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间书房。
有个青色竹节香炉,小巧玲珑地,和宝哥儿给昱哥儿的手炉是一套,纪慕云很喜欢,打了个殷红色的络子挂上。此刻她踮起脚,把香炉摆在书柜高处,腰间忽然被人掐住,吓得身体一僵。
是曹延轩,单手接住香炉。
“你这人,总是欺负人。”她嗔怪着,拳头一下下锤他胸口,“早晚吓死我。”
曹延轩伸长胳膊,把香炉放回原处,低头吻住她雪白脖颈。他鼻息灼热,嘴唇热的,纪慕云不由自主软下来,抓住他衣襟喃喃道“大白天的....昱哥儿还在外面。”
曹延轩倒不在意,“下人干什么吃的”,说着,就把她横抱起来,走几步放在书案,令她翻过身,伏在书案上面。
只要这个姿势,曹延轩总是格外兴奋,一发不可收拾....纪慕云捂着脸,想挣扎,却没力气,回身去推他,手掌触到的却是火热坚实的胸膛。曹延轩三两下,就把她玉色裙子掀起,推到腰肢上方,把亵衣拽下去,自己也解了衣带。
外面昱哥儿和蓉妞儿玩得高兴,绿芳红着脸从正屋出来,和上门帘,朝菊香几个摆摆手,就去哄昱哥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6章
康庆元年四月二十四日, 花锦明回到金陵。
“娘!”一路归心似箭,进了母亲屋子,花锦明却瑟缩起来,戳在门边迈不动脚步, 低着头小声叫“娘”。
花太太一看便知事情不好, 到底是经过事的, 强自镇定着迎到门口,挤出笑容, “瞧瞧你, 大老远回来,累着了吧, 告诉你伯父伯母没有?你大哥呢?”
见儿子不吭声, 便吩咐丫鬟“去, 告诉大老爷大太太一声,二少爷回来了”, 又喊着“叫厨房做二少爷爱吃的菜,哎呀, 先拿点心来!”
满屋子的人忙碌起来,端热茶的端热茶, 捧点心的捧点心。
花锦明整个人木木的,由着母亲拉到四仙桌边, 盯着茶盅深深呼吸, 又叫一声“娘。”
花太太七上八下地,攥着佛珠的手拉住他胳膊,“到底怎么了, 你倒是说啊!”
事到临头, 花锦明咬一咬牙, “江西那边--当今好狠的心肠,派了周童那个酷吏,比武后时的来俊臣还恶毒,把南昌上上下下的官员挨个问话,录了下来,彼此核对盘查,稍有对不上的,就双双拉到大堂用刑,娘,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也就是说,当今皇帝派去的亲信,已经把江西官场的人整得半死不活。
“你爹爹呢?”花太太急急问,“你姐姐的公爹呢?”
花锦明安慰道,“爹爹,爹爹平日谨慎,账面干净,身边人是府里的老人,暂时未被人抓住马脚,如今脱了官袍,和其他人一起住在府衙,一个多月不得回家了。”
花太太明白过来,整个人松懈下来,站都站不稳,花锦明连忙扶住。照这个架势,花希圣的性命是保住了,花太太露出笑容,“不做官便不做官吧,回家来和你大伯父一样做个田舍翁,教导你读书,给你带孙子,你姐姐,胡大人呢?”
“胡大人保不住了。”花锦明斟酌着道,“胡大人是个来者不拒的,管家都盖了房,胡大人七个儿子四个女儿,娶得娶嫁得嫁,别人不说,江林已经....已经....”
江林是三王爷心腹,娶了胡兆林第三个女儿,花锦明胞姐嫁给了胡兆林第六个儿子胡忠旺,平日是做亲戚走动的。
花太太已经有心理准备,咬牙道“江林是江林,关得到胡家的,再多也有限。就算胡兆林落马,胡忠旺连县衙的门都没进过,大不了,大不了回家种田便是。”
花锦明一边怕母亲难过,一边不愿母亲依旧抱着希望,左右为难的模样令花太太狐疑起来,抓着他的手掐进胳膊肉里,“锦明,锦明,你姐姐到底如何了?”
身后传来脚步,花大老爷的声音响起来,“锦明,事到如今该说便说,家里好有准备。”花大太太反身关上屋门,帮着花锦明把花太太扶到一把太师椅中。
花锦明不敢看母亲的脸,低声道“胡兆林挨不过刑,已经招认串通叛逆,进了大牢,听说,挺不了几日了,家被抄,家里的人男丁收监,女眷,女眷也收进监牢....”
花太太双眼翻白,身体软绵绵地,滑到地板上去,花锦明忙去搀扶,哭着道“娘,娘!”花大太太用指甲掐妯娌人中,大喊“来人!”
