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要教许多人以至于不得不分心的教练相比,他要专心细致得多,除了嘴欠以外无可挑剔。
“圆儿,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痛心疾首。
你一棍过去,拒绝挫折教育。
王绪委屈巴巴地闭嘴,奈何闲不住,没过一会又想说话,但看着你一点也不潇洒的姿势,实在是无法昧着良心夸出来,最后只道:“你摔倒的姿势还挺可爱。”
谁想听这种夸赞啊!
你终究还是没忍住,朝他恶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加快了脚下的动作。
被王绪教是一件很烦的事,但他教的东西确实很有用,哪怕带着和他赌气的心思,在身体慢慢习惯他教导的动作以后,你也没因为技术原因在快速前行时随意摔跤。
王绪完全没察觉你被他叨叨到烦躁,见你向前滑去,便悠然自在地跟在身后,还笑:“对了,现在这个动作做得就很漂亮!”
要夸就早点夸,这种时候夸只会让人更生气啦!
因为是在滑雪,本身坡度就让人难以驾驭,你没有因为气急上头回身和他打架,可你们滑着滑着,来到坡度最为陡峭的一段,远远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摔了一跤。
你身后的王绪原本还在艰难控制平衡,见你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便是改变方向,以免滑雪板撞到你身上,猛然疾冲之下,到底摔了出去,在地上直接翻了一个跟头,看起来摔得比你还厉害。
你转头看见,一下发急,立刻想要起身上前,却又被脚下的滑雪板绊住,刚起来就又往下摔,最后跌跌撞撞一番才来到王绪跟前。
王绪看你这样,笑了。
你也不去纠结他这种时候还有闲工夫傻笑,一见他还躺在地上便紧张:“怎么了?摔到哪里了?是站不起来了吗?我去喊人过来!”
“诶等等!”王绪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见你转身要走,一把抓住你的手腕,没想到你起身的力气太大,被他这么一拉,反而摔回雪地,和他头尾相反地躺着。
你一下懵在雪地里。
王绪愣了一下,之后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你习惯性地想要起身瞪他,但最后不知怎么想的,也只是躺在那里,问他:“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
王绪笑道:“没有啦,我有那么不禁摔吗?只是突然觉得躺着也挺好的,能看见不一样的景色,所以不急着起来。”
你听到他的话,顺着看向天空,目光所及是一片澄澈蔚蓝,干净得连朵云都没有,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敢轻扰。
你来到这里以后,光顾着看脚下雪地,如果不是王绪,险些错过这样一片天空。
你一直觉得,他心里有一个很单纯很干净的角落,让他能够在生活的各种小细节之中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趣味。虽然这种瞬间出现得不多,总是掩藏在他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但每每出现,还是会让你有一瞬的触动与羡慕。
希望他能一直拥有这种能力。
“好看吧?”王绪得意洋洋地问你,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好看。”你无奈决定让他成功嘚瑟一次。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你声音太远的缘故,这个躺下后就一直懒得起来的人突然坐起身来,探到你的上方,遮去你眼前的天空,用攻击性极强的面容占据你的视野,让你呼吸停了一拍。
在你为此感到不自在,想要将人推开之前,他跟骨头软了一样,一个翻滚,在你身侧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躺了下来,道:“还是头和头摆一块说话比较方便。”
这倒是。
你一下忘了方才的事,只安安心心地躺在那里,甚至闭起眼睛感受四周的风。
王绪问:“你说人真的能感受到别人的目光吗?”
你闭着眼睛道:“不知道,不然我们试试?”
王绪道:“好,你觉得我现在有没有在看你?”
你认真感受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身边有个人,心理作用之下,总觉得他在看你,于是你说:“你在看吧?”
王绪道:“没呢。再感受一下。”
刚刚没看,现在也许在看?
你说:“这次在看吧?”
王绪道:“哎,人果然是感觉不到别人目光的。”
你郁闷地睁开眼,往侧边一转头,结果正正好对上王绪的眼神,他就那样看着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看了多久。
你气道:“你骗人!”
王绪笑嘻嘻的,突然问你:“你喜欢这里吗?”
你已经习惯了和王绪在一起时上一秒生气下一秒就聊到别的事,此刻就跟以往每一次一样,一下被转移注意力,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坚定道:“喜欢。”
王绪又靠近了你一点,问:“那你会不会觉得,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
“那倒不会……怎么,你喜欢这里喜欢到想留下来吗?”
