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生追了几步,又颓然蹲下。
不远处有一对男女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们正是苏宓和司马延。
“你看清那位程小姐的长相了吗?”苏宓问。
司马延凤眼深沉,点了点头。
“我想去拦住她。”苏宓又说。
“你想好了?”
“是。”
苏宓将程世珠拦了下来。
“你不能去杨家。”她说。
“为什么?”程世珠不认识他们,但从他们的长相气度和衣着能猜出来,这一对男女身份非同一般。“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父亲不要你弟弟了,因为他不是你父亲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他的孩子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世珠脸色立马惨白,到底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是被娇养长大的。被苏宓这一说顿时六神无主,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苏宓认真看着她,“杨家有位姑娘,长得与你有点像。”
“我…我…不可能,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你胡说,你胡说!”程世珠慌了,娘与别人有私,弟弟不是父亲的儿子,这样的事对她来说像天塌了一般。“你到底是谁?你肯定是骗我的!”
苏宓自嘲一笑,“我根本就是在多管闲事,我为什么要拦你?我应该让你自己去揭开真相,让你知道这个世间有多残酷。”
程世珠怕了,她不敢往前,反而捂着耳朵在后退,“你在骗我,我父亲最疼我,我不可能不是他的女儿!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苏宓紧逼一步,掰开她捂着耳朵的手,“你给我听着,你如果还想当你父亲的女儿,赶紧劝你父亲卖掉京中的产业。你们父女二人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生活,否则一旦你被发现不是你父亲的女儿,那样的后果可不像你弟弟这么简单。其中缘由你不要问,因为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程世珠哪里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吓得更是面无人色,“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我其实可以不帮你。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杨家有仇。而你的存在,能帮我对付杨家。”
程世珠脸越发白得吓人,“你…你想做什么?”
“我如果想做什么,我就不可能阻止你。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再说一遍,如果让杨家人看到了你,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
说完,苏宓让开了道。
程世珠连连后退,“你…你真的不是害我?”
“我只是不想这世上有人再经历我的遭遇。”苏宓道。
“我…我…我害怕!”程世珠像是信了她的话,意志全垮了。
“别怕,你弟弟不会有事的。他是男丁,杨家不会不管他。最后是让他吃些苦头,不可能会要他的命。但是你不一样,他们会要你的命!”
程世珠似乎信了她的话,“我…我…我不能不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一定是我父亲的女儿。只要我们离开朝天城,是不是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
“对,你们赶紧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至于怎么劝你父亲,那是你的事。我的善心没有那么多,我今天和你说这番话已经最大的仁慈。”
程世珠一直往后退,眼神充满警惕和不安。退着退着她突然往后跑,她跑得那么急,像被恶鬼追赶一般。
远远看着那个小姑娘搀扶着程大生离开,苏宓神情十分复杂。
“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就这样被我放弃了。”她感慨着。
“如果你反悔,我去做。”司马延道。
“不用。”她拉着他的衣袖,“我也不是什么善心人,但是我有做人最基本的原则。我个人的仇恨,不应该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样的痛苦,她不愿再有人无故承受那样的人生。她无辜,那位程小姐也无辜。她们这样的无辜之人,为什么要沦为他人迁怒的对象?
李长晴啊李长晴,既然你我之间本无仇,那么你欠原主,我必定要讨回来!
第60章 以后你有我
程世珠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真的不是父亲的女儿。她和弟弟一样,都是母亲和那个杨伯爷的孩子。
在梦里,她明明在家中睡得好好的。突然闯进几个黑衣人, 他们抓走了父亲, 还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她拼命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救她。她哭得眼睛都瞎了, 害怕恐惧得几乎要死去。她听到有人说她长得像什么公主,还说如果让别人看到她,一切都完了。
那个屋子又暗又潮湿,还有老鼠爬来爬去。她不知被关了多久, 没有人送吃的给她,连一口水都没给她喝。
她慢慢没了力气,喊不出也哭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给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往她喉咙里灌, 然后她感受到火烧内脏一样的痛。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啊!”她从噩梦中醒来,浑身是汗, 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父亲, 父亲,救我!”
