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男子的不适,长公主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臂凸起的青筋,轻声道:“别动,一会就好。”两人离得极近,长公主身上的梅花冷香扑鼻可闻,冰凉的指腹更带来清凉的触感,他却觉得身体微微的热,喉头难耐的滚动了一下。
……
乐璎看着他垂下的头颅,心中叹息。刚才的决定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也可能是最错误的。
她在试图掌控一个她很可能无法掌控的男人。从自己认识卫遐开始,明明自己高高在上,占尽上风,又似乎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就在方才,自己明明可以杀了他,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如他所愿。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赌的并不是卫遐会不会背叛她,而是她能不能征服他,彻底掌控他――
无可否认,像他这样美丽而有毒的男人,确实大大地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尤其是当他跪在自己的面前,低着头,表示自己愿意臣服之时,这种滋味,甚至比征服一个国家还要舒服。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不试着去赌一下呢?
毕竟,对方已经先交付了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
乐璎离开之后,卫遐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衣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浸透,头皮深处的颤栗却犹未止息。他之前从未觉得,与乐璎相处是一件压力如此之大的事。
方才可真是他这一辈子面临的最艰难抉择,特别是当那条蛊虫进入的时候,他可是拼命才按捺住自己的本能,不要反抗,不要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那个女人如此锐利、敏感,他分明已经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却又在不得不交付更多筹码。他利用白瑜,挑起乐璎与乐衍之间的矛盾,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最终的选择必不会甘心放下手中的权柄。她唯一的选择,只有政变上位,成为七国唯一的女帝,继续她的征伐之路。
而只要燕国内部上下并非一心,他才有更多的空间去做他要完成的事。
可是他不过想帮她下定决心,她就能对他生出如此强烈的杀心,让他不得不临时决定向她臣服,并第一次向她展现自己的野心。
她最终接受了他的赌注,一步一步地走入了他为她铺好的陷阱。可是他也交出了自己的赌注,将自己的生命交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干出这么不理智的事。可是,此刻,他却很是愉悦。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交锋,而他是最终的赢家。
最后乐璎看向他的眼神,凌厉、凛冽,带有征服欲。他终于还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不爱精致脆弱的美少年。
也不爱仪止优雅、谈吐从容的清贵公子。
可是,当他真正向她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才终于得到她一瞬意动。而他竟也因为她那样的眼神而心神一颤。
果然,他们是同一种人,只会被同类所吸引。
作者有话说:
卫遐他有点颅内高潮了。毕竟和璎璎在一起压力很大,爽到了之后就……
而且他觉得是自己征服了璎璎,虽然他是跪着的那个。至于乐璎,作为一个将来要登基的女皇,她有了除国土之外的征服欲。感情线进入女主主控之后节奏会加快,毕竟女追男,连窗户纸都没有。
第十五章
第二日朝会之后,乐璎照例去后宫之中见燕王乐衍。
今日来为乐衍授课的老师不是白瑜,而是师歆。可是自从白瑜来了之后,乐衍显然对白瑜所教导的法家权术之道更感兴趣,对老生常谈儒家之学已经厌倦。见到乐璎到来,便挥退师歆,道:“今日孤有话要同姐姐说,先生先回去吧――”
师歆颇?????感无奈,在乐璎的眼神暗示下,只好离开。
乐璎走向前去,看着自己的弟弟,还是同以往一样微笑道:“阿衍,你将来可是一国之君,需要好好学习为王之道,你这样赶师先生离开,他会伤心的。”
乐衍撇嘴道:“先生教的,我多半都已经会了。姐姐若是希望我好好学习,不如让白先生授课的次数增加几次。”
乐璎道:“阿衍更喜欢白先生?”
乐璎满心以为他会说出“是”这个答案,可是乐衍犹豫了一会,道:“也没有,师先生一向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不过,白先生是新来不久,我只是对白先生所教授的东西更有兴趣而已。”
乐璎在心里想着,这不是乐衍以往的风格,从前这个弟弟对自己向来有一说一,就算太后在背地里想他说自己的坏话,他也会原封不动转述。可是现在他学会了权衡,他知道白瑜是丞相姬旬为他选的老师,可是师歆是姐姐的人。他分明更喜欢白瑜,却矢口否认。
乐衍见她不说话,心有些慌乱,又道:“好了,姐姐,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今天可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呢?”
他拉着她的手,向另一边的偏殿走去。片刻之后,乐璎就看到殿内有一只巨大的鱼缸,鱼缸中游着两条鱼,那鱼一侧生有双目,而另一侧无目,两两并排而游。
乐衍有些兴奋:“姐姐,这是前几天有人进贡的比目鱼,这种鱼需要两只一起才能游,所以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这两只鱼就是一对夫妻,你说好玩吗?”