屋里乱哄哄的,大夫给花太太诊治,丫鬟婆子围着,花锦明被花大老爷拉到隔壁。
对着伯父,他就没那么多顾忌,细细说了南昌当地的事,“....周童二月就到了江西,里里外外恨不得连府衙地皮都挖过来,不过是今上想杀鸡儆猴,警示各地官员,再把位子腾出来,我和大堂兄商量,周童至多年中便要回京城,江西的事也该有个结果。”
又告诉伯父“这一遭,我和大堂兄把能使的法子都使了,连带几家长辈的路子,我岳丈家里,大姑父同科好友的连襟,是周童家里岳母的侄子被,岳丈二管家跑了几百里,信是不敢写的,话是传了过去,果然,父亲公务就没查出毛病。”
花大老爷欣慰地点点头,“做的甚好,这么一来,最多扣上\"为官不力、监管不严、渎职\"的帽子,你父亲的命是保住了。多判几年少判几年,大不了花些钱,赎回来便是。”
花锦明仿佛周身力气耗尽了,身体摇摇欲坠,“伯父,胡兆林是完了,附和叛党,多半会判斩,阖家老小也....”
花大老爷也不好受,黯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你父母看胡家亲眷多,路子广,吃得开,那胡忠旺虽是庶子,人却老实,你姐姐也是点了头的。谁想得到,谁想得到今日?”
就像证实这句话似的,隔壁花太太嚎啕大哭“我的香儿,香儿,是娘害了你啊”花大太太不停劝慰。
被母亲的情绪感染,花锦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伯父,我花了三千两银子,到狱中见了姐姐一面,姐姐,姐姐....”
花大老爷拍拍他肩膀,踱两步坐到椅中,盯着屋顶默默盘算,待花锦明哭过劲儿了,声音小下来,才道:“你和你堂兄做得甚好,换成别人,也只能如此了。”
花锦明哽咽着,不由泪流满面。
花大老爷又说:“这一回,你回家来,你堂兄留在当地,锦明,你说说看是为了什么?”
花锦明用袖子擦擦脸,“母亲日日担心,还有,还有珍姐儿。”
花大老爷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既知如此,男子汉大丈丽嘉夫,挺起来才是,如今,如今你母亲身边只有你一个,你若颓废,你母亲指望谁?”
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花锦明耳朵,他黯然点头,“可,伯父,父亲若是,若是获罪,日后,日后可怎么好?”
隋唐开创科考,白丁、平民不能参与,从宋朝到大穆朝,科举不再是言情书网和权贵之子的特例,□□更是把“商贾”也列入准许参考的范围,然,依然是有铁门槛的:
囚犯、僧人、道士、娼妓、优伶、隶、皂不可参与科考,祖上三代有罪名的,连保书也没人给写,第一关就过不去。
花希圣获罪,花锦昭、花锦明这一生,再也不能踏入考场了。
想起儿子的用功,花大老爷忍不住落泪,捶足顿胸道“你父亲,哎,你哥哥....”
一时间,屋里气氛十分凝重。又过一时,花大太太满面疲倦地过来,一边给花大老爷捶背,一边告诉侄儿“大夫开了安眠的药,你母亲歇下了。”
两个男人谁也没说话。
花大太太宽慰两句,便说:“依我说,锦明在家里待几日,便去曹家吧,锦明媳妇怀着身子呢!老爷,若是您同意,今日我便给曹家送帖子,找三太太说说话。”
亲家之间,坦诚相待是第一位的,若是这个时候还遮遮掩掩,出了事情,非得受埋怨不可--这个时候,花家不能得罪曹家了。
花大老爷勉强定定神,挥挥手“去吧”,又对侄儿说“给你岳父写封信,不要隐瞒,把该说的都说了。”
又计算时日:“你信写过去,你岳父八成出了场才能看见。如此也好。”
恩科定在五月,日子和正科相同,为初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
花锦明黯然: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参与会试了。
“伯父。”他抽泣着,身体不由自主颤抖,“岳父他,他,会不会,会不会嫌弃我了?”
身为家主和长辈,花大老爷考虑的要比侄儿长远、周全得多。
他缓缓摇头,“曹老七这个人,不是爱慕虚荣、攀附权贵之辈,再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父亲的错,亦不是我们家的错。曹家家大业大,他亦是有儿女的,就算为了名声,也不会薄待你。”
花锦明长长松了口气。
“不过,你媳妇还年轻。”花老爷皱着眉,又叹了口气:“齐大非偶。时日也不巧。”
话虽含蓄,花锦明是伯父教导长大的,一下子明白了:若早几年成亲,他和珍姐儿生几个孩子,珍姐儿也就死心塌地过日子了;若两人只定了亲,并未成婚,哪怕像珍姐儿提出来“替王丽蓉守满三年”,过了门没圆房,如今形势大变,曹延轩是举人、进士,他的父亲是罪臣,这门亲事也就散了,过几年各自婚嫁,谁也不耽误谁。
珍姐儿还怀着孩子呢!花锦明待在当地,不知怎么办。
旁边听着的花大太太也在沉思:若换了花锦昭夫妻,旁的不说,媳妇聪明能干有手段,无论花家如何败落,也能把日子过下去,珍姐儿就差远了。
去年出了石榴的事,花太太一则窝火,二则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三则和花大太太妯娌甚好,便告诉了花大太太。花大太太安慰花太太半日,赏了石榴家银钱,去庙里做了法事,交代府里的人“不许犯口舌”,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珍姐儿实在是....不懂事,愚蠢、没心计,婆婆丈夫一个都拢不住。
若花家出事,珍姐儿能不能和侄儿安生过日子,谁也说不准。可,毕竟有了孩子....
