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她缓缓低下头。
放在柴房那么些时间,敏儿也算是经寒历冷。
出了事,原先与她交好的避之不及。
她讨好的云嬷嬷更是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还纵容那几个婆子杀人灭口。
敏儿被磨去了尖锐,瞧人的眼神都带着一份不自信。她唇角扯了扯,最终也笑不出来。
“我是来给阿宋郎君帮忙的。”
金花不信的挑眉,“就你,不害阿宋就不错了。”
还帮忙,有那么好心。
被误会的敏儿也不解释,她死死的掐着虎口,想起不久前的事情。
在柴房里,她被打,被折磨,几乎快冻死时。
就是这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两个选择。
死还是活着。
敏儿选了后者,她要活着。
活着看云嬷嬷遭报应。
金花望向柳云芝,“真的?”
“嗯。”
“好吧,那你在这里要安分守己,”她又指了指屋里,“小侯爷读了一午后的书,连姿势都不曾变过,真厉害。”
她举着大拇指,是真的佩服谢栾。
柳云芝讪笑,“是,厉害的。”
再想起金花说的云嬷嬷,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来。
她的目光投向屋内,要想骗过他们,还得来个李代桃僵。
“你们都识字?”
金花不好意思的挠头,“晓得些,但是不全。”
敏儿迈前,“我会。我入侯府前,跟着生父学过几年。字是认全了,但好几年没读,怕是有些生疏。”
柳云芝勾起唇角,生疏没事,会读就行。
于是她去找了本简单的三字经,让与她差不多高的金花穿着她的衣裳,然后坐在廊下大声念出。
敏儿也换了谢栾的衣衫,像是不像,但坐在书房,隔着墙,也看不清身影。
柳云芝什么都没说,那两人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她们都没有多嘴,在这侯府,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就不能多问。
有了两人帮忙,柳云芝便一直在谢栾屋里照料。
灵泉是取之不竭,但整日调着情绪,并不好过。
入夜
柳云芝累的睡了过去,眼窝湿润。她频繁想起旧事,就连梦里也都是前世的遗憾和痛苦。
屋外,月华似水,透过一丝窗户的缝隙逃了进来。
冰冷的霜气与梅香一同飘进来,谢栾原先沉压着的胸口也像是疏通一般,畅快的吸了两口。
他的身子,不疼了。
他惊讶中,起身时,无意摸到个柔软的物件。
侧头一看,是阿宋。
他怎么在这?
贺粲呢?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稍一想,也明白是自己体内的毒发了。
或许翟紫兰的药,无法抑制自己身上的毒。只能让贺粲回去找孟神医,他苦笑一番,“傻子。”
何必救他,不过是命残之人。
反倒累得一个孩子来照顾他。
羞愧,感激,一时间心头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了柳云芝的睡容上。
乌发几丝落在面颊上,长眉如黛,飞入鬓中。蝶睫颤颤,一滴晶莹的泪划过小巧的琼鼻上,最后落于殷红的唇。
哭了?
谢栾伸手,想揩去那滴泪珠。
滚烫的泪水让他微微一怔,冰冷的双手似乎也在这时回暖。
柳云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像是猫一样,将头塞到了他的手心,她颤抖地,近乎绝望的梦呓:“娘,不要。”
他愣愣的看着泪流不断的柳云芝。
到底梦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悲伤。
他没有抽开手,只觉得此时心隙入水,温澜潮生。
翌日,柳云芝是在争吵声中醒来的。
“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你们这些奴才,难道把侯爷的话当作耳旁风吗?”
金花的大嗓门简直要划破天空。
她眯起眼,不知怎么,自己的眼肿的不成样子,睁都睁不开。
起身时,身上的衣衫随即落下,掉在了边上的鎏金镂空炭火盆,柳云芝起初还有些楞。
她昨夜并没有披着衣衫,捡起时,眉皱成一团。
打量的眸光落在双目紧闭的谢栾身上,他难道醒来过?
“小侯爷?”
