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求越绝望,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丝毫反应,阮卿按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先别急,我可以去走一趟。”
盛清竹他们提出了不少办法,阮卿想了想都觉得不妥,她自己去,好歹还能把薛蟠带回来,要是用伪装甚至直接攻打的方式,对方狗急跳墙就更危险了,她是不喜欢薛蟠,如果现在是薛蟠亲自杀了冯渊,那阮卿最多给他个痛快,但现在他没有,最多就是个纨绔了点的小孩,罪不至死。
薛姨妈终于不哭了,期期艾艾地抬头看向她,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话还未出口,就像长了刺一样,狠狠往心里扎。
试试吧?
试试吧。
就算不成,荣国府要记恨她,应该也不会迁怒宝钗一个孩子,到时她再给女儿挑个好夫婿,多给点钱和护卫,远远嫁了,凭宝钗的聪慧,总能过的很好,届时她再以死谢罪,给姐姐偿了命……也强过什么都不做,直接放弃。
在场的除了意志不怎么坚定的薛姨妈,几乎都不同意阮卿去。贾珠就不必说,他宁愿自己去也不可能让母亲涉险;盛清竹是觉得这样被逼迫很让人恼火,而且谁都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就算去八成也都是白给;谢大人就是纯粹的得罪不起荣国府。
然而他们的反对基本没用,阮卿在众人的震惊之下拿出了一块令牌和一枚兵符,道:“多谢各位关心了,不过我其实用不上,陛下有令,关键时刻我可借用金陵两成的兵力。”
郦芷不好给她太明显的偏爱,只是两成虽然也不多,但这背后显现出来的态度令人心惊,和阮卿相熟的就是在怀疑什么时候她有这个能力和魄力的,阮卿垂下眼又将东西收了回去,慢条斯理道:“我对这件事已经有初步的解决方法了,还望各位配合我。”
她不想忍了。
既然对方想要钓鱼执法,那阮卿就上钩给他看,钩直饵咸的谁钓谁还不一定呢,而且重点是,阮卿等得起,安亲王等不起了。
郦芷已经在清算安亲王在京城中的势力了,再等下去,他就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就算能成功也坐不稳了。
所以这场对弈中,阮卿一方本就占优势。
命谢大人做出大张旗鼓的动静,当然不要将目的说的太清楚,将金陵城的所有兵力都分散到城中各地,面上做出一副重视的姿态,然后叫薛姨妈去钱庄仓库到处取钱,阮卿届时就牵着两匹马拉着的大马车出城,当然,两匹马是拉不动万金的,这阮卿知道,幕后之人更清楚。
谢大人说白了就是靠关系爬上这个位子的,在任时相对平庸,无功无过,但郦芷一直都没有换掉他,就是要让对方觉得自己色令智昏纵容废物。谢大人贵族出身,在场的众人也无一不显赫,这些用惯了银票的贵族,不知道真正的万金有多重,似乎就合理了起来。
当然,这只是麻痹对方的第一步。对方要真金不要银票,就是因为银票都有编制,届时一对就被发现了,看上去利益熏心的匪徒人设好像很稳,但阮卿知道他们是什么牛马,不会被表象迷惑,只是现在她要做出被表象迷惑的样子,因为正常情况下都是贫民甚至贱民出身的匪盗,也是不该知道万金多重的,普通人只知道万金贵重,却不知道除了皇室,就是皇商薛家也没法第一时间拿出万金。
现在阮卿的目的,就是要让对方以为自己的人设立稳了,同时调整己方人设配合,让对方以为他们信了,从而迈出第一步。
这是一场心理战,不巧,阮卿最擅长研究人的心理。
她牵着马在对方引导的地方停下,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风速隐隐有了变化,唇角微微勾起。
她向前走了几步,掀开马车的帘子从里面特地拿出一把大刀。
为什么她不叫上贾珠让这场戏更真实一点?
废话!当然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杀几十人的行为刚好遮掩过去啊!
贾珠若在,她怎么开启自己的表演?
受她控制的浓雾逐渐弥漫至周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被留下来准备抓阮卿的二十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有些茫然,刚刚还是大晴天呢?
不过山里天气变化大,一开始谁也没在意,直到一只手从浓雾中伸出来,割掉了两个人的脖子,鲜血溅了一地,浓重的腥臭味蔓延开来,阮卿拖着两具尸体慢悠悠走了一路,血流了一脸,而当她旁若无人的走进寨子里,往两人身上一踩,最后的鲜血也喷了出来,才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操!怎么回事!谁尿了?怎么一股骚味?诚子是不是你?”
“去你妈的你才尿了,尿味哪有这样的!”
“操他姥姥的,这好像是血味啊!”
慌乱之下,终于有人看到了那两具尸体。
他们围着那两个去抓阮卿的男人看了很久,才勉强从对方被刮得血肉迷糊的脸上看出了熟悉的五官,饶是他们见多了死人,都不禁胆寒。
“操,快去把那薛家小子带过来!”
