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回响——桔子粟
时间:2022-02-15 08:54:47

  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大概正在忙,没接,第二天早上两人微信聊天界面多出条消息,简略隐晦,大意是叮嘱她最近好好待着别乱走。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多。
  她几乎能想到,他忙起来不分昼夜,一眼从黑睁到亮,烟灰缸里烟头一堆的模样。
  黎夏当时那番话又重新席卷心头,他这人凡事都看得淡,身体和生命同样无例外,挺愁人的。
  穆惜芮觉得自己真是二十岁的年纪操着八十岁的心,在输入框编辑一堆劝他注意身体小心安全的话,末了又一股脑删除,不用想也知道他不会听,甚至厌烦。
  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之际,接到编辑的电话,隔着屏幕吼她,你那第二部 到底要不要开了。 
  穆惜芮说要开的要开的,连忙把大概想法编辑好发过去,两边商量一番,敲定时间,忙完已是下午。
  午餐来不及,她想给他点个爱心晚餐,顺便替他维系下和新组员的关系,问他地址和同事人数,睡前都没得到回复,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第二天早上起来,绿油油的聊天界面终于白了一道。
  他回不用。
  再无下文。
  穆惜芮挺能自我安慰,简短就简短吧,拒绝就拒绝吧,以前发一百句也换不回一个标点,现在他至少会在百忙中抽空回她几个字。
  两人便这么留言板似的聊了好几天,从她大姨妈飞扬跋扈聊到人走茶凉,她的新漫画成功开头,学校的文化艺术节也圆满收官。
  聚会邀请发来的时候,她正趴在瑜伽垫上跟着视频做一个高难度的腰椎复健动作。
  手机叮当响,她急着去看,差点让本就摇摇欲断的脊梁横腰折断,还好是差点,不然真的不值当。
  因为发消息的人不是何遇,是他们学生会主席尹家齐。
  主席亲自请她去参加收官团建,这面子算是给足了,所以得到拒绝的回复后,那边足足歇停了十来分钟。
  而后发来新的一条:【夏河今晚不来。】
  穆惜芮看着消息静默,荒谬地想,收集她的八卦居然要花十来分钟,他这主席的人脉看来也没传说中广阔。
  她回复:【不是这个原因。】
  她是真不想去,不投缘的人强混做一团还要学社会上应酬交际那一套,她又不是吃不起饭,费时间去受这个罪。
  【那就来吧。】
  【位置】
  【晚上见。】
  主席充分发挥他统筹安排的本领,一连甩她三条消息,然后就事了拂衣去,把时间留给下一位。
  下一位在十分钟后打来,是她交好的学姐,先交代聚会背景,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末了婉婉恳求:“虽然都打过不少交道了,但玩得来的只有几个啊,我社恐,去陪陪我呗。”
  穆惜芮不擅拒绝的毛病重犯,她从瑜伽垫上起身,抬头看见外面残阳如血,顶好的天气,她却在家里窝了一整天,有点暴殄天物了。
  那就去吧,她说。
  那天是4月25号,她和何遇在一起的第十七天。
  黄历上写:诸事不宜。
  其实她那天开头就不太顺利。
  团建地点定在金茂商场,说是新开了家网红火锅店,她不住校,就没和大家一起,直接从家里过去,距离并不近,要穿过一个区,其中还连着道高架桥。
  桥上有车追尾,将后来车辆堵成长条,司机一脚一脚踩刹车,耗了半个多小时才带她爬完桥,磕绊一路,到商场楼下时,群里已经刷过去几张店内环境图。
  她顾不得去找厢式电梯,直接乘了门口的扶梯,一层两层地转,最后达到顶楼。
  下电梯那一刻她是茫然的。
  阳韶遍地是商场,金茂普通到名字她都没怎么听说过,更别提跨越十几公里来闲逛,要让她这么个路痴在陌生的商场里找一家新开业的火锅店,实在是强人所难。
  穆惜芮只能先挪到一个还算醒目的地方,求助外援,请学姐给她指一指路。
  学姐为人爽快,消息一发过去,她就回来一张“OK”的表情包,让她站在原地等。
  穆惜芮说好,然后就收起手机,一边等人一边活动让电脑蓝光刺得干涩的眼睛。
  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何遇。
  商场通风不足,空气闷中带热,他穿一件单衣衬衫,后背平整,没一丝佝偻,裤腰几乎到身边女人身长三分之二处,截断衬衫下摆,接笔直裤管。
  应该是看见那背影的第一眼,她就辨认出是他。
  第二眼开始自我怀疑。
  何遇在局里忙着破案连回她消息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跟人来商场吃饭,还是个女的。
  应该是认错了。
  她这么想着,脚却不自觉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穆惜芮。”身后的声音止住了她即将迈出去的第二步。
  她回头,尹家齐从相反的方向过来,到她跟前,棕色瞳仁掩在镜片下,掺杂温柔笑意:“等久了吧?”
