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忽然一个急刹,刹得真的猛,惯性使然,廖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面栽去,头狠狠地磕在了前面的置物箱上。
但触感却又不像想象里那么硬。
廖宋额头撞在他手心里。
完全停下后,车里顿时变得很寂静。
廖宋没有急着起来,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抵着他掌心,好像相触这点温暖能贯穿她生命里所有的冷然。
裴云阙:“但现在就这一个世界。”
廖宋低声笑了笑:“是啊。”
廖宋:“要不,别急着开回去了,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盘山道,顶上能看到整个西区,那个山,去那儿吹吹风吧。”
第65章 【六十五】
廖宋其实现在明白了,人为什么是群体动物,总要比着活,找到一点优越感,才能活得开心,这其中的精髓就在于对比二字。
她在几天前,还在纠结什么报道、裴云阙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的关系会走向何方,这些让她心里有如装了水桶,七上八下的事情。
那时候廖宋以为这就是最差最差了,但很快她就把这些抛到了脑后。
商志强死的时候,她完全忘记了什么狗屁报道,网线一拔恩怨去他妈。因为这事,她又遇到了陈阿璇,她们一起在乡下住了两天,几乎没有合眼,要么发呆,要么说话。
陈阿璇跟她讲的其中一件事,就够她消化半辈子。
她说阿囡,原谅我太自私。但我真的受不起你一声妈妈。我也是受人所托。
但奇怪的是,廖宋竟然也没有太过意外,她很早前就想过这个可能,会不会她不是亲生的啊?
这件事还没囫囵吞枣想完,陈阿璇又提了第二个苦口婆心的建议,她说宋宋,你可以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但最好不要跟这个姓裴的。
廖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答案就到了跟前。
——你父母就是因为裴氏去世的。他父母不就是上一任裴氏老板吗?他们要负责的呀!
廖宋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当时是真的脑仁疼,躺下睡了会儿。
说起来有点冷漠,廖宋不喜欢追究过往,甚至于,今天就算有人站在她面前言之凿凿,说他爸妈手刃了你(从未谋面的)全家,她能给的反应也只是一个……哦,那,报警吧。
她也没准备把这个事告诉裴云阙,他心思比她更重,他装的事已经够多了。
裴云阙开车比她更快,没几分钟就绕完盘山道,停在了山顶。
S市海拔受限,就没有几座像样的山,也就这里是郊外,山还算有一点高度,是离月亮更近一点的地方。
廖宋把车的天窗顶打开,钻出去看了看,惊叹地哇了一声。
今天天气难得地好,星点都很清晰,更不要说丝丝缕缕的云掩映着的月了。
她又钻到车里,笑得眼睛都亮起来:“好看,真得好看!”
裴云阙侧过身,整个人倚靠在车窗上,望着廖宋来回忙活。
廖宋:“你也来看看,今天好像有几个星星是连在一起的——”
裴云阙冷不丁截断:“你有事想跟我说,想说就说。”
廖宋话多话少他还不清楚,越看到喜欢的东西景色越不喜欢他打扰,最好她一个人享清净。
知道他有可能看出来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廖宋怔愣了下,把天窗顶摁到关上,回到座位上,认真看进裴云阙的眼睛。
“有。我们做一个吧。”
裴云阙猛地抬头看向她。
廖宋又重复了一遍:“行吗?”
裴云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能绕到这上面来,他还停留在她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上,再多听一句他就要炸了。
“这里?”
廖宋点了点头:“嗯。”
她的神态不止是认真,而是……诚恳。
好像现在的请求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一样诚恳。廖宋就是这样,拥有天然的欺骗性,盯着她眼睛都觉得她铁定不会骗人。
“你看上去很累,今天就算了。”裴云阙蹙了蹙眉:“不是跟……她见到了,没好好睡过吧。”
他都不需要用疑问句,那黑眼圈都写明白了。
廖宋把车门钥匙扣上,椅子放平,抱胸挑眉望向裴云阙:“你话什么时候那么多了,就说行不行?”
密闭的空间里,她伸长两条腿,侵犯到了裴云阙主驾驶的领地,又笑了笑。
“我想要了,你行吗?”
裴云阙黑眸内清明的光逐渐染上了深焰,他没再说什么,微仰了仰颈项,抬手解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
廖宋就盯着,紧紧盯着他从脖颈到锁骨的线条,漂亮流畅的肌肉就包裹在衬衫布料下。
裴云阙垂眸,突然停下了动作。
“廖宋,为什么是现在?”