乐璎从未见过比目鱼,也觉得颇有新奇,便道:“好玩……”
乐衍又道:“我觉得这两条鱼可真幸福,每天都可以成双成对。可是在我们家,我,我母后,还有姐姐你,都是一个人住,孤孤单单的……”
乐璎笑了笑:“阿衍将来会有王后,到时候就有人和你成双作对了。”
乐衍脸色轻红,低声道:“是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娶王后?”
乐璎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乐衍今日这一出的意思:“阿衍,你想娶妻了?”
乐衍道:“母后说我已经十五岁了,开春之后便会让姬丞相筹划采选秀女,但是王后的人选,母后说需要与阿姐你商议,可从中选一人为后,另外二人则为封为贵妃……”
乐衍招了招手,内侍递过来三张画像,乐璎将之接过,一张一张翻过。
画像上的美人,乐衍都认识。
宋恬,十五岁。是驻守蓟州的大将军宋均的女儿。
赵思思,十四岁。是驻守云州的大将军赵化的女儿。
孙月儿,十六岁。是如今燕都卫都尉孙祯的女儿。
这三个人都是领军大将,而且都效命于乐璎。
乐璎瞬间便明白了乐衍与姜太后的这番谋算,按燕国旧制,燕王十六岁可亲政,一般在亲政之前都会先立王后。只是乐璎自己二十二岁还未成婚,也一向觉得乐衍还小,还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想着等亲政之后再立王后也不迟。
如今的乐衍显然是想快速地将亲政一事提上日程,立后、充实后宫之事便拖延不得。一则,可以借此事与朝中大将皆为姻亲,这些领军大将如今虽效命于乐璎,可一旦升级为国丈之后,自然便会天然归心于燕王;而秀女则可选朝中官员的女儿,不用想,乐璎也知道姬旬会利用这个机会分化平时那些依附于长公主的大臣们。
可惜,她并没有很好的立场来反对。毕竟,以乐衍如今的年龄,立后再正常不过。她如今可以拿出来做文章的,只有这份名单本身。
如今乐衍的种种举动分明是针对她而来,她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她最多只可能接受三人中其中一人进入后宫为妃,而皇后必须另择他人。
她将心中思绪严严实实的遮起,脸上浮出惯常的亲切笑容:“阿衍要立后,那王后必须得是万里挑一才是,人选也不可以过于仓促,这三张画像阿姐就先收着,再多从燕国勋贵世家挑选合适的人选,对比参详之后再做决定――”
乐衍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低声道:“一切便劳烦请阿姐与姬丞相安排。”
乐璎知道乐衍必定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她此刻也无意像从前那般哄着他。姐弟二人之间的裂缝既然已经形成,便再无消弭的方法。
乐璎上了马车,回到公主府中。
她进入暖阁,让青霜请卫遐过来。
连日事多,又许是出门着了风,她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便命人点了熏香,又取了软枕,斜靠在美人榻上,眯起了眼睛。
卫遐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美人睡卧图:长公主轻枕玉臂,和衣而卧。她艳色清丽,如黛眉山,如扇睫羽,如樱娇唇。闭上眼睛之后,少了平日的凌厉,倒是多了几分妩媚。绛红色裙摆及地,露出一截修长白嫩的小腿,更增慵懒风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心中竟然升起了某种渴欲。虽然燕国地处北方,诸多习俗是从北方蛮族传来,较中原更加奔放,但这也绝非公主接见外臣之礼。
他不敢多看,低下头躬身一礼:“卫遐见过长公主。”
乐璎此时已醒了,声音有几分倦怠:“昨日公子称愿为我之臣属,今日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卫遐神色一僵,他昨日不过一时权宜苟命之策,不得不表示臣服。此刻想到在燕国的这段时日估计每次见到乐璎都不得不跪上一回,顿时觉得前途惨淡。不过他素来能屈能伸,暗一咬牙,便要跪下。
乐璎又道:“算了,你既不习惯,那便免了。坐吧――”那人如果心悦诚服跪在她面前,确实让她身心愉悦,可是如若不情愿,便只是折辱而已,她也不屑于此。她早晚会彻底驯服他,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且她今天确实有几分疲倦,没心思与他斗心斗力。
卫遐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事对他一次已是勉强,确实习惯不了。他看到在美人榻不远处早已备好软席,便在软席上跪坐而下。只是,这样他离乐璎的距离自然又近了不少。
这时,他闻到了空气中的熏香的味道,薄荷、樟脑、麝香、香草,都是提神醒脑之用,用的料也是极重,而眼下美人倦倚,眉目轻愁,神色倦怠,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显然长公主日常时常使用这些香料提神,如今已经不敷其用了。
他轻声道:“长公主是否有头痛之症?卫遐倒是会一门按摩头部经脉的手法,也许可以替长公主疏解一二,长公主可愿一试?”
乐璎眼皮抬了抬:“嗯?”