你转向王绪,好奇发问。
你没有王绪那种单纯欣赏一个地方的能力,这个地方虽然美丽,但再美丽的东西也经不起日复一日地看,要想让你留恋,说到底还是要有互相含有羁绊的人。
王绪笑着看你,久久没有说话,只露出一个好似默认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孤岛,一切的声音都被阻断,时间也被暂停,眼前和身边都是他所喜爱的人。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一直不离开,是不是那些曾经有过的顾虑都可以被一起抛却遗忘?
这样,他便能拥有永远这个词汇。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王绪的好感度悄然发生变化。
【当前好感度:80(与世隔绝的那一刻)】
第80章 死亡 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
聂时秋的消息发在旅行结束后的某个深夜, 是过完年的第十天,也是距离开学的倒数第四天。消息无声无息地传到你的手机,未将你从梦中惊醒, 而是慢悠悠地躺着,等你第二日起床时才看见。
他说:“我父亲去世了。”
你一下清醒过来, 随便抹了把脸, 和爸妈胡乱说了两句, 就脑袋一片空白地赶到聂家。
聂家的门正大开着,里边传来许多纷杂声响,你愣了愣, 往里边探了探,看见许多你从未在聂家见过的人。聂时秋正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神色麻木,一旁的人好似在商量聂呈的后事,有边说边抽烟的,也有边说边喝酒的,说到某些地方,几方人好像要打起来一样。
只有少数几个人,静静立在旁边, 偶尔为大家添一点热水,会在路过聂时秋时拍拍他的肩。
你站在门口, 才发现自己忘记告诉聂时秋你会过来,看到消息后就傻乎乎地跑来, 以为他会需要你。
在你踌躇的时候, 聂时秋就像能察觉到你的目光一样,突然抬头直直朝你看来,墨玉一样的眼珠子映照灯光, 仿佛徒然亮了一瞬。
他径直起身,一步步朝你走来,来到你面前时,好像身上死死压着他的东西终于有了可以一起背负的人一样,肩背一轻,让他身姿愈直。
他越这样,你越觉得看到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再不松开,也许就要断掉了。
你做事不喜欢逃避,就算再艰难也要面对,但这是你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是你对他人的期望。你想,或许他该休息一下。
你伸手,牵住了聂时秋的袖子。
聂时秋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你,显然已经停止思考。
你拉着他往楼下走,他笨拙地跟着你的脚步,没有一点挣扎意图。
你带他来到楼下,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一两个有些年头的健身器械,上边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锈色内里,看起来有许多积灰,可这是附近唯一可以坐下的地方。再离远些,如果那些亲戚真有事情要找聂时秋,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找不着人了。
你在这里坐下,看向聂时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聂时秋的躯壳里好像只剩下最后一点灵魂,比起被意识驱动,更被本能支配。他的本能让他在你身边感到宁静,于是不用你说什么,他也走到你身边,静静坐下。
你们一起陷入沉默。
你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吊唁,是一名你不算熟悉,但很尊敬的师长的悼念会。他躺在小小的棺材里,你不敢多看,匆匆一眼,便在人群中垂下头致以哀思,只在心里忍不住想,他生前站在讲台上时,看起来是那样高大,如今躺在那里,好像一整座山倾倒下来,让人看了那样难过。
他的过世戳破了你和真实世界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从此以后,死亡对你来说不再是一件只存在于遥远世界之外的想象,而是一件真实的,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事。
你心中那扇隔绝外界风暴的大门轰然倒下,原本单纯简单的内心世界被狂风暴雨席卷而过,从那一刻起,你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
所以你明白,不管聂呈对聂时秋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此刻要面对的,是一个人的死亡。
任何其他人都不能开解,只有他自己可以静静感受,最终用一种独属于他的特别方式消化这个事实。
你所能做的,只是陪伴,让他明白在这份死亡面前,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之中,聂时秋的背脊渐渐弯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紧绷,他开口道:“我们家来了好多亲戚。”
“嗯。”你轻轻应一声,看向他。
他继续道:“那里边的人,我从前都没见过几个,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他的语气没有嘲弄,好似只是平铺直叙地客观讲述某些东西。
“其实他们来了也好,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不过想一想也很好笑,他还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敢来伸一伸手,都怕一时好心惹上麻烦,如今等他死了,没有这种风险了,旁人反倒不去计较先前龃龉,愿意好心帮我。”
“你说,他做人怎么这么失败啊?”
