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却拽着他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他掌心伤痕,戳了戳,闷声道:“你伤是真的,我的梦也是真的…”
她只是把发生过的事又一次一次经历,这梦怎么可能是假的。
林愉低着头,细白的颈子无力折着,声音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就像遭了什么欺负,委屈的很。
傅承昀本是随意看看,这下怎么也移不开眼睛,直接在她下一句话之前伸手掐着她腋下,把人抱过来。
以前这样的动作是很简单的,但他受伤了,后背从肩胛到腰际长长的两道,都是要脱落的痂,再这样显的有些笨拙。
“哎,你别乱动…要扯到伤口的。”
林愉被他架起,双腿还没有离地,人已经转了一个身坐到了他腿上。
受了伤的人,力气却不见减少,根本不等她拒绝。
人已经这样了,林愉就抬眸问他,“伤口疼不疼?”
“不疼。”
“那会不会压着你?”她都用腿撑着,不太敢用力。
傅承昀圈着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绕过去沾墨,抽空还能看着她说话,“就你这重量,猫儿都比你重。”
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但不嫌她重倒是真的,林愉心里开心,却始终顾及着他。
“阿愉,我虽受伤,但也是个男人。”
他无奈的用笔末端敲她,笑道:“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坐,压不坏。”
林愉知道他是哄她才这样的,每次梦醒他虽没说什么,但动作间的温柔是一点也不吝啬。
照他的话说:“以前没做好,现在找补一下,你心神不宁我哄哄就好,可我若是不哄啊…就怕你天南地北的想到抱膝痛哭。”
他说他不怕刀子,她的眼泪比刀子戳他心。
“其实…也不是哭啦!”
“恩?”傅承昀写着东西,都是今日要加急送回上京的,闻言瞥了一眼怀里的人,没有理会她那些小动作。
林愉见他当真没事,索性在他怀里寻了舒服的位置,把头靠在他肩上,伸手环着他脖子。
至于为什么不是抱腰,自然是怕碰到他伤口。
如今的走到一起的人,傅承昀珍惜她,她也珍惜傅承昀,他们的爱情也许有过风雨,但历经风雨才能得到更真心的爱意。
“我是被日头刺的流泪,真没哭。”
“恩。”
傅承昀抬头,看了看道:“把头转过来。”
“我这样舒服。”
“不是刺眼睛吗?转过来。”他这边照不到。
“你这人…”林愉说着,面上发烫,在他的注视之下果然换了一个方向,傅承昀就接着忙他的。
林愉陪着他忙碌,偶尔还是忍不住去复述自己的梦,“梦里你没有醒,我怎么叫都不醒,然后我就醒了。”
她的声音就在耳畔,东一句西一句的说,听到最后更像是拉家常。
傅承昀也不打断她,知道她还是被梦境影响,就插一句,“别想了,过几天带你去拜佛,求个符带上。”省的她胡思乱想。
林愉一想倒也成,转眼说起哪天穿什么带什么。
她也会说两人分开的事,比如庄子,比如南下,也会叫傅承昀说他在傅家。
可傅承昀总不愿说,能说什么…不过是在一个地方想着她,反正已经过去了。
他自己不说,却喜欢听林愉说,好像这样听着就弥补了那些没有一起的遗憾。林愉说的兴起,就会带着比划,傅承昀有时觉的她的笑容刺眼。但再刺眼他也知道,两人分开林愉过的算快乐。
不像他…惶惶度日。
“阿愉,往后你都这样过,”他看着她,声音带着几丝快乐,“这样挺好的。”
“你觉的这样好,我会下河,会种地,会因为新开的食肆去抛头露面…”如果她再如以前一样知书达理,会因为一个爱好去显的市侩,傅承昀也会觉的好吗?
“对。”
他不需要林愉去装,爱一个人是克制,被一个人爱是放纵,傅承昀希望他的阿愉可以放纵。
“我如今的权位,足够你做自己。”傅承昀笑起来。
他的十八岁已经过去了,是一个烂透的年纪,但有他庇护,林愉可以有一个任意妄为的十八岁,并且永远十八。
“一切有我。”
林愉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光影在他身上流动,整个人带着异样的光彩,林愉被他说的暖洋洋的,忽然就捧着他的脸。
傅承昀手上一顿,差点在加急的情报上画上一条长长的墨痕,“做什么呢?”