下方的人似乎并没有等她确认回答的意思,将软席挪动两步,已到了她的身前。
乐璎尚未反应过来,男子的手已伸了过来,将她头上的簪环、发饰一一取下,将乌黑浓密的头发铺散了开来。
乐璎柳眉一蹙,长公主矜贵威重,可从来没有男子对她如此失礼。
卫遐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似乎还带有一声轻笑:“公主不必愠怒,卫遐保证会很舒服的。”
紧接着,她便感到有修长有致的十指探入了她蓬松的发间,轻轻抚上了她的头皮,他先是试探着揉了几下,随后似乎是找到了经络所在的穴位,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按着。聪明人之人勿须多余的言辞,她不过换了一种见面的场合,他便知道她允许他放肆,主动服侍。
乐璎发出一声轻嘶――
真的,太舒服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律动,在她的头上轻舞。那微麻又微痒的触感,就像有无数微小的电流从他的手中绽出,流入她的大脑深处,让她的灵魂都不由得发出震颤的嘶鸣。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那日见他弹琴。眼下她的发丝就是他的琴弦,由他弹奏着一首的乐曲。
她忽然有些理解姬云秋为何想将他抢入府中,纳为面首。这样的男人,俊美无俦的外表可以愉悦眼睛,当世无双的琴艺可以愉悦耳朵,还有这等高超的技艺愉悦大脑,不提其他的能力也足够取悦一个女人。
熏香燃尽之时,乐璎的眉目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卫遐从一旁的妆镜上取了一只梳子,重新替她梳发。
乐璎背对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先说正事吧。我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想问。依公子遐看来,我若想要成为燕国女帝,该如何做?”
卫遐拿着梳子的手一顿。
昨日乐璎还因他揭破她的野心差点想要杀他,今日便来问他这个要命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有命回答的吗?
乐璎唇角浮现一缕微笑,道:“说吧,今日伺候得不错。不管说什么,我都赦你无罪。”
作者有话说:
伴君如伴虎.JPG
第十六章
他昨日效命于乐璎,不过是一时权宜苟命之策,并没有真心想过要为乐?????璎的称帝大业出谋划策。毕竟若是促成此事,着着实实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长公主不过行监国之权,都压得周边国家无法喘息,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称帝,这天下六国,还有他人立足之地吗?
可是此刻乐璎真的问他,也不好装作不知,他一边理着思路,一边侃侃而谈:“当今天下七国,从来没有女子称帝的旧制。如今长公主欲行此事,困难重重。可是也并非不能成功。”
“其一,天下万民早已经习惯由男子继承大统,突然换成女子,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必会不服。最好的最方便办法便是先帝遗诏,把这件事情推给一个死人,任谁也无法反对与质疑。如果你父皇当初有留下遗诏让你继承王位,此事就好办了。”他望向乐璎:“长公主有遗诏吗?”
乐璎摇头:“没有。”
“如若伪造呢?”
乐璎想了想,还是摇头:“先帝遗诏便是立乐衍为燕王,此遗诏一式两份,我和姬旬都有一份。父王已死三年,再伪造遗诏已经太迟了。”
卫遐道:“那事情就麻烦多了,不过,也不是没办法。自古帝王兴立,最好的由头便是谶纬所昭示。《易经》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又有人说禹立夏朝后,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铜铸成九鼎,象征九州,诸侯国中,得九鼎者可得天下。如果长公主能命人寻到河图洛书或者传说中的九鼎,再命人造势,或者可以让燕国上下拥戴长公主。”
乐璎皱眉:“河图洛书,夏之九鼎都早失传多年。你让我去找这些玩意,能找到吗?”
卫遐叹息一声:“那便只有下策了。此策又或许可称为‘养望之术’,公主可以找一些阴阳家之方士,编造关于公主称帝,天下大吉的谶纬预言。再流传于燕国乡里。民众最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段时间后,他们便会认为长公主称帝是天命所归。”
乐璎若有所思。这虽是下策,但着实是一条可行之策。
卫遐又道:“听说前燕王临终之前命长公主与丞相姬旬共同辅佐,长公主若要废燕王,姬丞相必会反对,长公主若要成事,须得拔出姬丞相这颗眼中钉。此事倒也容易,姬旬为相多年,又岂无一点徇私枉法之事。长公主只需用心调查,便有所得。”
“但还有一事是最难的。废立君王,一般都是因为君王无道。如今燕王并无过失,长公主要行废立之事,恐怕让天下人侧目。长公主若要名正言顺,只怕要用一些非常手段。只是我听说长公主与燕王情谊深厚,就不知道长公主是不是舍得下手了――”
乐璎抬眼看着他,眼前之人一身白衣正襟危坐,看起来风光霁月,声音亦是云淡风轻,很难想象这人嘴里说出来的全是这些阴谋诡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