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辰看着那两只即将握在一起的手，目光有些呆滞，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挡在渊虹之前，牵住了霁雪的手。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手心柔软，指尖微凉，比他的手要小，能刚好让他握住。
渊虹的手顿在半空，连眼泪都卡在眼里。
霁雪也始料未及，抬头看向明辰，明辰的手闪电般地松开，像是碰到了一朵带刺的花。
霁雪的手动了动，感受到刚刚转瞬即逝的温暖，心底有些异样。
两人没过多回味，便同时听到一阵响破天际的哭声，似一把剑刺破长空，无比凄恻。
“你连娘亲都要跟我抢！”渊虹仰头“嗷嗷嗷”地嚎啕，霁雪双手堵住耳朵，然还是挡不住渊虹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
幽静的竹林被震落了大把的叶子，飘飘扬扬如雪，树林里萤虫惊飞，平静的幽泉泛起波纹。
声波传出了竹林，再这样下去，整个浮渡谷的猫儿都会被惊醒，一想到猫儿们浩浩荡荡地奔涌而来，霁雪就头痛，到时候他们在这，就不止是小事了。
她看了看明辰，又看了看渊虹，俯身抱起了正在哭泣的渊虹，对明辰道：“仙君，要不，你去周围转转？”
明辰望着她，看到她一脸认真，渊虹在她怀里抽噎，眼睛都哭肿了。他不想让霁雪抱着渊虹，要去把渊虹抱过来，可霁雪看也不看他，已经抱着往前面去了。
他呆呆地看着少女的身影，耳畔只剩下她的那句带着嫌弃口吻的“你去周围转转”。
霁雪把渊虹抱回樾居，边走边哄着，声音轻柔，细细绵绵。
要是换做从前的她，定是不会有这么好的耐性，只是渊虹天生就和她很亲近，她也确实很喜欢渊虹，难免一个不小心说了明辰的几句坏话。
渊虹听后破涕为笑，霁雪用手绢把渊虹的眼泪擦干。
“娘亲，不要再理那个混蛋。”渊虹道。
“好好。”霁雪摸着他的头，“除非他主动跟你认错，不然我们都不理他，也不和他说一句话，让他一个人呆着。”
渊虹满意了，哭了大半天，早就累了，被霁雪哄着睡着了。
霁雪哄好之后，舒了口气，耳根总算清静。她看了看四周，前厅静悄悄的，还没看到明辰回来。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出了前厅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她往竹林里寻了一番，最终在石泉里找到了那个清冷的白衣仙君。
明辰正面无表情地绕着石泉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不知道晕似的。他慢慢地走着，步子不疾不徐，沿着石泉边，继续一圈又一圈……
一圈又一圈……
石泉底下的铜壶早就没了灵力，石泉恢复清冽的温度，冰冽的水雾飘散在空气中，流萤在这慢慢地飞舞。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明辰清俊颀长的身影，白衣飘飘，若不是脸上的神色失魂落魄，真可谓是清灵飘逸，冷傲孤绝的画中仙。
她来了，他也还是在一圈一圈地绕着石泉走。
这难道是最新的修炼方式吗？
“……”霁雪站在入口旁看着他。
明辰走着走着，猛然间看到一旁站在的人，她平静的眸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我正在周围转转，绝对没有用神识跟着你们。”他下意识地道。
“嗷……”霁雪张着嘴愕然地点头，全然没发觉自己已经学了猫儿们平时的应答方式。
第69章 在意
竹林里零零散散地洒落几片月光,叶影婆娑中是一块块闪烁的碎银。
霁雪闲散地走着，像是在散步，明辰就跟在她身旁,随着她的速度前进。
从最开始见面，到礼貌地避开，再到现在,她或多或少对明辰有了一丝了解。明辰就是这么一个寡淡的人,旁人若是执意和他靠近的话，他不会抗拒,或许还会坦然地接受，但是让他去主动亲近别人,就难如登天。
所以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孤冷,因为他从不会为任何人驻留。
这是霁雪得出来的结论,可很快她又把这个结论否定。
从石泉出来之后,他就又一言不发,霁雪余光微抬,这次已经不需要惊讶或者局部，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明辰无声的目光。
明辰很喜欢看着她，之前她有意避开他，不去叨扰,他就用神识时不时地跟着她,那时她还以为明辰是为了看浮渡谷可爱的猫儿。
现在她和他经常碰面，就成了光明正大的看。
这种眸光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说是看上她了，又有点不像，那双眸子宁淡,品不出情愫，只是单纯地看着她，仿佛只要看到就能够让他安心。
明辰这次也不像之前那般了，看到她的眼睛，坦然地对上她的视线，眼眸清澈，只是眼底那层心事仍然看不透，仿佛隔着几万年的时光，在漫漫的长河里碾磨。