程大生哪里睡得着,一朝变故他妻亡子散, 这家已经不像家。他听到女儿的尖叫声, 慌得顾不上礼数冲了进去。
“父亲,父亲!”程世珠惊恐地哭着,她好害怕。
她从出生起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虽然母亲对父亲不亲近, 但并不妨碍他们对她的疼爱。从小到大她享受着父母的宠爱,不知什么是人间疾苦。
突然有一天,父亲告母亲与人通奸,母亲畏罪自尽。弟弟也不是父亲的孩子,而是母亲与别人生的孩子。
这一切险些将她击垮,若不是她还有父亲,她真不知要如何面对。然而事情不仅于止,她也不是父亲的孩子。
她想起那位姑娘说的话,那位姑娘说她长得像杨家的某个姑娘,如果被杨家人看到她的长相,她必死无疑。
先前她还将信将疑,如今做了那样的噩梦,她信了。
母亲已经死了,她不能没有父亲。她不要去什么杨家,她也不想认别人为父。她不能没有父亲,她不能离开父亲。
“父亲,我们离开京城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好害怕,父亲,我怕…我真的怕了…”
程大生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一听这话又恨又悲。恨的是妻子不守妇道给他们父女蒙羞,悲的是以后他们父女在京城怕是抬不起头来。
只是他们程家几代人的心血,好不容易在朝天城扎下的根基,仅仅是因为一个女子而前功尽弃,以后他有什么面对去见程家的列祖列宗。
“珠儿,你让为父再想想。”
程世珠急了,“父亲,杨家是伯府,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程大生何曾没有想到这一点,虽说史大人顶了罪,但所有人都知道妻子的奸夫是那个杨伯爷。杨家背后是端妃和大皇子三皇子,还有吴国公府,他一个小小的商贾如何能反抗得过。
杨家要对付他易如反掌,明的不行,对方肯定会来暗的。到时候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一个人也就罢了,他的女儿怎么办?
然而他不甘心。
他是受害之人,他满肚子的怨恨委屈找谁评理。偷人的是妻子,淫人妻子的是杨伯爷,凭什么他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命。
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珠儿,父亲就是拼了命…”
“父亲,你不能有事。你要是出事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父亲了。父亲,我们离开京城吧。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看着已经懂事的女儿,他更是心如刀割。再过两年女儿就要议亲了,有那么一个生母,女儿哪里还有好名声,哪里还能嫁个好人家。
为了女儿,这口气不得不咽下。
“好,好,为父这就去准备。”
程家在朝天城经营多年,铺子就有三个。
谁都知道程家出了事,原本和他们还有往来的人家都避之不及。世人都知他没有错,但谁也不愿得罪权贵。这个当口出手铺子自然遭到了压价,程大生气得欲哭无泪。
看到女儿在家都用面纱蒙脸,他更是羞恨难当。
他不知道程世珠的心思,程世珠做了那样的梦,对苏宓的话深信不疑。她知道因为她长得像什么人,所以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长相。
她十二岁了,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她反复在想,为什么她长得像什么人就必须得死?如果她也是杨家的姑娘,长得像杨家人有什么奇怪的。弟弟长得像杨伯爷都没有事,为什么那些人会要她的梦。
在梦里有人提到了什么公主,难道她长得像什么公主?
母亲的奸夫是……?
不,不可能的,母亲没有那样的能耐。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白得如一张纸。如果是那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她必须得死!