亭外风声轻柔,吹起垂下的帘幕,斑驳的树影被阻挡在外,地上的影子随风晃动,偶有叶落无声。
“傅承昀。”
“恩?”
林愉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觉的你变了。”
傅承昀松了一口气,他挺怕林愉一本正经和他说话的,“这话你说过。”
在那个雪天,他撑着伞看见她过来,两人隔着风雪,林愉说他变了。
林愉似乎也想起来,“那不一样…”
她笑道:“我就是觉的,现在的你挺好的。”
“怎么好?”他忍不住问她。
林愉凑过来,俏皮的跟他眨眼,“对我好呀!”
他是真的学会对一个人好,林愉何其有幸遇见一个人,嫁给一个人,握住一个人。
其中虽有失望,好在没有绝望。
傅承昀虽说去拜佛,但出行的计划还是被林愉一拖再拖,傅承昀很无奈,“我这伤都趴了两个月,结痂而已,不影响走路。”
“不行,大夫说不要乱动。”
“我每日都在院子里走,昨日还早起练武,不也…”
傅承昀被傅予卿缠了几天,就像快点出去摆脱他的念叨,这么一着急就把昨日瞒着林愉的事给说露了嘴。
这下好了,林愉也不说话了,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又黑又深。
“不是,”傅承昀一慌,捏着棋子的手就松了,墨玉的珠子“啪啦”一声掉在棋案上,把傅予卿吓了一跳。
他见父母都不说话,捏了棋子塞到傅承昀手里,“爹爹玩儿。”
你爹现在哪有心思玩啊!傅承昀对着门口,“来人。”
外头很快来了人,“相爷有何吩咐?”
“把他抱出去。”傅承昀指了指爬到跟前的傅予卿,“快抱出去。”
铃铛想说素日不是要呆两个时辰才走吗?怎么忽然就要抱出去,傅予卿一出去谁还做的了事,这家伙也就你们降的住。
但铃铛见气氛不对,那些话她不敢说,抱着不愿意走的傅予卿出了门,林愉本来没吭声,最后倒是笑了一声,阴森森的。
等人一走,傅承昀就站起来,走到林愉面前,林愉不理他,他一来就走,傅承昀挡着她,“阿愉…”
林愉绕过他,傅承昀哪能叫人走了,直接伸手板过她的身子,林愉挣不脱就瞪他,“你做什么?仗着会武功了不起。”
得了,练武这件事怕是过不去了,他就是一时手痒,本来没想叫她知道。
“这件事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练武。”
“是,知道错了,但没见你后悔,”看他闲不住的样子,如果不是说露嘴他能天天这么干。
傅承昀:“…”
傅承昀低着头,林愉倒是直接让他抬头,“什么叫不该瞒着我练武,这是瞒着我的事情吗?这分明是你不顾遗嘱,折腾你身体的事情,你知不知你伤的有多重…”
那伤口深的都看见骨头,多少人说酒不回来,养了两个月他一醒来就这样。
这是仗着底子好没当回事儿。林愉想想他背后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发了狠把人训了一顿,傅承昀倒是不敢吭声,小意哄着听了大半天。
他受过的伤很多,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都有许多次,这还是第一次歇这么久,纵使听的整个人都不好了,但还是虚心受教。
“恩,你说的对,我错了。”
林愉说的口干舌燥,见他适时把一杯温热的水端在眼前,瞬间叹息一声,“我就是担心你,你都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
那件血衣脱下,他身上的血就洗了两盆水,当时止不住还是大夫下了狠针,她看见的时候傅承昀脸色白的跟鬼一样。
林愉如何会日日梦魇,不过是殃及他生命,后怕而已。
“你怎么就不知道保重自己,练武什么时候不能练,身子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是有什么…你叫我如何承受。”
林愉说着别过头,眼眶有些红,傅承昀忙不迭是的过去,试探着伸手搂她,林愉拒绝了两回,第三回 倒是把气散的差不多,不动了。
傅承昀便弯着腰,往下牵住她两只手,和她对视,“是我思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林愉哼了一声白他,到底心系伤口,“你转过去。”
傅承昀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听话的转过去。
林愉就褪去他的衣裳看了一下,别的还好,中间最厚的痂倒是被蹭掉了些,看见里面血红。
林愉本想按两下叫他知道轻重,最后手抬起来又落不下去,也就作罢了。
傅承昀转身过来,捏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别气了,再气伤身。”
林愉的另一只手被他晃着,再抬头这个位高权重的相爷可不是在和她撒娇,故意板着脸逼问:“当真没有下次了,你不要唬我。”
“没有了没有了。”
“那出门能晚些了吗?”
