、极为耐心地看着杜十娘缓慢地睁开眼睛。
见杜十娘眼中带着些迷惑地看向自己，柳遇春对着她温和一笑：“杜姑娘，可要喝些水吗？”
“好。”杜十娘的声音有些沙哑，柳遇春听她说得也很是费力。
他急忙给她端了一杯水过来。
半坐在床上，抿了几口水之后，杜十娘终于能够开口询问了：“柳公子，现在这是……发生什么了？”
听到杜十娘这么问，柳遇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看向杜十娘，见她脸上没有一点诸如后悔、抑或是心虚的神情，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
杜十娘被柳遇春这么看着，不由得也微微肃正了神色：“柳公子？”
见杜十娘这个表现，柳遇春叹了口气，“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杜姑娘，只不过是你跳江之后，我下去把你救了上来而已。”
发现杜十娘因为他的话面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柳遇春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杜姑娘可能会关心的小事——李兄从这个房间搬出来了，他还说，为杜姑娘着想，他今后中尽量不出现在杜姑娘你面前的。”
杜十娘果然因柳遇春说的这句话来了精神：“真的吗？那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柳遇春抿了抿唇：“看着……极是痛悔。”
看着杜十娘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陡然放松下来、嘴角都带上了笑意的样子，柳遇春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在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之后，杜十娘才有心力、也有心情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柳公子，多谢你……”此次相救了。
杜十娘转过头去，想要对柳遇春道谢，却因为他显得更加严肃、好像隐隐还透着些生气的神情把剩下的道谢咽了回去。
“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杜十娘这么问，柳遇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不让自己一出口就是斥责。
毕竟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她应该得到的是安慰而不是对责骂。
“我只是担心我做的事情是无用功而已。”
然而虽然心中这么想，柳遇春说出口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阴阳怪气：“毕竟杜姑娘看样子一点都没有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后怕，反而因为李兄后悔了而高兴无比呢。”
杜十娘终于知道为什么柳遇春的表情这么奇怪了。
原来是担心她再次寻短见啊。
莫名的，即使知道柳遇春是在关心她，听着柳遇春这听起来有些刺人的话，却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头涌上了浓浓的委屈。
真可笑啊，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在之前制定计划、执行计划的时候，她心中满是恨意，充满坚定、认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而伤心亦或是动容，然而现在，她却因为别人的关心弄得这么狼狈。
然而，不管心里如何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矫情，杜十娘心中的委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当然不会后怕了，为了能够实现她的目标，她本身就是抱着死志的。
杜十娘没有回柳遇春的话，她怕自己声音不稳。
然而，虽然杜十娘控制住了她的声音，没有让声音暴露她的状态，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怎么也不受控制地渐渐模糊起来。
“杜姑娘！我……”
见杜十娘因为自己的话眼睛突然涌上了泪珠，柳遇春慌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杜姑娘而已。杜姑娘你不要难过，我只是希望你今后能不要再寻死而已。”
听着柳遇春有些语无伦次的话，杜十娘感觉自己的心中更委屈了。
她身前的被子上突然多出了些深深浅浅的湿痕。
杜十娘抬起胳膊，狠狠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柳公子说笑了，你怎么就不是这个意思了？你不就是觉得我傻得厉害，居然会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寻死吗？”
从一切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开始发生之后就一直压抑的杜十娘，在感受到难得的、没有杂质的好意之后，终于爆发了。
她眼中像是带着刺一样地看向了柳遇春，心中却只觉得自己卑劣：“可柳公子你身为男子，当然不会懂一个女子在碰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也只能通过这么做来维护她自己的尊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真卑鄙啊，她就只会仗着柳公子是个好人，在他面前发泄自己的情绪。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关心她而已，她却对着他吼了起来。
看着杜十娘突然的爆发，柳遇春并没有感到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厉害。
“杜姑娘。”他的眼中带着无限温柔与包容，轻轻地喊了一声杜十娘的名字，没有说其他任何的话。
杜十娘看着柳遇春没有多说什么，眼神中却尽是理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柳公子，对不起……”边哭着，杜十娘边断断续续地从嗓子中挤出了对柳遇春的道歉。
柳遇春感觉自己的心更疼了。
他难得做出了有些出格的动作——他轻轻地将杜十娘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起了她的后背。
“哭一场就好了，杜姑娘。”
杜十娘揪紧了柳遇春前胸的衣襟，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杜十娘才终于平复了她的心情。
因为之前难得失态的大哭，又看到柳遇春胸前被自己哭湿的衣服，杜十娘感觉难为情极了。
“对不起，柳公子……”她再次道了歉。
“这些都不算什么，杜姑娘。”他温声回复道：“不过，杜姑娘若真是觉得抱歉的话，可否听我说说自己的观点？”
这次，他的用词变得极为谨慎。
“柳公子请讲。”杜十娘的心中更愧疚了。
他只是关心自己而已，却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说话这么小心翼翼。
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同，柳公子只是比起其他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而已，她却直接说他不懂她，实在是强辞夺理。
“我其实十分理解杜姑娘你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自尽的行为，杜姑娘。”柳遇春斟酌着说道：“不过我其实仍有一事不明，为何杜姑娘你认为，在李兄面前自尽，就是维护自己尊严的行为了呢？”
杜十娘没想到柳遇春会这么问，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这不是维护尊严吗？
“因为，因为那李甲将我随手转卖给别人，完全没有把我当成与他一样的人。我只有跳河，才能够让他意识到，我和他是一样的，我也是有自尊的，我并不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物品。”
柳遇春皱了皱眉。
“所以说，杜姑娘你是想通过死亡向李兄证明，他看错了你，想要让他因此而后悔吗？”
“正是如此。”杜十娘见柳遇春并没有自己看似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想让一位书生因自己这个妓子后悔而流露出不同意的神色，心头涌上暖意，连回话的声音都轻柔了很多。
“可是，杜姑娘，你不觉得这样有些不值当吗？”见杜十娘真这么想，柳遇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做，你的确在他面前证明了自己，可是，这有什么必要呢？难道不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你就没有尊严了吗？自然是有的。”
“他之前能够将你看作物品，就说明他并不是个那么值得你付出的人，为了并不值得你付出、更不值得你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只为了让他真正认识你，只为了让他痛苦，不是太过可惜了吗？”
“你明明还可以有更光明的未来。”
杜十娘怔怔地看着说这些话时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柳遇春，只觉得自己一直处于黑暗中的心似乎终于被暖融融的太阳照到了。
那照进来的阳光无比温暖，把她本来伤痕累累的心都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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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杜十娘x柳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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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子说得对，之前是我想错了。”杜十娘对着柳遇春缓缓地笑开了，“我今后不会如此了，柳公子。”
柳遇春没想到杜十娘会如此突然地说她想错了，他皱了皱眉，“杜姑娘……”
虽然真正说起来，他并没有与杜十娘有过十分深入的接触——
毕竟之前还不晚的时候，他只当自己心中因为杜十娘而起的种种波澜是因为惊艳于她的容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