阮卿暗中观察,确定了这群人地位最高的那个后才开始心满意足的收割人头。
刚有两个人匆匆拖了薛蟠过来,阮卿抬头看了一眼,捏断面前之人的脖子,转身一步上前劈刀就砍,两人慌乱中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一扔,正好给阮卿留下了空档,转瞬间就被抹了脖子。
薛蟠被重重砸在地上还滚了两圈,本就浑身的伤这么看上去更是不成人形,阮卿表情凝重,将刚刚看准了地位最高的那个人绑起来,这才将薛蟠扛了起来,找到这群人的居所安置下来,简单给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伤口,出门把此时唯一一个活口揪过来,按着他的头道:“给他擦好身上,换件干净的衣服。”
她没有和这人费口舌的意思,直接将人控制住,给他拿了伤药和绷带,又去提了几桶热水,这才蹲在门口确定现在的情况。
金陵城目前还是一片宁静,但就是她观察到的好几户人家甚至是大户人家都在悄悄活动,本来谢大人虽然下了全城居家不许外出的命令,能有一半遵守就不错了,倒不是官员公信力低,主要是古代消息流通不便,一件事可能要传好几天才能让大部分人知道,但普通百姓没有空闲时间可能看不到,那些时刻盯着官场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阮卿眉心微蹙,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薛蟠伤的很重,就光伤口处理都要不少时间,阮卿中途又去添了一些伤药和纱布,等她腾出时间想给郦芷汇报一下异常信息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金陵城的情况。
不看不要紧,这么一看,阮卿少见的惊了一下,脸色苍白起来。
她终于明白安亲王造反的底气在哪了,原来他的士兵们不是藏匿在哪、不是哪座城哪个将领私下投靠了安亲王,而是整个金陵城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是安亲王的人!
这也难怪郦芷和她一直查不出来,只要对方一直没有异动,她就察觉不到,就算阮卿再会探查人心,也不会去查人家当地居民啊!
自古以来,百姓最倒霉无辜的印象已经刻在很多人的DNA里了,与民共治天下说的也不是百姓,是士大夫,这种情况下,就是阮卿也不会警惕他们,毕竟郦芷折腾这么久,收拾的基本都是贵族,也没损害百姓利益啊!
而且百姓造反,可比亲王造反更损伤郦芷作为帝王的名声和威望。
阮卿彻底坐不住了,来不及多想,将足够的伤药和食物给两人留下,满地的尸体都没工夫打扫,当即下山解下一匹马,迅速朝着金陵城的方向赶去了。
第100章 【100】
安春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紧了紧自己绑在背后的佩剑,深吸一口气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她是在阮卿都离开之后才知道对方的目的的,整个人差点气的螺旋升天。整个薛家,除了宝钗她还挺有好感之外,可以说薛蟠母子俩给她的印象都一言难尽。
一条人命,不管如何她都会想法去救,但并不代表这就要牺牲无辜的人,安春不明白大哥是怎么想的,要不是做不了假,她都要以为贾珠不是亲生的,是从薛家抱来的。不然就一个刚见过几次面的薛蟠,哪里值得把亲娘搭进去!?
她气的要死,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给长兄难堪,最后一拍脑袋决定自己偷摸溜出去找人。
当然,这个决定并非灵光一闪的冲动,她是思索了很久的。
首先,她从小习武,祖父说她比几个哥哥的天赋都要高,不过是因为年龄问题,现在力度还不够,但技巧绝对是足了。
其次,她问过大公主和谢大人,确定了这里最大型的匪窝也不过六七十人,她倒不是有信心能干的过六十多人,但这种事又何必硬来,配合技巧,团灭也不是不可能,她有次跟祖父出去剿匪,自己一个人就宰了十几个呢。
最后,她实在没法放心阮卿一个深闺妇人去独闯匪窝,吃饭都要人伺候的贵太太,哪受得了这罪,话说她认路吗?
……安春待在薛家的客院里越想越慌,又想起薛蟠那天爬上去的墙,自己也偷偷溜了出来,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还在想,等把阮卿接回来了,她回家一定要跟大姐告状,然后带着宝玉几个小的好好整贾珠一顿,不能顶撞长兄,还不能逗他玩吗?
城门口在看到戒严的官兵前,安春的心情都是轻松的。
她有些疑惑地扯了扯身上的佩剑,看周围没人注意自己,就偷偷走上前暗中观察。
貌似是因为封了城不让出去,但这家的小伙子想出城去山上摘些草药给家中的小女儿治病,脸上笑容卑微又谄媚,安春皱了皱眉,莫名就想到自家后院的赵姨娘生病被送到庄子上后蔫了好几天的探春,心中不免生出恻隐之心,又觉得这些官兵实在是不近人情,救人要她家太太一个贵夫人冒险也就算了,连百姓正常需求都做不到满足,这德行还做什么父母官!?
