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都平冷冷看了他一眼:“闭嘴。”
阿旁不再说,杨瞳领着商明珠进来,先跟师父招呼:“师父,我请这位姑娘来这儿坐一会儿行吗。”
“坐。”
明珠不敢坐下,向几人行礼:“见过几位大人,奴不敢坐。”
严都平起身,走到杨瞳跟前:“你揽了就是你的事儿,师父不帮你处理,钱要怎么使随你,不用问我。”
“师父先回去吗?”
“不走远,楼下等你。”
“好,我跟她说几句话。”
阿罗将袖中的一个木牌拿出来给杨瞳,没说什么就跟着严都平下楼去,杨瞳明白过来,明珠姑娘身上的味道与木牌上的一样,竟是人间的小娘子?
她拉着明珠坐下,阿旁左右看了看,还是选择在留在楼上,她也在明珠对面坐下,饶有兴味地问:“明珠姑娘,芳龄几何?”
杨瞳踢了她一脚:“该着你问嘛。”
阿旁坏笑着扶住杨瞳的肩膀:“不该我问,那三公子你问一下嘛,要是合适,咱们就带着也好,明珠姑娘的歌声绕梁三日,闻者入心,妙极,妙极。”
杨瞳对明珠说:“你别理他,她也是姑娘家,天生油嘴,不是坏人。”
正好小二送饭菜来,清瑶教坊跟在明珠身边的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寻摸过来,立在她跟前哭哭啼啼问询:“姑娘,你没事儿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明珠道:“这位公子救了我,我没什么事情。”
丫头过去朝着杨瞳和阿旁行礼:“多谢公子救我家姑娘。”
阿旁笑笑:“不谢不谢,举手之劳。”
杨瞳白了白眼,问那个丫头:“你们吃过了吗?要不要坐下一起吃点儿?”
“我们吃过了,公子不必客气。”
明珠道:“你们出去等着吧,我和两位还有话要说。”
“哎。”
明珠终于提起筷子吃了两口饭,吃着吃着就哽咽起来,阿旁抽了杨瞳的帕子递给她:“这怎么还哭起来了,不也没伤着哪儿嘛。”
“我,我已经连月没好好吃过饭了,不知怎的,眼里心里酸酸的。”
杨瞳给她盛汤:“我明白的,你安心吃点东西,什么也别想,这也算大难不死,以后会好起来的。”
明珠一边吃东西,一边点了点头,阿旁和杨瞳陪着吃了两口,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了。明珠一放下筷子,杨瞳就拿出几张银票放在她手边:“这些钱你拿着,给你赎身肯定够的,你是女儿家,一个人出来诸多不便,我看你把外头那个丫头和小子也带着,总归有个照应,你自己攒的钱留着生活,往后日子怎么过,你心里应该也有盘算吧。”
明珠听着,有些害羞地问:“公子不带着我吗?”
“我们是出家修行的人,不好带着你。”
“那,那我也出家好不好?不能跟着公子,奴要怎么报恩呢?”
“你就当今天漂漂亮亮跳完了舞,拿了会仙楼的酬劳自己赎的身,我们不过是给你叫了两声好的路人,一笑而过就行,不用太在意。”
明珠眼睛盯着银票,微微摇了摇头:“公子是奴的救命恩人,大恩尚且无以为报,若是又平白受了这银两,真是厚颜至极了,公子的意思奴明白,从今往后,奴就把公子放在心里面,日夜祈祷公子长寿安康,还不知道公子名姓,求公子告诉。”
“杨瞳,目珠之瞳。”她将那枚木牌也递到她跟前去,“这块木牌你拿着,以后你在哪儿我都知道。银子你也拿着,不管到哪儿,只要你安定下来,就记住留块地方种些花草,当是帮我种的,随你喜欢种什么都行,只要用心栽培就好,这是我请你帮我做的事情,银子算我给你的报酬,也不必觉得受之有愧,你多种一棵草,我就多一份功德,我心里都晓得的。”
明珠木木点头:“公子果然是修行之人吗,是僧人?”
阿旁笑了:“你见过这样风流倜傥的和尚吗?我们是道士。”
明珠也笑了:“也没有见过这样英俊的道士,道长……奴还是称公子吧,公子的话奴记下了,银票我收下,明珠一定不忘记公子的吩咐,也想请公子,不要忘了明珠。”
“我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必定不会忘记你。”
明珠又问:“公子真的不能带着我吗?”
杨瞳冲她笑笑说:“我给你的木牌不是寻常物件儿,你拿好了,总会再见到我,如今似乎未到时机。”
商明珠若有所思,觉得公子这几句话不简单,于是看着杨瞳郑重点头:“好,奴记下了。”她从颈上取下一枚穿绳戴着的珍珠,“奴家道中落,身上能当信物的配饰不多,这枚珍珠,家人曾玩笑说是我出生时手中攥握的,公子若不嫌弃,定要收下,当是给奴一份念想。”
杨瞳有些犹豫:“太贵重了。”
明珠淡笑:“既然来日定会重逢,公子只当替我保管。”
杨瞳这才笑着接过,也抬手系在颈上,藏进衣襟:“姑娘日后,定要珍重。”
“奴,盼着与公子再见。”
回去的路上,阿旁小声问杨瞳:“给了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儿,又不是你的钱。”
“那是不是殿下的钱啊,我还不能打听吗?”