  穆惜芮摇头:“学长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接你。”他答一句,又补充,“正好要给大家买奶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的话一句扣一句,让人无法插空拒绝,“给我去当个苦力吧?我一个人提不了那么多。”
  穆惜芮心想我们两个人也提不了啊。
  但她说好。
  尹家齐却没拿准主意,临时拿手机查这商场里最好喝的奶茶在哪家门店,她趁这空隙回头望,那家饭店又有人进去,但先前一男一女两道背影已经不见了。
  “找到了。”尹家齐抬起头,“我们走吧。”
  她还是说好,没再往那饭店张望,跟他向楼下去。
  扶梯缓缓向下,载着上面的人一截截低下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留一片空。
  “遇哥。”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由远及近,最后落在面前,女人推来菜单,“吃什么?”
  何遇回神,菜单旁边挨着他的手机,屏幕漆黑,没一点动静。
  “你点吧。”他淡淡道。
  女人也不推脱,在上面勾几样,还给服务员,然后来看他:“我们俩也真的是有缘。”
  “上次我难得去南城一趟,竟然让你刮了车,这回,”她笑,“你办案又碰上了。”
  何遇随便应一声,看亮起的手机屏幕。
  “你去看阿姨了吧?我那天下午去,墓碑前放了花。”她看着他漠然面孔有一瞬肌肉牵动,“我想肯定是你。”
  何遇目光微顿,声音低冷平淡,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确实,只会是我。”
  他离开几年,坟前寂寥冷清,无花也无祭品,唯独尘土满碑,无人问津。
  能被一滴泪引得慌张无错的人,大把闲情和时间,却不愿来看亡故发妻一眼。
  像是抛了个死话题,两人有片刻冷场,女声婉转打破沉默:“我现在回国了,也会常去看看的。”
  “你不是一个人。”她认真看他,“遇哥。”
  何遇眼眸冷淡。
  她目光僵了一瞬,又笑:“我妈妈常念叨你,你既然在阳韶,怎么不去家里坐坐?”
  大概是想到某个人,他神情缓和一分:“会去的。”
  陆陆续续的客人终于走完,他问,“你说要提供给我的线索,是什么?”
  -
  奶茶店生意很好,点单取餐皆是长长一列,穆惜芮望一眼,问:“这么久没关系吗,让大家一直等着?”
  尹家齐笑:“你把他们想得这么善良,饿了他们会先吃,不会等我们的。”
  那么聪明活络的一个人,却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外音,往点单队伍后一站,还体贴地说,“你无聊的话可以上旁边站站。”
  上哪儿站不都是站着,穆惜芮在心里叹一口气,他不提她也不好说先走,就陪他站在一起,听他找话题,从南聊到北,她心不在焉,只偶尔应一两声,认真低头看手机。
  她在等何遇的消息。
  已经过去十分钟,聊天界面仍停留在她这边发出去的那条:【你下班了吗?】
  搁在平常她或许还会再发两句,可今天她无端起了犟劲,就想靠这一句等回复。
  也许是有端倪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背影,会是他吗?如果是,旁边的女人是谁?长发飘飘,过膝群配高跟鞋,不像他的警察同事。
  “你们社团那段舞太惊艳了,”尹家齐往前挪了几个,问她,“全是你一人编的?”
  穆惜芮回神,顿了下,说是。
  他夸她一番,又问:“我听说你是舞蹈生?”
  穆惜芮点头,接下来的问题无比熟悉,她听过很多次,只不过他的问法更委婉:“那怎么没继续下去?”
  她目光微转,破天荒地解释给他听:“腰坏了,不能跳了。”
  尹家齐愣了愣,脸上露出遗憾怜惜:“对不起。”
  很快又安慰她,“不过没关系,汉语言文学也很好,而且你的气质和舞蹈知识都在,这些丢不了。”
  “我也觉得没事。”穆惜芮礼貌地笑,“就是我腰不怎么好,不能站太久。”
  尹家齐总算会过意来,视线从她身上移向前面的队伍,像是权衡,十来秒后有了抉择:“那我们上去吧?”