如果对什么都不在意，为何……总在看她？她这个凡人，有什么能值得他去关注的？想不通。
“屋子里的事……”明辰忽然轻声道。
霁雪停下，等着他说。
明辰抿唇，把储物空间里的红木盒子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到霁雪面前。
看着这个眼熟的盒子，霁雪脸绷得不能再绷。
“你……看了？”她紧紧地抿着唇，脸上神色有些紧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辰的手。红木匣子上的锁扣扣着，这样反而更加欲盖弥彰。
月上高头，竹林里并不黑，反而笼着如水的月色。明亮地像是点了灯。略带陈旧的匣子花纹繁美，在一片碧色的竹林里宛若一朵红艳的牡丹。
“没有。”明辰冷冷地道。
霁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到明辰闪着寒光的眼眸。
“……”霁雪。
她默默地把盒子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心里松了口气。
明辰看着她的动作，神色又暗了几分，不过是在强忍着。
到底是哪个男子送她的东西？值得她这么在意？里面是什么？他越想眸光越冷，强制自己冷静，不去在意这些，现在他每日在她身边，其实完全不必担心会被抢走，想通这点，他转而道：“我禁锢心魔。”
霁雪怔怔地抬头，明辰继续道：“禁锢心魔时没注意屋内，所以你的衣物全毁了。”见霁雪没说话，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明日带你去置办新的。”
霁雪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沉默地点头，片刻后又意识到不对：“禁锢心魔？”她突然转身面对他，“今晚的雨是因为你的灵力紊乱引发的入魔天象？”
明辰蹙眉，不太喜欢她猜出来，这也是他在房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原因，如果她知道了，又会担心他。
霁雪看到明辰的神色，收回目光，低着头不再说话。
明辰低头看着她拘谨的样子，微微启唇，复又合上，道：“她已被我困住，奈何不了我，回去吧。”
霁雪抬眸，望着明辰从容的神态，倒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刚刚的担忧散去，她点点头安静地跟着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没事便好，房子里的东西都无关紧要。
明辰走在前面，余光时不时地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红木匣上。
霁雪低着头走路，总感觉有一股怪异的感觉，不自觉地把抱着匣子的手收紧了些，她抱得越紧，明辰就越是无法不在意。
有什么办法能让霁雪告诉他这是谁送她的？送的又是什么？
这么在意，定是对里面的东西相当喜欢，大不了他去买几百个同样的送给她，就不会一直抱着这个了吧。
霁雪这一路走得甚是痛苦，不过是个装贴身衣物的盒子，她只是图个方便，又觉得这个盒子好看，才一直用这个盒子装，明辰为什么一直要盯着它看呢？
他以为她发现不了吗？用余光偷看就算了，还用神识在周围转。
她到不认为明辰有这种“兴趣”，一直看，应该是有原因的，难道里面有她都没发现的原因？
回了樾居，她走到前厅，偷偷瞥了眼身侧的明辰，身子慢慢地往外移，想趁着他不注意转去和青玲一起睡，既然心魔已除，她再留下就没必要了。
谁知，她一有这个动作，明辰就停下，一直看着她，看着她……
看——着——她……
“心魔已除。”她道。
明辰颔首。
“已经没事了。”她道。
“嗯，没事了。”
她以行动暗示，身子往门外侧：“我该休息了。”
“床我已经铺好了。”明辰道。
“……”霁雪。
明辰说完打开了房门，她只得往居室走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书架和梳妆台，其余的物件都没有，榻上垂下几道轻纱，朦朦胧胧地可见里面崭新的云衾锦被，进屋之后，明辰坐在一旁的竹席上，对她道：“早些休息。”
霁雪：“……”
她板着脸抱着盒子来到塌前，看了看端坐着的明辰：“仙君睡地上，会不会有失身份？”虽然她爹是辛凛亦，但是自己毕竟是个凡人，身份上当然被明辰甩了十万八千里，那让她睡床，明辰睡地板，这是不是不合礼数？
应该反过来。
明辰困惑，凝眸思索，突然恍然道：“你要和我一起？”
霁雪吓得抱着木盒赶紧和衣躺床上，决绝地道：“不用。”
明辰怔了怔，垂眸掩去眸底的失落，收回目光闭目入定。
霁雪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锦被里，纱帘垂下，隔着几重淡淡的轻纱，明辰的气质飘若飞雪，如天际流泻的月光，她看着他，恍惚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她看了许久，眼帘合上，沉沉地睡着了。
