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盈袖冷笑了声,就拧身离去。
陈砚松这老东西像个缩头乌龟似得躲起来了,不敢见她,好,好得很,她会逼他出来。
雨越来越大,地上渐渐生起层水雾。
树上鲜红、粉白的花被这无情之物拍打,垂头丧气地掉落在地,飘在积水上,不知去往何处。
如果雨水能洗清罪孽和耻辱,该多好。
盈袖一路狂奔,好几次差点跌倒,小腹疼得厉害。
她知道身后跟着很多人,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快撑不住了,但是,恨让她走下去。
眼前是一处明亮的厅堂,叫德佑堂,是供奉陈家祖先牌位的地方。
她刚要进去,就发现陈南淮紧跟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
盈袖厉声喝住男人。
“我……”
陈南淮默然,拳头攥得紧紧的。
男人的脸有些苍白,黑发被雨水打湿,有一缕粘在额头,越发显得清俊无双。
他垂眸,目光落在盈袖身上,她这会儿浑身湿透,寝衣紧紧贴在身上,依稀能看见鲜红的肚兜,肚兜上绣着缠颈的鸳鸯。
“我不放心你。”
陈南淮抿唇,叹了口气。
“要将母亲的灵位放进去么?我陪你吧。”
“站着!”
盈袖仰头,尖刻道:“这是陈家祖先的祠堂,你配进么?”
说完这话,盈袖闷头进了门,咚地一声,将门摔住。
四下瞧去,厅堂很宽敞明亮,靠墙供着十几个灵位,左昭右穆,案桌上摆着香炉,灰烟袅袅,萦绕着那些朽木。
盈袖抱住母亲的灵牌,冷笑数声。
怨不得陈砚松让她日日跪拜祖宗,怨不得当初给公婆奉茶,陈砚松只让她跪。
好,好得很。
“娘,您冷不冷?”
盈袖轻轻地抚摸着灵位,低头,轻吻了下母亲的名字。
“我冷,可冷了。”
盈袖不知道为什么,眼里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就像跟人耳语似得,偷偷对着母亲道:
“我给您放烟花,好不好?”
盈袖咯咯地笑,她慢慢地往前走,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水路。
走到案桌前,盈袖盯着那些冰冷的牌位看,拿起烛台,笑靥如花,她知道从哪里放火合适,瞧,这纱做的长幔,一点就着,很快就蔓延上去,灰黑色的烟登时升起,松木见火就着,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门咚地一声被人踹开。
外头瞬间涌进来数人,陈南淮、李良玉、赵嬷嬷、荷欢……众人急的大喊大叫,走水了,快救火啊。
“哈哈哈哈哈。”
盈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都疼,她指着燃烧的灵牌,快活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么?
瞧这些人,又是跪又是喊,求她快出去,让仆人们赶紧灭火。
“造孽呦。”
赵嬷嬷急得直跺脚,指着狂笑的盈袖,怒道:“你,你大逆不道。”
“什么?”
盈袖忽然停住笑,甩开荷欢拉着她的手。
“我大逆不道?”
盈袖脸色忽然阴沉的可怕,她紧紧抱住母亲的牌位,咬牙切齿:“他残害手足,抛妻弃女,还有脸供奉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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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和珅私生女》作者:小香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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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隔雨相望冷
火越烧越旺, 即使是倾盆而下的冷雨也无法熄灭。
灵牌是沉香木做成的,遇火登时冒出细密的小油珠,浓郁的香味和呛鼻的烟气交织在一起, 伴着热席卷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 快看,快看。”
盈袖指着烧了大半的灵牌, 笑的直不起腰, 忽而又悲痛欲绝。
她的笑慢慢凝固,看着满堂的黑烟,默默掉泪, 视线早已模糊, 她觉得自己也要被烤化了, 头很重, 可身子却轻飘飘的, 不知要去往何处。
“袖儿, 快出去。”
陈南淮心里着急,可又不敢多说一句话, 也不敢去拉, 索性将袍子解开, 直接冲上前去,双臂张开, 挡在燃烧的灵牌前,避免火星子蹿到她身上。
他一面喝骂救火的下人们动作慢,一面又埋怨赵嬷嬷多嘴, 忽然,房顶的一条燃着的纱幔掉下来,正巧落在他头上, 得亏他头发是湿的,没有燃着,可却将他的额头烫红一小块。
陈南淮也顾不上去揉,冲李良玉喝道:“你就这么看着她发……”
那个疯字,陈南淮没敢说出口,咬牙恨道:“别让她伤着自己,火燃起来了,姑姑,求您了帮忙劝劝啊。”
李良玉剜了眼陈南淮,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转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子已泥足深陷,怕是再也伤不着她了。
李良玉给荷欢使了个眼色,率先走到盈袖跟前,手刚碰到,那濒临崩溃的美人忽然尖叫一声,抱着灵位往后退了几步。
“干什么!不许碰我!”
