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留不住主上,主上也不曾对这世间诸事有过分毫在意。”解伯兴拈起“碧玉树”,那荧光更盛,刺得褚阳双目疼痛,“但主上想要的,难道不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此时,血蛊的反噬开始带来疼痛,一会儿是烈火焚烧般的炽热,一会儿是坠入冰窖般的寒冷,褚阳用剑支撑起身体,“如果我否定我所相信的,那这世间一切,我都能以为是虚幻……但我没有,解忧,你不明白。”
“主上又明白什么?”解伯兴眼神中似有怨愤,“主上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不过是——你活在这个世上而已。”
褚阳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声音,她听不清来源,一种失控的情绪蔓延开来,直到“这个世上”一词直灌入她的耳朵,像是什么解封的咒语,让她心底顿时燃起怒火。
——欲掌控我者,死。
她遏制住手指的蜷曲,向前挥剑。
一道极为强悍的剑气,以破天劈地的气势,斩向解伯兴。
此刻的视线已经模糊。
她看不清解伯兴的表情,眼前却浮现出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白衣如雪的样子。
此刻的她已是强弩之末,但她又竭力送去她全身的余力,拦下那道受之必死的剑气。
这也是解伯兴第一次看到褚阳施展圣医岛道术。剑气消解时,强光一晃而过,罡风霎时一停。紧接着,便是“嗵”一下的重物落地之声,解伯兴的心跳为之一停——
她若因他有损,他有死罪。
……
漆黑笼罩了褚阳,她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也看不清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分别。与科学知识为伴的十数年里,寂寞与欢欣同行,有来自父母的压力和关怀、少年天才的迷茫和得意、探寻真理的孤独和兴奋……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
像是好梦难长,她被拉离了能肆意开辟自己道路的世界。或许是这新的世界令她无比痛苦,她真的不愿忘记二十二年前的一切——她如行尸走肉般地生存在这个世上,若非一点探寻归途的信念,她确实能即刻放弃自己于此的生命。
因此,她从不顾惜自己。
但见这世间之人挣扎,她有时也会生出一份悲悯。或许,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们留一些活路,才配得上属于人类文明的高尚。
“少董,您还好吗?”
在虚幻之中,AI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它始终平和的语气与她十分相似,但又与她的淡漠南辕北辙。
“天枢。”褚阳落下这两个字,做不出回答。
“少董,一直以来,您都很辛苦。”AI如此叙述,只是像陈明事实,但它其后十分主观的表达,让这个AI如同一个具有情感的生物,它道,“我一直在等您。”
等我?
褚阳已经无法思考。
这是她脑海中自导自演的梦境,还是AI在这个世间的真正投影?
她乍然惊醒,呼吸回到了胸腔,感知着胸前的触感,她正躺在薄衾中,鼻尖仿佛有幽微的木香。
但眼前一片漆黑。
她稍有惊愕地坐起来,探向自己的手腕,才知道是经脉混乱引起了目盲,依照她往日的调息速度,大概需要三四天恢复。接着,她心头沉重起来,受到那“碧玉树”的影响,加之损耗导致的内伤,若没有药物,这恢复的时间——似乎有些遥遥无期。
她试探地摸向床沿,又摸向自己身上的衣装——确不是她在昏迷前穿的那件黑袍了。
此时,不远处有推门声,接着是步步接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悉,她还不是十分肯定,但她还是平静地叫出一个名字:“解忧。”
脚步声在她身前停下,并没有说话,想来她猜对了。她微微侧首,半敛下自己失焦的眼睛,问:“这是在哪?”
“桠口,青方镇。”
褚阳道:“既然你已经蚕食了刘氏,南军也只能直接北上了。南帝印在你手中,你就好好调度吧。”
解伯兴语气中颇有些冷嘲:“主上就这么将南军拱手让给我?”
“那‘碧玉树’足可要我性命。你说呢?”褚阳唇边勾起的弧度似有似无,“你有囚禁我的心思,难道我说一句‘我是你的主上’,你就会让我走吗?”
解伯兴沉默了一阵,道:“主上信任闻人铭,将银蛇面交给他,但闻人铭早前就与我共商,要主上不再置身乱局。我只是这么做了而已。”
“我信错了他?”褚阳轻笑一声,“你又怎么知道,我如今在你面前,不是我早有预谋?闻人铭与你一同挥戈皇甫氏,而你二人又都不会抢夺冷氏的皇位,这不是我乐见其成的吗?星命颠覆已在眼前,我摆脱军务之事,自有时间探寻大道归途。解忧,你甘心被我利用?”
说到最后,褚阳的语气逐渐锋利起来。
解伯兴一时间心中退却,但很快,他想到依照褚阳的个性,私下说话时她从来语气清淡、不刻意强调,现在她这副作态——似乎深知自己处于困境,乃至将这种急切表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