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定了定,决定撇清干系:“阿月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天公子落水一身黑衣,阿月以为是山林里坠崖的野猪,就拿了两块石头砸了砸试探虚实,真没想到会砸中公子。阿月真不是故意的,这事儿也跟我没关系!”
辰南王世子谢翊,打死都没想到,坠崖的自己被人当做了野猪论待。
谢翊嘴角抽了抽,“原是这样。”
院里传来窸窣的轻快响动。
巧儿竖起耳朵,一下辨别出来这是闻月的脚步声。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生怕刚与谢翊的对话被闻月听了去,她赶紧收拾了东西。
等闻月捧着药汤,从厨房里出来时,只看见巧儿匆匆忙忙的身影。
闻月正想告诉她,药煎好了,正好能由她亲自喂谢翊服下。
巧儿却连头也没回,撂下一句“绿豆酥就摆这儿了,公子不能吃的话,阿月你且先帮我吃完了吧”,转头就溜了。
留闻月在院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卧房内传来谢翊的声线:“药好了是吗?”
“正是。”
“那便送进来吧。”
闻月不敢耽搁这大祖宗,眼疾手快地送了药进去。
五日过去,谢翊的伤已是大好。从先前的高烧不退、药都喂不进去,到如今能清醒地自行服药,已近初愈。到底是自幼习武,谢翊的身子比常人康健许多。
唯独可惜的是,他好得这般快,可他那属下居然来得那般得满。
这是闻月独独感到痛心的一点。
碗里的药见了底,谢翊递过来,闻月收回药碗准备离开。
可还没等她跨出半步,仰躺在床上的谢翊忽然嘴角飘出一抹古怪的笑靥,慢悠悠地喊住她:“闻姑娘,我想起身,可否借力扶一把。”
“殿下开口,那是自然。”
闻月飞快放下药碗,又拿抹布擦干净手。既见谢翊抬起左臂,便毫不犹豫地抓了过去。
可她刚一用力,准备将他拉起时。
他却“嘶”地一声,疼得直接收回了左臂,额头上隐约还冒出了冷汗。
闻月一惊,正要替他查看伤势,却见他自顾自地撩开了左袖,露出了整个精壮的臂膀,呈到闻月面前:“我这左臂的伤委实得疼,不知姑娘可有药能治。”
面前这条男人手臂,青紫得跟菜市里买的泥塘藕有得一比。
闻月哪会不知道这伤的来历,额头顿时有点抽筋。她扬起一抹笑,拿指将头上烟粉色的丝带蜷了几圈,又缓缓放开,做贼心虚道:“殿下这是皮外伤,不触碰应当是不会疼的,只需平常注意即可。要真是疼得慌,要不我拿点五灵脂给殿下敷敷,镇镇痛?”
“也好。”他收回手臂,观察了会儿,又抬头:“只不过姑娘不觉得我这伤委实奇怪得很吗?”
闻月满脸堆着笑:“殿下高出跌落,不奇怪、不奇怪的。”
“哦?是吗?”
“自然、自然。”
谢翊撑着身子,从床上起身,站定到闻月面前。
谢翊从小在上京城长大,北方男子向来以高大著称,而江南女子向来以玲珑小巧为名。如今谢翊站得离她很近,竟是比她高出一个脑袋有余。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闻月躲在他高大的阴影里,呆呆望着。
他嘴角微勾,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可我今日为何听巧儿说,那日我落难漂在水上,姑娘不急着救人,反倒以为我是山林野猪,还拿石头试探了我的死活?”
闻言,闻月的第一反应就是——
东窗事发了。
这臭巧儿,尚不知谢翊身份,竟就被美色迷了眼,将她全卖了。闻月在心里画圈圈,怪不得巧儿急不可耐地逃跑,还好意将给谢翊的绿豆酥全送了她,原是卖了她,绿豆酥是给她的贴补。
闻月对她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可此时此刻,原比这有更重要的事。
对着谢翊,闻月立马就要跪下去。
可偏就在这时,谢翊却抓住了她的肩膀,叫她动弹不得。
闻月不得不承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谢翊如今病重,但此刻,他抓着她的肩膀,却还叫她一个正常女子无法动弹。
虽是身上不能动,但嘴皮子还利索着。
闻月乖乖低了眉,哀怨道:“民女知罪,不管殿下是不是野猪,民女都该第一时间过去搭救。”
刚说完,她又发现说得不对,又改了口:“呸呸呸,殿下不是野猪,民女才是猪。”
越说越不对头了,闻月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圆过去。
却见谢翊慢慢松了手,抬起一根手指,轻悠悠地抬了闻月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
对着他深邃如星辰的眸子,闻月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在此时,她听见谢翊说:“倘若不日下属前来,这左臂的伤被御医诊出怪异,追究下来,姑娘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这……”
处于紧张之中的闻月,显然没察觉到,谢翊的指已从下巴退下来,转而绕进了他的脖颈里。他微微笑着,但说出的话,却叫闻月遍体生寒:“姑娘这脑袋长在这儿,可真是好看,万万不能掉了。”
“殿下说得是!”