柳云芝弯腰,粉面慢慢凑近。
几乎可以闻到那呼出的热气,她唤了好几声,却依旧没有回应。
她捻着衣角,直起身,自言自语,“或许是金花或者敏儿进来过,小侯爷没必要这样逗我。”
院落外停歇的争吵越发响。
柳云芝还未出门就被从窗户后偷溜进来的敏儿拦住,“不能出去。”
“你……你怎么爬窗进来?”
敏儿穿着长衫,她身量与衡都一般男子差不多高。
但谢栾的衣衫给她还是大了些,爬进来时,被木勾子扯住了衣衫。她急得汗都出来,“现在不能出去。”
“小侯爷病重的事不能让云嬷嬷还有李管事知道。”
好不容易挣脱开,敏儿上去抓着柳云芝的手,“他们不敢闯进来,至少在外人的面上,要做做样子。可要是你出去,他们定会借着想要知道小侯爷的安危,污蔑你。”
敏儿着急的指着幔帐后的床榻,“小侯爷昨日还无恙,今日就不省人事。到时,罪名就会落在你的身上。”
“方人者,会被抓起来。”
柳云芝稍微思忖,敏儿说的有道理。
她停住脚步,眸光淡漠,冷冷的警告:“今日你所看见的,都不准往外说。”
谢栾的事,不能外传。
敏儿重重的点头,“是你放了我,敏儿这条命就是小郎君的。”
她举手,指着天,一字一句。
“我敏儿对天发誓,绝不会背叛小郎君。”
柳云芝心中出现了细波,全身像是压了枷锁一般。
她留敏儿,不过是为了以后的计划,根本不需要她的忠心。
“不必,你的主子该是小侯爷。”
她迟早要离开,留在侯府,一是借谢栾的羽翼韬光养晦,在最近的地方,盯着顾寒和柳烟儿。
其二……
她看向谢栾,拿定了主意,坚定的看向院门。
云嬷嬷好不容易骗过门口的守卫,将人诓去救火。
没想到要进去了,却被一个小厨娘拦住。
她上下打量,白眼都要翻出来,让婆子闯进去,谁知道金花直接回去就抱着个石凳子来。
她还没搞清楚,就看见那东西往自己这边砸。
好家伙,这小贱人想杀了自己?
躲开了,院门被她直接关上。
“死奴才,你敢吓我。”云嬷嬷气的一口血要吐出来,她瞪了一眼,立即有婆子去敲门,里头的人大喊一声,“不准进,小侯爷说了,他要教阿宋小郎君念书。别的事,没空,没空!”
“你这死奴才,嬷嬷是有要紧事见小侯爷,你居然敢拦着。”
“阿宋郎君说了,不准进。”金花背抵着门,任凭外面怎么敲,就是不开。
“你这头倔驴,嬷嬷是普通人嘛?”
“管你是谁,阿宋郎君说了,就是不能进。”
“金花!你头被门夹了是不是,阿宋就是个捡回来的乞丐,连侯府的主子都算不上,你听他的干什么。”
“阿宋郎君说了,小侯爷要清净,谁、都、不、见!”
金花正说完,就见到柳云芝和敏儿一块儿出来。
她正高兴的打招呼,就听见阿宋小郎君脸色一白,“金花,离远点。”
还没反应,外头已经有了喝气声。
“一、二!”
碰,猛地一下,金花被踹开的极远。
柳云芝咬唇,去扶已经来不及。
院门落下,灰尘四起。
“阿宋算个什么东西,你这个奴才,给我认清楚,侯府的主子只有小侯爷一人。”洪亮的声音穿透屋顶。
李木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矮个的黄毛小子身上。
“你就是阿宋?”
柳云芝独自站着,她昂着头,没有一丝的害怕。
“是。”
身后的敏儿早已躲了起来,她是底牌,此时还不能露出来。
不远处的金花爬了起来,柳云芝担心的摇头,让她不要过来。可小丫鬟就是不听,一步步的走过来,甚至还冲着她傻笑说没事。
她的指甲掐在指腹,疼让她回神。
李木等的就是这句,根本没有给她说话机会,挥手向前,“不入流的东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上,给我拿下。”
金花急得跑来,挡在柳云芝的跟前。
“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阿宋郎君。”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不要,不可以让他们伤害阿宋。
金花展开手臂,紧闭双眼,就是不让开。
眼见那些人就要冲过来,柳云芝大呵:“你们敢!”