见久久僵持不下,安春皱着眉上前,怒斥道:“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人命关天,你们家谢大人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的在身上摸了摸,这才想起来不在军营的时候她的银子都是丫鬟收起来的,顿时就有些挂不住脸,也就没注意到那衣衫破旧看起来是穷苦庄稼汉的男人眼神中闪过的诡异情绪。
那守城的两个小吏是一对兄弟,安春来的时候他们见过,知道这是荣国府的贵人,不好得罪,但自己的顶头上司更不好得罪,这时也面色为难,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硬着头皮劝道:“姑娘,这家人就住在城东头,隔一条街的距离就是回春堂,犯不着这个时候跑出去……”
谁知安春脸色顿时更加嘲讽,冷笑道:“好一个何不食肉糜!此人衣衫褴褛,显然并非富贵人家,自古治病都是烧钱的,普通人家哪里承担的起,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呢,任你糊弄?”
那人适时地哭了一声,哽咽道:“贵人宽宏,贵人救命!小的家为给这唯一的姑娘看病,把能变卖的都卖了!现在是实在吃不起药了,这才想着去城外照着以前的方子去山里碰碰运气,我家闺女她才七岁啊!”
他说着说着跪了下来,八尺的大男人衣着破旧匍匐在地,看着就让人心酸,再加上自家小妹妹探春也就六七岁的年纪,想起自家妹妹,多少有些共情,安春又和吴茗一起见惯了那些小官吃人,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她见过穷苦的百姓被小官生生磨死的情况,因此第一时间心中就是警惕怀疑。
安春皱眉道:“行了,你先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他们不值当你跪。我来说。”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吏明显脸皮更薄些,被她这么一说脸都气红了,忍不住道:“大人有令,我们这些小的哪敢违抗,再者,他分明就是有问题——”
他被身边的另一个人戳了一下,想到谢大人当时擦着冷汗严厉的嘱咐,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安春顿了顿。她虽然厌恶胡乱耍官威不顾百姓的,但也不是完全不懂,见这两人好像真的是有苦衷的样子,她迟疑了一下,忍痛从身上摘下临行前姨娘给她配上的玉佩,道:“我这东西大约能抵押几两银子,你先拿去救急,孩子要紧。”
年纪小一点的小吏长了张嘴,显然依旧是觉得不妥,却被其兄长狠狠瞪了回去,现在不管怎么说,哄走这位姑奶奶才是正事,谢大人吩咐过,若有错漏大家一起玩完。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阵布谷鸟的叫声,清脆玩转,久久不散,随后有烟花绽放,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天空中也不甚清晰,但绝对足够引人注目。
安春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拉开胸前绑的严实的布条,一把漆黑古朴的长剑露了出来,即使被剑鞘封着也隐隐透出一股威慑力,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试图辨认那烟花升起的方向,余光却突然瞥见身侧两边都有人冲过来,嘴里都叫着小心,却在绚丽的烟花声中不甚清晰。
一个是贫苦卑微还有病弱女儿的普通百姓,一个是态度强势隐隐有些不耐烦的小吏,千年来为官者的名声太差了,安春又长期受吴茗教育厌恶贪官,偏见之下,就下意识抬手去挡住身后那小吏,成功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诧异和惊慌,随即一股大力袭来,将她直接撞到了一边,然后很快,一把锋利的短匕险险擦过她的肩膀,冲着身后之人刺去。
直直的、凶戾的刺入身后之人的心脏。
温热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安春懵了一下,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还是随后赶来的小吏发了疯地将那人推开,她才猛地回过神,手臂有些颤抖,但依旧是又快又坚定地拔出剑,穿过那人的锁骨,将他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耳边突然传来老人孩童刺耳的尖叫,有人大喊:“荣国府的贵女联合官老爷杀人了啊——”
即使她并没有下死手。
即使刺穿锁骨更多的是为了禁锢。
但常年生活在薛家威势和官府不作为的百姓,看到的只会是有人被剑刺穿、鲜血溅了一地的事实,他们只会想薛家终于有主子杀人了,这把刀终于落了下来,而不是另有隐情。
即使薛蟠在薛姨妈的束缚哀求下,目前还没有伤过人命,但他平日里嚣张的作风就已经足够给他定罪,就像安春从未接触过这两个小吏,但依旧因为见过的贪官太多抱有偏见,不听全就下了定论。
其实只要她认真听下去,就能知道金陵城附近的山多数都被山匪占据,他们拦人,一是怀疑此人目的不纯,二也未尝没有万一是无辜的耽误孩子治病,毕竟在这个时候,就算他们私自把人扣下,谢大人也不会说什么。
偏见和不平等始终是最锋利的杀人刀。
羊会相信狼张开血盆大口不是为了杀戮而是想唱歌吗?
不会的。权势就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狼,只要它存在,只在那里,就能给予温顺无害的羊无限的恐惧,为了生存,一有风吹草动就四散奔逃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谁都没有错,可流逝的生命是真实的。
安春不是没有杀过人,但都是在吴茗的庇护之下,杀的罪该万死之人,然而眼前即将死去的人眼神迷茫空洞,身边兄弟颤抖着大哭,她刚刚还满心同情的人早早就露出了真面目,而那个眼眶通红浑身颤抖压抑着愤怒与悲伤的小吏嘶哑着声音,道:“……姑娘是贵人,看不起我们,小的们也不敢有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