花大太太便说:“老爷,若依着我,锦明就在家里吧,珍姐儿快生了。”
花锦明嘟囔“珍姐儿七月才....”就被伯父打断了。
“这个时候,你在江西也没有用。”花大老爷断然道,“有你大堂兄支应。再说,就如你说的,周童不知什么时候就回京城,你去了说不定都碰不上。你还是等一等消息,等你媳妇生了,到时候再看。”
这个时候,珍姐儿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维系和曹家的关系,才是更重要的。
见花锦明还要争辩,花大老爷挥挥手,“便是我和你父亲换个个儿,你父亲必然和我一个意思。”
换成以往,花锦明必定和伯父争得脸红脖子粗,非回江西不可--再见姐姐一面也是好的。如今他奔波数月,见识人情冷暖,做事灵活许多,早已不是养尊处优的二少爷了。
于是他闭上嘴巴,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听伯父伯母商量“一起去到曹家、告诉长辈实话,依旧瞒着珍姐儿”的事,心想:伯父不答应,自己陪珍姐儿几日,再走不就行了?
次日清早,花锦明沐浴更衣,焕然一新地站在东府珍姐儿院子门口,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涌进脑海:岳父这一科,若是落榜就好了。
不仅如此,若岳父不再科举,一辈子只是个不出仕的富家翁就好了。
就像花大老爷计算的,花锦明的信经过驿站到达京城已是五月初十,曹延轩并没第一时间看到:一日之前,他已经去了贡院。
那日不是休沐日,曹慷去了部里,曹延吉带着儿子侄儿给堂弟送行,看着曹延轩提着考蓝,随着人流进了贡院大门才走。
会试要考九天,纪慕云清闲下来,把正屋和自己的住处收拾得妥妥当当,做做针线打打络子。
昱哥儿久久见不到父亲,奇怪起来,不停地问“爹爹怎么不来”。她告诉儿子“爹爹去考试了,等你长大了,也要去考试的”,昱哥儿似懂非懂,她忍着笑,用一张白纸描一个空心的“春”字,挂在墙壁:“这个是春,春天的春,亦是春闱的春,爹爹如今去的就是春闱。你每天画一笔,等画满了,爹爹就回来了。”
昱哥儿来了精神,用小毛笔像画画似的把春字的第一笔涂满了,要接着画,纪慕云把字挂的更高些,“明日才可以。”
昱哥儿蹦了几下,很快把画字的事丢在一边,满院子乱跑,盼着宝哥儿的到来。
宝哥儿白日上课,课下玩耍,很快和堂兄弟们亲亲热热的,四个小子跟着曹延吉去府外逛什刹海街、吃涮羊肉。他记着父亲的叮嘱,每日傍晚到双翠阁来和宝哥儿玩,有几回把昱哥儿带到博哥儿的院子,拍着昱哥儿脑袋“等你大点,就跟我们住下啦。”
媛姐儿也差不多,每日吃过午饭到双翠阁来哄昱哥儿,告诉纪慕云“昨日是大伯母生辰,六伯母带着我们去大伯母院子,吃了一顿饭,我当时不知道,今日补送大伯母一方帕子。”
关于曹家长房,纪慕云知道一些:曹慷长子曹延英是“延”字辈的长子,亦是第一个考中举人、金榜题名的,素来得祖父、曹慷兄弟爱重。可惜,这位大爷命数不好,三十一岁就英年早逝,留下遗孀宋氏和独子曹涟。
曹慷十分悲痛,把精力放在曹涟身上,亲自带在身边管教,请回名师教曹涟读书,打算让曹涟继承长子一脉,日后继承东府。可惜,大概压力大了些,曹涟从小就不出挑,读书不行,唯唯诺诺地,动不动就生病。如今二十岁了,连个秀才都没考过,在普通人家无所谓,在曹家可谓头一份了。
曹慷无奈,只好把读书的事放一边,给曹涟娶回媳妇,先传宗接代
纪慕云关切地问:“是不是简薄了些?我把箱笼打开,六小姐挑一挑?”
媛姐儿笑道:“我问过六伯母,六伯母说,我是晚辈,尽心就好。我打算再把平日做的络子送两个。”又说“大伯母平日很少出门,我们拜访那回,大伯母没怎么说话,大堂嫂话也不多,人倒很好。”
这次曹延轩一家到京城,给长房带了丰厚礼物,宋氏亦给三个孩子见面礼。昱哥儿得到一个小小的白玉环,纪慕云打了个络子系上,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