闻月吓得额头直冒汗,谢翊倒很是淡定,甚至拿袖口替她揩了揩:“既然如此,可万万要好生伺候顺着我。毕竟,下不为例。”
闻月见好就收:“谢殿下恕罪!”
好在这事儿算是顺利糊弄过去了。
闻月端着药碗,悻悻地响,哪日要再见了巧儿,她可不得狠狠欺负她一顿。闻月也算是经历过情爱的,但美色在前,好歹也不能卖了姐妹呐!
闻月越想越委屈,正当她提着小心翼翼的步子,准备出门时,却听得里头谢翊一声——
“阿月。”
“在。”
她端着药碗,下意识回过身去。
待反应过来,闻月猛地一顿,三魂丢了七魄。
前世谢翊流落乡野,也未曾学村里人如此唤她,而是文质彬彬地叫她一声“闻姑娘”。印象中,阿月这称呼,在前世里,谢翊只会在缠绵时刻才会如此亲昵地唤她。
闻月心中像是被泼了阵冷水,瞬间警醒过来。
那人见她回应,神情倒似十分餮足,甚至交叉着双臂,靠在枕上,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我瞧着这村里外都叫你一声阿月,我叫你姑娘且太生疏了,实在引人注目。打明日起,我便叫你阿月,可好?”
闻月回过脸,呲牙咧嘴,给了他一个讪讪的笑,说“好”。
刚才得罪他的那幕,尚未从脑里消弭。
她哪里敢惹他,又哪还有说不的机会。
既是他谢翊爱叫,那便让他叫去不得,反正她也不会少块肉。
第8章 采药
这两日,夷亭村的风寒之症又爆发了。
子传父,父传母,没多久村里大半人都被感染了。村里有钱的主儿全往县城里看大夫去了,剩那些个家境贫寒的就只能到闻月这儿求药。
这次风寒症,前世闻月是有记忆的。
因此,她早早备好了诸多药材,准备给街坊乡邻使用。可令她未想到的是,这求医问诊的人,意外得多,她备好的那些药材显然是不够的。
将药一一丢入药罐,闻月背起背篓,准备上山采药。
好巧不巧,碰上了从院里走来的谢翊。
谢翊这人,前世虽对她薄情寡性,但对待百姓却甚是和善。前世风寒之症爆发时,他曾陪同闻月上山采药。也就是那次,闻月意外摔伤,他一路将她背回,又对她处处体贴嘘寒问暖,叫闻月为他丢了心。
谢翊身已大愈,刚帮闻月一同照料完村里病患,便从井边打了些水,洗了洗手:“你这是要去哪儿?”
外人在场,闻月也不敢喊他殿下,只轻声回他:“药不够了,我上山采些。”
他放下水桶,轻拍了拍手:“我在这儿也闷得慌,便同你一块儿上山吧。”
尚未等他说完,闻月已猝不及防地打断他——
“公子,万万不可!”
闻月才没那么蠢。
前世,她就是因这次采药,以及采药之后的后遗症,才叫自己失了心。她才没那么笨,再重蹈覆辙。虽说这回比前世起来,她早已吃了一堑长了一智,有了提防,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谢翊方为上上策。
谢翊幽幽然问,“如何不可?”