盈袖眼里尽是惊恐和惊吓,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羊,那么无辜,又那么无助。
“别怕别怕。”
李良玉连忙摆手,烟气逐渐弥漫上来,她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柔声哄道:
“好孩子,姑姑从没有伤害过你,对不对?别怕,咱们出去好不好?”
“娘……”
盈袖头缓慢地转动,盯着李良玉,泣不成声,问:“我把他们家的祠堂烧了,你高兴吗?”
那声娘,叫到了李良玉心坎。
她这辈子依附陈砚松,早年避子汤喝多了,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
此生,她的称呼从丫头、姑娘、姐姐,一直到如今的姑姑,从未有人叫她娘。
李良玉苦笑一声,她知道盈袖如今大悲大痛,神智有些不清了,可她,现在愿意给她当一会儿娘。
“娘高兴。”
李良玉笑着走上前,慢慢地试探,见盈袖没有出现过激反应,一把将这孩子搂住,轻轻地摩挲着孩子的背,带着孩子往外走,柔声问:
“告诉娘,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要……”
盈袖顿足,落着泪,目光涣散,喃喃道:“我要我的清白。”
李良玉听见这话,回头看向紧跟着的陈南淮。
果然,陈南淮听见这话,痛苦地闭眼,头深深地低下。
“姑姑,我看这样不行啊。”
荷欢这会儿也哭得厉害,怕吓着盈袖,不敢上前,压低了声音:
“咱要不找人劝劝吧,左大人”
“闭嘴!”
陈南淮轻声喝止。
李良玉厌恨地白了眼陈南淮,她也不管那小子的身份如何,让荷欢赶紧去拿一件厚披风,再去把车套好。
“丫头,娘带你去找谢三爷,如何?”
李良玉柔声问。
那谢子风是个热心正直的,有他劝,想来有用。
盈袖摇头。
“那杜弱兰姑娘呢?”
李良玉又问。
都是闺阁女子,杜小姐心胸开阔,机灵可爱,想来这丫头会听几句。
盈袖还是摇头。
李良玉愕然,忽然苦笑了声,从仆妇手里接过伞,给盈袖撑在头顶,坚决道:“那就去见他。”
※
洛阳是一座属于诗的城。
春暖花开是诗,雪舞风回是诗,今晚的夜雨凄凉也是诗。
正可谓: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注)
雨依旧下着,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让人听着心烦。
车内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盈袖枕在李良玉的腿上,她身上披着件绣了碧荷的厚披风,怀里仍抱着袁夫人的灵位。
她此时已经渐渐清明下来,因吸入了些烟气,喉咙火辣辣的疼,那会儿又被雨淋了,小腿有些抽筋。
她就这么躺着,任由李良玉用指头帮她梳顺头发。
“孩子啊,我知道你恨陈家的人,但好歹听姑姑说几句话。”
李良玉手轻抚着盈袖的侧脸,柔声道:“人这辈子很长,将来你要面对的事和劫更多,万不能像今晚这么急,太伤身子了。”
见盈袖没反应,李良玉叹了口气,接着道:“遇着事了,一定要冷静下来,别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不能钻牛角尖,别想不开……”
“我不会放过他们。”
盈袖声音嘶哑,冷声道。
“啊?”
李良玉愣住,问:“不放过谁?”