明辰睁开眼，看见她的动作，抬手把明珠取下，屋内瞬间暗了下去，窗外的月华照进来，合着树影落在干净的地板上，安静的夜晚，只剩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
明辰望着纱幕后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有些乱，脑海里全是零碎的画面，是这些日子在浮渡谷时看到的画面。
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他并没有觉得安心，反而还有些患得患失，好像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手心，目光落在露出一个角的红木盒上。
他闭上眼睛，选了一个最长的心诀默念，榻上的人转了个身，明辰下意识抬眸去看，想起了竹林里的场景，脸上莫得发烫，正在默念的心诀念岔，榻上纤细窈窕的人睡的安稳，他却把后半段心诀给忘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沉默许久，他默默地取出忘了后半段的那本心诀，照着书念。
如此反反复复地念，也还是没背下来。
霁雪一晚上亦是没有睡好，只是不想翻来覆去，扰了明辰。她和衣躺下，又是穿了一天的衣裳，哪怕身上盖着的是云衾锦被，也睡得不舒服，直至很晚，她才睡着。
第二日，日上三竿，霁雪还没醒，明辰念着心诀，后知后觉地发现日光穿过敞开的檀木窗，落在地板上。
他转头，纱帘后的人还在沉沉地睡着，没有醒的迹象，他也不敢去叫，怕她没休息好，就在竹席上坐着，一直看着她。
渊虹揉着眼睛进来，看到明辰，立刻精神抖擞，摆好架势，敞开嗓子就准备开骂。明辰手动了动，在前厅挂着的渊虹剑剑身发出一道红光，渊虹还没说出半个字，就被锁回剑中。
渊虹剑的剑身震动，不消片刻恢复平静，前厅里寂静无声。
明辰小心地看了一会霁雪，看到没吵到她，才松了口气。
到了正午的时候，霁雪还是没醒，青玲在饭堂里没看到霁雪，问了里面的猫儿，才发现早饭的时候霁雪也没来，她觉得奇怪，便来到樾居找霁雪。
樾居幽深，她蹦蹦跳跳地过来，进了前院之后往霁雪住的地方蹦跶去，爬上窗，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才想起他们昨日就把霁雪的东西全搬到剑圣那儿了。
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往明辰那儿小跑去，明辰面前她就不敢风风火火了，走路连脚步声都没有。
明辰的房门紧闭，她看着安静的屋子，在门口徘徊。
明辰早就发觉这只猫儿，见到她一直在门口，便放下书，起身出去，青玲被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仰着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辰把门合上，看着她。
“剑圣，剑圣，剑圣。”青玲高兴地跳了起来，“剑圣，我来找阿雪去吃饭。”
明辰望了望外面的天，微微蹙眉，转身道：“等会。”
他进去，匆匆地来到木榻边，霁雪躺在上面，身体蜷缩，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他伸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滚烫的像是在火里烤过一样。
霁雪迷迷糊糊间看到身旁有个人影，勉强打起精神睁开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飞蝶传音，把正在种药的子也叫来。
青玲在外面等了半天，才等到明辰开门，她趴在地上歪着头。
“阿雪病了。”明辰道，“青玲，你去拿碗粥来。”
青玲也不怎么惊讶，毕竟霁雪身体弱是都知道的，平日里她极其注意身体，所以近一两年才没有经常生病。
霁雪头脑昏沉，意识微弱，但还是能认出榻前坐着的明辰，那侧脸棱角分明，白皙俊朗，放在锦被里的手似乎被他隔着锦被握住，她顿觉舒服了许多。
“好些了吗？”明辰问道。
霁雪虚弱地“嗯”了一声，身上过高的体温降了些，头不像之前那样难受了。
子也匆匆赶来，门也没敲闯了进来，纱幕把两人的身影挡在里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依稀只可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坐在榻上，垂眸看着榻上的柔弱美人，这一幕有些迤逦，子也捂着脸，心道自己等下该不是又要看到什么香艳的场景了吧。
他大步走了进去，掀开纱帘，没看到浓情蜜意的对视，只有霁雪快要死了的眼神，宛如一条死鱼躺在床上，子也撇撇嘴，上前给她把脉。仔细看了看，不过是严重的风寒。
“昨夜淋了雨着了凉？”他问道。
霁雪点点头，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明辰望着，想起昨夜她一身湿漉地站在他面前，那时全然没想过她的身体，心底懊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