柳云芝看着稚嫩,可那双眼睛犀利如刃。
“你们抗令擅闯,难不成是想叛主不成!”
这个罪极大,李木和云嬷嬷都不敢担。
后者更是恼羞成怒,大骂,“杂种!再胡说话,我便扯烂你的嘴巴。”
李木虚压手,让云嬷嬷稍安勿躁。
他看向那小子,觉得有些棘手。
怪不得,翟、贺两人能放心离开。
柳云芝丝毫不怕,“我是不是胡说话,你们心里有数。若不是想叛主,因何带着一众人罔顾侯爷之命,闯进正院。”
“西院走水,是重事。我来禀告小侯爷,有何不对。”云嬷嬷早有借口,恶狠狠的瞪着。”“反倒是你,阻拦我们见侯爷。”
“定是侯爷出了什么事,小杂种,你老实交代!”
果然和敏儿说的,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快云嬷嬷一步,抢先说道:“既然是求见,为何不能稍等,等金花禀告。”
“我……”
这,她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好看看谢小侯爷是不是真的病重昏迷。被问住后,云嬷嬷一时语塞。
李木余光扫向紧闭的书房,再看柳云芝面颊带笑,如在风波外。
难不成,谢栾没事?
但他算过,这几日应该会毒发,绝不可能会好好的。
他收敛心思,忽而大笑。
一众人摸不清头脑,“看来是我关心则乱,前几日瞧小侯爷脸色不好,原先伺候在身边的神医之女翟娘子又不在,生怕出了事。”
“既然没事就好。”
他突然松口,让柳云芝直觉不好。
“也请阿宋小郎君原谅则个,我们武将出身,做事粗鲁了些。”李木作揖赔礼,看的金花一愣一愣。
就这样,事情过去了?
柳云芝紧绷着,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不对劲,他定有后招。
她道:“李管事放心,这是你的职责,谈不上怪罪。”
李木手扶胡须,唇角的笑意越发大,“是,确实是职责所在。还请阿宋郎君请小侯爷出来,宫里来口信,贵妃有请。”
柳云芝正寻法子想婉拒,李木已经动了起来。
她呆愣的片刻,李木冲着书房,边喊边往里面冲。
敏儿,敏儿还在里面。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木居然如此大胆!
不行,她不可以让李木进去,眼见着书房门就要被李木推开。
吱呀一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都给我滚。”
第9章 他醒
李木的手已经放在门上,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小侯爷赎罪,奴才有要事禀告。”
屋里再没了声音,他再度起疑。
他躬身,眼眸却无半点惧意,“是宫里来了口信,宣见小侯爷。老奴这就进来,伺候您进宫。”
他边说,手上用力。
柳云芝起初愣了下,书房里的声音冷若冰霜,有那么一刻,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敏儿还是谢栾醒了。
再一想,谢栾此时还在屋内,怎么会跑到书房。
与金花对视一眼,两人飞奔到书房前。
“小侯爷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让你滚,现在就滚出正院。”
柳云芝怒喝。
李木原先还心生狐疑,难不成谢栾没事?
此时倒是明白。
必然是这两个人想声东击西。
里头的那个不一定就是谢栾。
他将手拢在衣袖里,面上沟壑堆在一起,厚重的衣袍跟着皱起。
他生起一丝逗弄,故意退后两步,说道:“事情紧急,你们却挡路,不许我们见小侯爷,难不成是小侯爷出了事?”
“我没事。”
屋内又短促的发声,这下李木越发肯定,那不是谢栾。
李木挑眉,“知道小侯爷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怎么小侯爷不出来,宫里急召啊。”
自刚刚那一声后,他就清楚了。
前几日,府里丢了个奴婢。
听说原先在水房里,是个聪明伶俐的,小时还学过口技。他查过,那奴婢丢给了眼前这个乞丐阿宋来处置。
那想来,刚刚那极想掩饰的就该是那个奴婢了。
他带有杀气的眼扫过柳云芝和金花,后者吓得脸色苍白。
只有那小子,面无表情,实在看不清他此时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