“我给了她三千两,连同之前想给园儿的那份儿也给她了,眼下她肯定帮不上我们什么,但是以后定有关联,在这之前,我不希望她过得不好。”
阿旁点点头:“这姑娘运气好,遇上你这样的主子。咱们的兴致算是扫没了,她高兴就行吧。回去睡觉喽。”
“你又说这样的话,我何时以主自居过呢。今儿扫了大家的兴,是我不好。”
阿罗道:“人算不如天算,怪不着姑娘。”
几个人进了林子,严都平一直没说什么,杨瞳觉得今天本来应该高兴的,这一闹倒没意思起来。走到屋前的时候,她摘了帽子扔给阿罗,口中道:“得,今儿欠几位一支舞,奴这就给几位补上。”
严都平看她笑得有些邪性,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就飞身上了屋顶,打了个榧子,四面响起熟悉的琵琶调儿,她不会跳舞,只有把舞剑的动作尽量做得柔美一些,唱着明珠之前唱的歌儿,那首写牛郎织女爱情故事的歌:
渺渺星空远,新月如眉纤。
郎君河那边,盼之又一年。
为君私下凡,无心再归天。
管他贫贵贱,鸳鸯何羡仙。
戚戚恋恋,满腹愁怨无处言。
杯酒在桌前,朦胧泪眼,穿肠过,情又添。
天高云聚散,浅寐梦君还。
一生唯一愿,常见君容颜。
有些哀伤的调子,倒被她唱得有些甜,青色的衣衫在风里扬起来,星空璀璨,看她发丝曼舞,轻盈中又有一份英气。
屋下三人看呆了,待她一曲终了,阿旁忍不住鼓掌:“好!比那清瑶教坊的名角儿也不差!”
严都平瞪她,阿旁立马闭嘴,阿罗道:“姑娘唱得好听。”
严都平指了指杨瞳:“你们进去,我和瞳儿说几句话。”
他二人识趣进屋,严都平飞身上了屋顶,杨瞳在师父身边坐下:“师父,好看吗?我唱的没有明珠好听,也不会跳舞,不知能不能补上些兴致?”
严都平扶着她坐好:“今天的事情,知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嗯……徒弟不该现身去救她,与她的缘分似乎不在今夜。好在明珠姑娘是个通透人儿,我说的话,她都能听得明白。”
“你好好想想,今天这情形,如果不是她,或者她不是好人,伤你是不是轻而易举?”
“若她不是好人,师父也不会容我救她的。”
严都平有些严肃地说:“师父眼下不敢跟你打包票,要是她的道行在千年以上,我也难瞧出不妥,她要是卷着你跑了,师父根本追不上的。”
杨瞳有些惊讶:“真的?师父真瞧不出,也追不上?”
严都平微微点了点头。
杨瞳细想了今日的情形:“那我还真是莽撞了。”
“我相信你的判断,也有意容你一回,当是给你上一课,你偶尔有些感情用事,我们要是寻常人,寻常道士,那没什么,不过师父的处境不容乐观,每一步都有可能定输定赢,不仅师父要在意,你也要在意,在师父灵力完全恢复之前,千万小心。”
“那师父的灵力恢复之后,局势就不一样了吗?”
“恢复之前,师父输不起,恢复之后,底气更足些。玉帝在九重天上,站得高就能看得远,我们再如何隐藏行踪,也会被他找着,在他身边安插人手,不是一两天就能用上的,我们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师父如今这身子,连九重天也上不去,他看得见我,我看不见他,心里不踏实。”
“师父,我明白了,既然徒儿也身在其中,那我这枚棋子就没有任由旁人摆布的道理,打今儿起我肯定小心,肯定不让天上什么人说了算。”
严都平看她满眼放光的样子,知道她心里有数了,她也是个有主意的,随机应变的本事还不在话下:“还有一件事情做的不对。”
杨瞳抬手把头发束起来:“还有?”
严都平用力弹了下她的额头:“这是什么曲子,就敢当着别人的面唱,往后这种哼哼唧唧的歌,不许再唱了。”
杨瞳笑着朝师父靠过去:“是不许再唱了,还是不许再给别人唱了?”
严都平眯眼看她,她这样邪里邪气地笑起来,还真好看,一时没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杨瞳一惊,害羞捂脸:“哎呀。”
“当是罚你,就不要你抄经了。”
杨瞳鼓嘴:“哪有这样的……”
严都平伸手点她的脸颊:“那师父把刚才那一下收回,你抄一百遍玄微妙经去?”
“哪有这样的!”