他其实很少直接叫她全名,但偶尔叫一次,压抑在欲望底下的冷淡倒显的更性感了。
廖宋笑意加深,正想说什么,就听见裴云阙淡淡问道:“你是想最后一次了,找个特别的地方?”
廖宋笑容僵在脸上一瞬。
裴云阙看了她几秒,摔门下车。
然后绕到另一边,从廖宋的副驾这上了车,把她拽了下来,打开后座门让她进去,在副驾又调整了下椅子,本来就是SUV,后座的空间感人。
廖宋看他一言不发调位子的样子,突然觉得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做,平移到左边的位置,开门就想溜走,但手还没碰到门,就被人抓住小腿压在了柔软的座椅上。
裴云阙扣过她后脑勺,深而重地吻下去。
……
廖宋疲惫地手指尖都抬不起来,眼睛也是半闭着的。但就是这样,还记得要说话。
“你说得对,这是最后一次。”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真的很喜欢你,但好像没到爱的地步。我看了那个采访,我……压力真的很大。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谢谢了。”
廖宋深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推门下车……
或者说,落荒而逃。
-
她一生中很少经历这样的夜,从前没有,她猜想,以后也不会再有。
头顶山间的月是平时月,照在朗朗人间,风穿行在林木间,枝头被压弯,廖宋拢紧外套,大踏步地往山下走去,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好像外面正是火光冲天的混乱,而老天偏偏为她开辟了一块自留地,允许她躲避片刻。
跟裴云阙一同度过的时间,就是这片自留地正为她停驻。
但一个人不能永远在乌托邦里躲下去。
廖宋消失这两天,想通了这个问题。
陈阿璇说的话,连催化剂都算不上,只是给了她平静下来的机会。她终于得了空,放过了自己,不再跟少年时的黑洞纠缠,在那个不被爱不配爱的问题上打转,所以陈阿璇说了,她反倒长出了一口气——是事出有因,命运如此安排,她接受就是。
廖宋其实根本不在乎。她见都没见过的上一辈,跟其他人的恩怨纠葛,凭什么要算到裴云阙的头上?
莫说他们都不在了,就算是在……
在这种问题上,廖宋是自私的,她只活当下。不管谁站到他对面,她都会站在他身前。
通往山下的阶梯短而薄,她一次跨两阶,没怎么看路,脑海里有无数盘旋萦绕不肯走的瞬间。
可又都是些细碎的,不值得留念的画面。
日光怎样穿堂而过,照在他颈项,侧脸轮廓被淡金的光勾勒的像梦,他窝在椅子里,认真的要命但只是在修剪毛绒玩具,因为廖宋开玩笑地提过一次,那只狮子的波浪毛有点长了,影响美观。
他们因为一些小事争执,廖宋冷脸了三天,没跟他说话,在睡午觉时朦胧间睁眼,看见有人正低头给她剪指甲,头发还毛茸茸地顶到她下巴。廖宋看了会儿,懒洋洋地问他,怎么,不够美观?他头也不抬,说挠得疼,剪短点。
不是时刻待在一起,有时候她忙得昏天黑地,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来。想来他更是,世界跟天地都更宽广,忙着比她更重要的事。可廖宋很满意了,在昏天黑地间隙,她想起有这么个人存在,疲累都少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是。
她总觉得,他们俩像夜路窄河的两条小船,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在星星点点的夜色掩映下前进,快慢节奏都不一样,但偶尔,船头碰一碰,碰得出两道52赫兹互相影响的动静。
廖宋习以为常了二十余年的孤独,好像被一抹蓝包裹填满了,借着这个人,借着爱这个人,她被融化进了这个星球的一部分。走在上班的路上,头顶树叶的脉络跟她有关,脚底踩过的石子也跟她有关,宇宙茫茫的回音都能穿越厚壁,徐徐降落。
但廖宋也比谁都清楚,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像是抢来的。
要做好准备——
随时被收回的准备。
记者报道不是那根稻草,陈阿璇的话不是,程风致的电话也不是。
非要说是什么,是她理智回笼。
继续下去,裴云阙也会被挤压的在天秤两端选择,选她或其他。
廖宋不想出现在任何一边,把还算美好的瞬间或纪念都涂抹得乌烟瘴气。
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
她一早想好,所有可能的反应,他的,自己的。
可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没什么感觉,路倒是走不动了,夏日夜晚仍是闷得很。
廖宋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就地坐在了阶梯上,揉了揉眼窝。
可以预见的未来里,一团乱麻。有太多要处理,明天要不要去上班,要不要跟许宸提辞职,未来去哪里能清静点,他划到她名下那些要怎么还回去——可她想的全然与这些无关。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起来。送你回去。”
这一声没什么感情色彩,廖宋侧了下头,但没仰起来看他。
“我都忘了问,你怎么想的?”