  这不是穆惜芮本意,她连忙摆手:“学长你都排到这了,我自己上去就好。”
  尹家齐不知道怎么被她逗笑:“你知道位置吗?”
  穆惜芮一愣,是啊,他是出来接她的。
  “走吧。”尹家齐行动力很强,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队伍,推她往前走。
  穆惜芮无奈,只得听从,只是在迈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回去时尹家齐换了条路,没经过那家饭店,穆惜芮跟他进火锅店才发现,这聚会竟是散装的,大家三两成对,分成好几桌,剩他们两人落单。
  副主席热情呼唤:“主席,给你们留了一桌,锅上了。”
  那是个靠窗卡座,座椅空空,桌上鸳鸯锅悠悠冒热气,等君品鉴。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古怪。
  好好一个团建,搞得像是单独聚会,真是单独聚会倒也罢了,还时不时有串桌的敬酒的,仿佛整个火锅店都被他们包下,只差摆音箱开趴了。
  穆惜芮在雾气缭绕和觥筹交错中寂静出神,她想她今天确实不该来,要是不来,就不会碰见那一幕,不会有这样的怀疑与不安。
  她是怎样的人,屡屡被身边朋友推举为缺心眼典范,糊涂虫一个。
  确实是,因为不在乎或者太在乎,没现形的她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可偶尔,她也追求清醒,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就像她希望她和何遇在一起的原因是彼此喜欢,就像她认为那些藏起来的事情一旦撕开遮挡,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他无暇回她一个字,却和别的女人闲庭信步共度晚餐。
  “学长,我去下洗手间。”她从座椅里站起,没等尹家齐回应,握着手机往外走。
  过去她没立场,现在身为他的女朋友,总有资格过问一句。
  她走到露天圆台上,底下车水马龙,嘈杂响动模糊手机的通话提醒声,所以她有一刻迟缓,直到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笃定平淡:“吃完了?”
  你看,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这,知道她看见了他,或许还知道她在等他。
  穆惜芮微微仰脸,碎星扎破夜幕,露出几点微弱光芒,黯淡无力。
  她动动嘴唇,满腹的话,到嘴边削减成一个低平音调:“嗯。”
  “在哪?”他那边安静,一字一词都清晰。
  穆惜芮停在那儿,听车流缓缓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听他沉沉嗓音贴耳响起:“我来接你。”
  马路上鲜红车灯交织闪烁,光影朦胧里,似乎有百尺城防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笑得没脾气,说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别在冰工厂找男朋友,是谁我不说
  看看同样是老婆痛经,隔壁喻丞舟在做什么,这位又在做什么
  穆惜芮:哭鸟
  -
  没有榜啦,从现在开始隔日更~
  阔以去看看我滴完结现言《愿为夜空星》或者刑侦文
  这本完了应该会紧接着填个过渡的浅坑《错位恋人》——可能要进局子的另类言情故事
  延迟回响
  ==================
 
 
第24章 
  傅宛萤一字一句说得慢,半顿饭的时间,怀旧的话掺进去不少,和案子相关的重点一个没有。
  何遇放了茶杯:“你今晚其实没什么要跟我说。”
  她的筷子顿住,抬起张茫然的脸:“这些难道没用?”
  眼神也无辜,“我以为重要呢,果真隔行如隔山呐。”
  她夹一筷子鹅肉,视线里对面站起道身影,声音冷漠:“你慢慢吃吧。”
  傅宛萤停下来,看他擦身而过,在柜台前停留一会儿,然后头也不会地走出了饭店。
  是真不留念。
  她笑一声,又转回来,一口一口吃碗里的菜,这么丰盛一桌子,总不能浪费。
  -
  何遇在五楼绕了一圈。
  这一趟其实绕得很没必要,路人总不可能把“我有线索快来找我”刻在脸上,嫌犯藏了这么久也不会突然在商场抛头露面,这是常识,他清楚得很。
  可他还是在这个区里绕了一大圈,像个迷失目的的游子,在厢式电梯门上映出歪曲的影子。
  他定了片刻,伸手按电梯,显示屏上数字逐级递增,一直到“5”,门打开,他走进去,最后看见的店铺是家火锅店。
  火锅店生意爆棚,外面排位的人等了一列,盯着里头靠窗那一桌,火锅吃到一半,吃火锅的人却不知道哪去了。
站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