闻月见状,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附在谢翊耳边:“殿下,您如今重伤初愈,养身方为关键。如此情形,若跟我上山采药,若牵扯伤口后果不堪设想。”
谢翊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儿:“旧时宫里御医常嘱,新伤初愈,定要多活动筋骨,方能早日痊愈。”
他此话一出,她还哪敢造次。
总不见得说御医是错的,她闻月的说法才是正道吧。
闻月想了想,索性腆着脸扔了背篓,往医馆里头走:“殿下,我瞧着这药也不算缺乏,还是改日再上山采药吧。”
谢翊却抱臂站在院里,纹丝不动。
他指了指那当头的烈日,道:“今日天气甚好,甚是适合采药,补充药库。”
“可这院里头的病人……”
她尚未说完,却见他卷了左侧衣袖,似有要撩开的迹象。
一边撩,他一边感叹:“如此好天气,若不动弹几分,恐怕我左臂这伤,又得疼了。要是下属今日到访,御医问起……”
见此情形,闻月立马提上了背篓,甚至乖巧地扯了记他的衣袖,堆着满脸不走心的笑,同他说:“您说得对!咱们赶紧启程吧。”
相比于采药,闻月更惜命。
再者,有了前世的经验,这一回她实在笃定能管住自己的心。如此一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唯独让她气恼的,是谢翊此人。
上一世,谢翊文质彬彬,待她体贴入微,细致温柔,实在叫她无法不动心。
而这一世的谢翊,像是忽然变了性子,手段腹黑,爱套人话,相处的这几天,最擅长的事,便是拿捏她。这样的人,一点都让人喜欢不起来。就算借闻月一百颗真心,都不愿意奉上一颗给他。
闻月总算松了口气,幸好这一世,他已变了性子。
否则,她闻月还真怕要重蹈覆辙。
前世,她与谢翊上山采药那日。
因着连日未有降雨,山上土质松软。她背着背篓采药的时候,脚底下泥土松了,她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沉重的背篓将她往后带,她摔倒,崴了脚。
眼见她无法行走下山,谢翊便提议背她回去。
闻月孤苦伶仃惯了,父亲也是残疾,长这么大从未有一个男人那般背过她。一路上,他还与她说些好笑的宽慰她,语气温柔至极,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兽。
那日回家的山路黑沉沉的,可谢翊却像是她的光,走到哪儿都会发亮似的。
也就是那一晚,闻月丢了心。
以致于在他离开村庄时,闻月毫不犹豫上了他的马车,自奔为妾。
仔细想来,闻月觉着,前世都是自己自讨苦吃。
只是可怜了孩子,与她一同沉下了王府的莲湖。
这一世,再有这样的机会,闻月绝不蹈前世覆辙。
她特意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地采药,如此土地湿润紧实,便决计不再会出现之前的塌方,更不容易摔倒崴脚。
放下背篓,闻月开始采药。
同时,她还不忘教了几味简单易辨的中药给谢翊,让他也能挑上几株,打发些时间。
过了晌午,溪边的草药已被闻月挑得差不多了。
她正打算换个地方采药,却瞧见溪水的另一头,郁郁葱葱,蕨类丛生,似有更多药材遍布。
闻月想也没想,直接脱了鞋,背上背篓,淌着溪水往另一岸走。
待到她采了满背篓的药,再次淌着溪水回到谢翊那边时,面向空空如也岸边,闻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须臾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跟谢翊的尊卑有别,大叫道:“我的鞋呢?!”
谢翊抱着臂,靠在岸边的石头上,拿眼戳了戳河面:“下午溪水涨了潮,应该是随那溪水漂走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往下游去追。
谢翊脸上吊儿郎当的情绪一下消失干净,他忽地紧张起来,顾不着湿鞋,一股脑地拦在她跟前:“天快暗了,你又不熟山路,若追着河流过去,深浅不明,会出事的。”
“可我的鞋……”
闻月有点不甘心,可谢翊说得在理。
前世她便是被淹死的,今生可是怕够了水。当初扑水救谢翊,已是鼓足了最大勇气,再要淌一回水,闻月委实不敢了。
谢翊忽地在她面前半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桥段,闻月吓得彻底清醒了。
她立马朝他跪了下去:“殿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你哪来那么多万万不可?”他有点气急败坏:“快上来!”
“殿下-体恤民情,实在感人肺腑,但让殿下背实在折煞民女,民女有愧。”由始至终闻月都一直跪着,头都没抬一下。
见她执意,谢翊终是松了口:“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吧。”
“谢殿下-体谅。”
“如今我流落山野,不必给我行跪拜之礼。”
“谢殿下恩德。”
说完,闻月又给他磕了个头。
谢翊长叹了口气,扶她起来:“所以,你打算怎么回去。”
既是不用被他背,闻月已彻底放松,朝他笑笑:“这山路我平日常走,民女皮糙肉厚,赤着脚走,亦是无碍。”
“那便随你吧。”
半个时辰后。
当闻月的脚底磨破了皮,半路淌了血之后,她的脸色可没那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