她看到了裴氏的第一次澄清,很保险的做法,对他也是有利无害,只要裴云阙不自己出来掺合一脚。
廖宋撑了下膝盖,站直身子:“你以后……别老逞一时之快,想好了再做。”
裴云阙站的台阶本就比她高,闻言就笑了,压着怒火的语气很轻。
“我要怎么做?告诉他们公关说得都对,推你出去挡枪,回来自己躲好,等你就义,再给你送花献祭。”
廖宋没开口,裴云阙忽然想起什么,扣住她手臂把人拉上两节阶梯,死死盯着她,眼底血丝更加明显,看着很是骇人。
“你早知道?”
廖宋这下更不想开口了。负责这事的人叫林勇,确实提前找过她。盛煜的电话她也接了,知道裴氏大概会怎么回应。
盛煜提前收到了信息,提醒她了怎么拦下公关准备拉她挡枪的决定。廖宋认真听了,但没采纳。
裴云阙看她避开了目光,没回答也清楚了,脖颈的青筋爆出突起,一跳一跳,连带着后脑都晕。
身体轻微地晃了一晃,吓得廖宋赶紧把人扶好架住:“没事吧?晕吗?想吐吗?”
他没说话,但脸色变得很苍白。
不过一秒,廖宋紧急运转的大脑里已经飞过了三万个猝死案例,她已经做好了把人就地放平的准备。
她把人半抱半拖地拉回车上,放平了副驾,翻出毛巾,浇了半瓶水打湿又拧干,细心擦掉他额角的汗。
“气性这么大,”廖宋小声嘟囔:“以后商场上真刀真枪的,不分分钟给人气晕过去。”
裴云阙掀开眼帘,黑眸无声沉沉望向她。
廖宋一滞,状似轻松地耸肩:“OK,不说了。我开车吧,你这样子,我也没法放心。你回山脚别墅还是市区?”
极短暂的沉默后,裴云阙叫了一声她名字:“廖宋。”
这一声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又裹挟着汹涌暗沉的万语千言。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契合本来就是需要一点运气和天赐的事。热恋时是锦上添花的工具,这种时候,也是让人避无可避的双刃剑。
他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她不用强调,也没有重申或是解释,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廖宋发动了车子,系安全带的时候,正准备缓和一下气氛,想说就算分手也可以做朋友,她随时都在啊云云。
当然,这句也是假的。
他们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点,一场恋爱并不能改变什么。
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他说:“如果要分,以后就当不认识。桥归桥,路归路。我没有跟你做朋友的能力。”
廖宋僵了僵,昏暗的车内,她看见裴云阙侧着头,声音轻不可闻:“你早做好打算了。”
好像,一丛火焰在她眼前被浇熄。
廖宋咬了咬后槽牙,不再看他,踩下油门,压着超速线把人送到市中心的公寓,她提前给虞琛发了信息,让他等着接班。
虞琛在信息里回了她一串[……]。
他实在搞不懂这对,现在这时候不应该凑在一起焦头烂额地想对策,怎么解决现在的风暴,毕竟裴云阙单机声明未婚妻那个采访,连虞琛从不过问世事的二伯都看到了,还拿到饭桌上讨论了,论裴云阙如何用两分钟把裴氏股价送到地府,堪称精彩绝伦。
他们两口子怎么又把他招去当苦力?虞琛也直接问她了。
结果收到廖宋简洁至极的回复。
——分了。
虞琛吓得从三十公里外的酒店奔过来了,廖宋是做得出真把人往家里一放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别到时候这位少爷一个想不通,从宽广阳台走路,明天直接上社会版头条。
“不是,姑奶奶,您能不能悠着点儿?”
虞琛没开副驾门,副驾上那人睡着了,廖宋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下车讲,让他别吵他。
他就先把主驾上的人薅下来,痛心疾首:“你们上次闹别扭,他把我喝吐了三次,这次又怎么回事,怎么直接分了?我看他没打算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