她越发惶恐不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肯见。
程大生见女儿如此,更加难受。忍痛贱卖了铺子宅子,三天后带着女儿离开了朝天城。他们一走,王府那边就知道了。
程家那位小公子被史夫人接走了,百姓们不知情由,有骂史大人活该的,还有人夸史夫人菩萨心肠的。
这桩风流艳事在百姓的津津乐道中变了味,众人将那程妻传得美艳绝伦。还说她是什么狐狸精转世,专门迷惑男人。程大生被她迷得戴了绿帽子,还替别人养儿子。史大人被她迷得丢了官,妻离子散。
苏宓听到这些传言唯有一声冷笑,很明显这是杨家放出来的□□,就是想转移世人的注意力。
什么狐狸精,简直是瞎扯,比她还能扯。
这世道何其可笑,那些男人标榜着男为尊女为卑。一旦自己出了事,便将过错推到女人的身上,一点担当也没有。
先帝如此,那位杨伯爷亦是如此。
“但愿那位程姑娘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到朝天城。”她说。
司马延目光深邃,她低估了世家大户的心狠,也低估了那些人的手段。程家父女走得太晚了,应该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
她一片善心,到头来有可能是徒劳。
“我也编个故意把那件事透露出去,你看如何?”她问。
“你还会编故事,我怎么不知道?”司马延望着她,凤眼幽幽,“你上次的那个话本子卖得不错,没想到你做的梦如此之精彩。”
苏宓眉眼一弯,笑得无害又讨好,“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所以做的梦也像故事一样。”
说到这,她小脸微黯,“以前大公主每次捉弄我的时候,我都拼命告诉自己忍忍就可以过去了。那时候我就会幻想会不会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来救我?我做梦都想有人能救我,哪怕是一只老虎一头狼也好。只要他们能救我,我愿意倾尽所有报答他们。”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得救了吗?”司马延的目光如一望无边的黑夜,那么的幽暗隐晦,那么的深不见底。
“没有。”
他们此时正站在摘星楼上,抬头是星月闪烁,低头是人间灯火。夜风徐徐,卷起他们的衣袂与发丝。他们的发被吹缠在一起,他们的衣摆也在彼此纠缠着。
苏宓望着星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人救我。司马延,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走投无路,什么是生如苦海?没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
风起如悲,泣诉呜咽。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手,“对不起,那时候我…”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那时候又不是我的谁。你们都以为大公主不过是吓吓我,她不敢真正伤到我,所以你们谁也没有出手。所有人袖手旁观,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感觉。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有受伤,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可是司马延…”她哽咽着,那种感受只有她自己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千万种恶毒。摧毁人的心志为最!蛇啊狗啊老虎啊,她用这些东西吓我。好多次那蛇缠得我喘不过气来,那狗的牙齿都碰到了我的皮肤。没有人救我!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没有幻化成人的精灵。过去的那个我…永远活在黑暗中,永远!”
司马延突然慌了,他觉得这样的苏宓离他好远。这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天真单纯的女子吗?为什么她的哀伤他靠不近?
过去的一切已经不可追回,他那时候确实在袖手旁观。后悔之事若能重来,他必将从小护着她长大,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苏宓,以后你有我。”
苏宓泪如泉涌,“是啊,我有你。”
那原主呢,她有谁?
原主只有她,只有她知道这个世上曾经有过那么一个胆小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在黑暗中挣扎多年,终于无声无息地死去。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来过,没有人知道她的悲苦绝望。
只有她自己!
“但是过去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李长晴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伤害,我都要一笔一笔地还回去!”
“好,我帮你。”
第61章 妈妈
刹那间, 像有什么东西涌进苏宓的心。
那是一种活了两世都很陌生的感觉,如雨水滋润干涸的田地,如冰雪在阳光下融化、又如新芽破土而出。
她无法形容这样的感觉, 唯有泪水无声。
“谢谢, 你…你遇事多想想自己的父母。万一真有什么事,我岂不成了王府的罪人, 这件事你别管。”
司马延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你就这么怕连累我?”
之前逃出王府,现在又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他到现在都没有看透。他比谁都明白,她或许不像表面上的这么单纯简单, 她有着他都触不到的秘密。那种神秘感让他害怕,他害怕她会再一次突然消失,且再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