聂时秋说这话并不需要你回答,只是单纯发泄,下一秒又跳跃道:“他上次住院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活了下来。没想到没过两个月,他又喝酒把自己送进去,这一次,我以为会跟上次一样,养上几天就好,结果他死了,你说好不好笑?”
聂时秋说到这里,嘲弄地笑了。
你拍拍他的背,他猛地甩开你的手,一下转向你,眼中是徒然升起的戒备,等看见你的面容,才恍惚回神,意识到你一直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他脸上一下露出歉意,伸手想要说些什么,又默默地收回手,低声道歉。
这不是聂时秋第一次甩开你的手了。
你其实明白,他早已习惯独自一人,于是在某些陷入沉思的时刻,对身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
你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
聂时秋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你对他道:“再说些什么吧。”
聂时秋茫然地看向你,不知道你想要让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都可以。”
从刚刚起你就发现,聂时秋的脑海已经一片混乱,说话时常常颠三倒四,可随着他说的话越多,那些他不愿意直接表达的情感也就流露得越多,他身上的担子才能跟着慢慢变轻。
他该多说些话,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聂时秋无言许久,在头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想要理解你话语背后的关心并不容易,而方才那份歉疚又支配着他想要完成你的每一个建议。
于是他开始说些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有时是聂呈的好,有时是聂呈的坏。
但你听下来,总归是不好的那些比较多。
毕竟聂呈从来不是一个能够长久控制住自己脾气的人,骨子里的自卑又让他表现出不容侵犯的极度自傲。在谢秋盈离开聂家的第三年,他到底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动手打了聂时秋。
这种事情,有了一次,就有了后续的无数次。
起初只是教育不顺时拍在身上的一个巴掌,后来就变成心情烦躁时随时可以施加的拳脚。聂时秋尚未长大时,只能默默忍受,最开始觉得惊恐,一见聂呈举起手,便应激性地感到疼痛。后来他开始做梦,梦见母亲当年离开时连他一起带走,在小而温馨的房子里,他和母亲一起对坐,母亲不会打他,只温柔地对他笑。最后他盼着解脱,看着聂呈离开家的背影,在忧惧他也跟着将他抛弃时,慢慢开始快意隐秘地想,他要是真不回来了也好。
后来聂时秋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反抗,慢慢感到力量带来的安全感。
这份力量不仅在面对聂呈时有用,在那些不算友好的同龄人跟前一样有效。他开始荒废学业,更多地去施展自己的力量,并为那份影响洋洋得意,自觉内心深处那个站在角落无法向前迈出一步的无力幼童因此变得有力起来。
一年、两年,亦或三年,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错了。
也许同他相比,聂呈是失去獠牙、日益老迈的雄狮,但聂呈骨子里的疯狂与残忍有时会让他感觉不退一步的话,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去。
他没有办法靠着拳头改变眼前的一切。
聂时秋的人生从那时起拐了个弯,比旁人更艰难地,试图回到正轨之上。
在这个过程中,聂呈只是冷眼旁观,不帮忙,也不刻意阻止,只偶尔还是会因为小事不顺他意便拳打脚踢。
像这样的父亲,聂时秋觉得自己实在不必有什么留恋。
也许他过世了,对他们彼此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可当他同你絮絮叨叨说到这里,脑海突然闪过一些他很久很久没有回想过的画面。
年幼的他骑在聂呈脖子上,被他带着感受寻常不能感受到的高度,兴奋地大叫大笑,肆无忌惮地抓着聂呈的头发,却不会因为下手没轻没重而被斥责打骂。
那时候的他也是被父亲爱过的样子。
再后来,他们关系越来越紧绷,动辄的冲突之中,聂呈有时也会放一笔钱在他桌上,硬梆梆地说句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话,只记得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在他觉得两人马上又要拳脚相见的时候,聂呈少见地摔门离开,退了一步。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呢……”聂时秋喃喃自语,非要想个明白。
他想了很久,最后依稀想起那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