傅承昀方才是据理力争,真到了这一刻见人冷着脸眼中也流露着对他的担忧,他手里还牵着她软乎乎的手…
这,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了。
“能。”
林愉脸色好些了,“那你先松开,去坐下。”
傅承昀无有不应,坐下后发现林愉还是往外走,张口有些着急,“你…还出去作甚啊?”
林愉头也没回,朝他摆手——
“拿药。”
第六十七章 少废话 看见相爷被人骑在……
时间一晃进了八月, 中秋那天傅承昀大愈,终于得到林愉恩赦出门了,一家子去了姑苏城外, 入寺祈福。
那是一座绵延的高山, 层林叠嶂之中红瓦影绰, 清灵的钟声幽幽入耳, 漫山景象上接无垠天际, 下是潺潺流水, 和繁华的内城相比这里更适合隐居。
林愉牵着小短腿卿哥在前, 傅承昀一袭白衫, 看着母子两人数台阶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
山间鸟鸣悦耳,阳光随石阶攀延,不到一半林愉已经气喘吁吁, 傅予卿也和她差不多,倒是一声不吭的傅承昀面上云淡风轻。
即便大伤初愈, 她和傅承昀还是没法比。
林愉看着遥遥无期的寺门,转身朝傅承昀招手。
傅承昀跨了两步, 停在她下头问:“怎么了?”
“你抱卿哥上,”林愉也疲乏, 但孩子面前总归孩子要紧。
傅予卿眼见小脸通红, 这时已经眼巴巴的仰头朝傅承昀伸手,“爹爹抱。”
林愉揉揉他的头,催促傅承昀, “孩子走不动了。”
“那你走的动吗?”他明知故问。
“我没事…”
傅承昀就伸手,轻而易举的抱起傅予卿,林愉见孩子高兴缓了两口气,笑道:“走吧!”
傅承昀没动, 转身朝林愉伸手。
明媚的阳光之下,男人的手心卧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下看着骨节分明,蓄满了力量。
林愉往他脸上看一眼,就见他朝她挑眉,“过来挽上。”
林愉犹豫了片刻,毕竟他怀里有孩子,但傅承昀催促,“快些。”
林愉还是伸手,被他的力道牵到身边,那掌心暖到她心里。
前面天阶层层,日光透过树影照在路上,林愉挽着他,傅承昀怀里抱着孩子,边走边有稚气的声音问:“爹爹累吗?”
“不累。”
“可你流汗了。”
“有你娘亲。”
他们走一段停一段,期间傅承昀站在下头,林愉会往上笑着给两人擦汗。
山腰的寺庙不大,简单的几间房,甚至方丈都没有。傅予卿一进去就朝着下来,小小的身姿比谁都快到大堂。
林愉进去的时候就见他像模像样的磕头,许是坐席有些高,险些一头栽下去,傅承昀及时止损,算一场虚惊。
林愉也磕了,傅承昀没有。
捐过香油小和尚问他们要几个平安符,傅予卿掰着手指伸出两个。
但傅承昀过来敲他的头,“少了。”
傅承昀又掰开他一根手指,傅予卿看了一眼随他去了,最后三个人各得一个,是傅予卿挂的。
下山依旧是这条路,这次走到一半就停了,林愉叫他抱傅予卿。
“他不累。”傅承昀拒绝。
林愉拧眉,回头看傅予卿,“卿哥累吗?”
傅予卿被父亲盯着,话没出口小腿一软坐到了台阶上。
林愉捶了傅承昀一把蹲下去查看,本来好好的孩子被林愉看着,小脸一红哇一声哭了。
“我不累…爹爹说…说我不累…”
林愉:“…”
傅承昀:“…”
他们信了,这孩子怕是要成精,哭着睡着的傅予卿被飞白抱着提前下了山,傅承昀等耳根子清静了,绕到林愉前头,半蹲下身。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