“陈砚松、陈南淮、江氏、陆令容,欺负过我娘和我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盈袖咬牙,恨道。
李良玉刚要说两句,马车忽然停了。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荷欢提着盏无骨琉璃灯,踮起脚尖,轻声道:“姑娘,到左府了。”
盈袖身子一颤,蜷缩成一团。
“孩子,咱们到了。”
李良玉俯下身,柔声道:“别怕,姑姑带你去见他。”
李良玉心里也是慨然,她年轻过,也爱过,当初在慈云庵的山顶头一次见到盈袖和左良傅,从盈袖看那男人的眼神里就知道,这丫头喜欢他。
也难为了左良傅,在云州处处受到暗算节制,还能如此想着丫头,私底下做了这么多的事。
原来无情之人并非无情,只是没遇见那个对的女人。
“下车吧。”
李良玉轻拍了下盈袖的肩。
盈袖没动,头缩进披风里。
“去告诉他,你很好。”
李良玉叹了口气:“他进不了陈府,也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命丧王爷和你爹之手,见一次就少一次,别让自己留遗憾。”
盈袖身子一震,口里发出细碎的哭声。
终于,她起身,下了马车。
夜很冷,地上积了深深的水。
无情的雨被风吹得胡乱飘摇,打在有情的人身上。
眼前是一座开阔的府宅,匾额上书着左府二字,屋檐下挂着几盏大灯笼,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凶悍护卫。
盈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她的胳膊被人用力抓住。
扭头一瞧,是陈南淮。
他此时很是狼狈,面色苍白,双眼发红,似乎是一路跟着马车走过来的,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黑发流下来,外头穿的那件素色锦袍上有好些被火星子燎破的小洞。
“别去。”
陈南淮痛苦地哀求:“咱们回家吧。”
盈袖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忽然,左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头冲了出来,是左良傅。
他穿着燕居武夫劲装,头上带着玉冠,手似乎受了重伤,包了很厚的纱布,依旧那样强悍英俊,眼睛也红了,薄唇颤动着。
“袖儿!”
左良傅轻声唤着。
盈袖见他奔过来了,连忙往后退。
左良傅愣住,停住脚步,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果然瞧见盈袖满面惊慌,往后退了两步。
左良傅不敢动了,就这么立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她。
此时的她,如同一朵被雨打过的凤仙,还是那么美,只不过眼里的颓然和绝望甚浓。
长发披散下来,脸色甚是苍白,里头穿着粉白色的寝衣,衣裳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外面披着件厚披风,雪缎绣鞋完全浸没在积水里,左手五根指头全都被包扎,隐隐有血渗出,右手抱着块灵位。
荷欢站在她跟前,为她撑着伞,李良玉背转过身子,低下头,不断用帕子擦泪。
而陈南淮呢,就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神情凄怆,形容狼狈,深深地看着她。
“袖儿,你还好吗?”
左良傅站在原地,冲女人招招手,笑着问,可却掉了泪。
“好。”
盈袖点头,微笑着答,可不知不觉,流泪满面。
当初桃溪乡被陈南淮重伤,他出现,带走了她;
腊月雪夜,破旧山神庙,幽静竹庵,羁旅驿站,杏花村酒楼……过往的种种,全都浮现在眼前,他的好,他的坏,他的绝情,他的悔恨,还有他默不作声的关爱……
如果当初听他的,别回洛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没了,全都没了。
盈袖凄然一笑,这么久,她一直不知道对左良傅是种什么感情,如今懂了。
当初被陈南淮凌.辱,他要把装了她处子血的元帕和假阳.具送给左良傅,她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
心里忽然很空,仿佛再也填不满了。
盈袖手附上小腹,自嘲一笑,扭头,看着陈南淮,看着这个即便狼狈,却依旧斯文俊美的男人,绝望地笑了笑:
“陈南淮啊,我真是多谢你了。”
说罢这话,盈袖转身,抱着母亲的灵位离去,身上的披风滑落,掉在积水中。
马车吱呀吱呀地行进,很快就消失在这凄凉雨夜。
在雨中站了许久的左良傅重重地叹了口气,仰头,任由冰雨打在脸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