严都平笑笑,搂着她从屋顶上下来,一同进屋:“洗个澡,今天过节,只打坐半个时辰,师父还有文书要看,你先睡。”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尝试打坐,把腿打麻了。修炼需谨慎,无师莫乱来。
第52章 小孟
快到中元,在冥界,中元就是新年,对鬼来说是一年里头最重要,最喜庆的日子,这天不仅有钱拿,还有前后十几天的放日,可以自由到人间跑一跑,疯一疯,玩一玩。
这几天,杨瞳每天都会到结界外给林子里的孤魂野鬼烧些纸钱,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了,罗酆山有很多没了家,没有亲人供养的鬼魂,杨瞳可怜他们日子凄苦,逢年过节会给他们烧些纸钱衣裳,罗酆山的鬼魂很惦念她的好,一路跟过来的也有几个,只是阎君在,牛头马面二位将军也在,他们不敢靠太近。
这会儿杨瞳左手拿着一把木签,右手拿着毛笔坐在树上,阿罗站在下面倚着树干,对面八九个小鬼恭身站了一路,杨瞳拿毛笔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鬼一身褐色粗布衣裳,又瘦又高,用心施了一礼:“回姑娘话,小人孟不让,开封人,咳咳,中和四年没的。”他看着弱不禁风,还不住咳嗽,好像不大舒服。
杨瞳在木签上写下他的名字和鬼辰:“小孟,你头上顶的是什么?不像帽子。”
“回姑娘话,是一片琉璃瓦,我就是被这瓦片砸死的,不知怎的,一直嵌在我脑袋上,想了许多办法也拿不下来。”
“你且等会儿,我给他们写完了就给你瞧瞧。”
“哎,麻烦姑娘。”
杨瞳给另外几个候着的鬼写了签,烧了钱,他们高高兴兴走了,杨瞳才弹去笔上的墨,从树上下来和小孟说话,她一直听到他时不时咳嗽两声:“小孟,你是不是病了?”
孟不让掩口退了一步,离姑娘远些:“一直有些不大舒服,不过做鬼这么多年,从没见别的鬼生病,没寻着办法。。”
“你别躲,我给你瞧瞧。”杨瞳拉过他的手给他号脉,鬼和人的脉象差别很大,鬼没有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只要魂魄无缺失,几滴血,几口气就足够支撑,所以鬼很少生病,罗酆山生病的鬼倒有一些,因为他们很多是从地狱服完刑出来的,魂魄多多少少有损伤,人间的孤魂野鬼生病,的确不常见。
杨瞳按着听了一会儿:“你的气息很弱,和人打过架,受过伤吗?”
孟不让缩回手:“回姑娘话,不曾打过架,开始只是偶尔咳嗽,是度气救了一个人之后,才时常发作的,这么些年,倒也习惯了。”
杨瞳点了点头,自己落魄这般还有心救人,可见是个心善的:“你低下头来,我看看你头上的瓦片。”
孟不让依言俯身,杨瞳看他头顶有伤,觉得不大乐观,把阿罗拽过来也看了看:“这个瓦片砸了很深一道伤口,一直在泄他体内真气,好在这片琉璃成色极佳,五色髓心一直滋养着他的魂魄,不过出多进少,还是要把琉璃取下来,把伤口治好。”
阿罗点头:“取出来,用灵力充沛的元体补上即可。”
“妖精的内丹可不可以?我这儿有两枚。”
“应该可以。”
杨瞳从袋中将之前取的豹子精的精元拿出来,照着他伤口的长度捏扁捏长,口中和他闲聊:“枉死之人要在人间滞留许久,没有荐书,枉死城也不收,差事很难找吧,你身子又弱,只怕抢不过别的鬼,这些年怎么生存的?。”
孟不让道:“小的生前学了些木匠手艺,前些年四处帮各方鬼怪打打家具,修修屋子,勉强能养活自己,这些年地府规矩越发严明,有门路的都往地府去了,人间大户的野鬼少,生意不多,我家里还有妻子要照顾,实在有些艰难了,不然小的也不愿过来麻烦姑娘。”
杨瞳手上捏好形状,眼疾手快地取了琉璃瓦,给小孟按住伤口,真气缓缓送入小孟身体里,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人马上精神了许多:“这是姑娘的仙丹?”
杨瞳道:“这是一只豹子精的内丹,我净化了许多时,正好能用了,你说你成了家?”
小孟有些不好意思:“回姑娘话,正是小人度气所救的姑娘。”
“哦哟,以身相许呀,那你可不是孤魂野鬼,有家室的呢,帮你谋个差事,要不要?”
孟不让踌躇了一下,郑重跪在地上:“小人只有些微末不足挂齿的手艺,姑娘若是不弃,小的做牛做马也甘愿的。”
阿罗从袖中拿出微微发光的一枚木牌递给小孟:“这个木牌,除了我和三姑娘,不能再给别人瞧见,你收好了。”
小孟也没看清木牌的样子就赶紧收好了:“不知姑娘和将军给小的安排什么差事?”
阿罗道:“今儿起,你就算是三姑娘的人了。开封府是京都,要想在人间闹点大动静,这里是首选,你的活儿就是好好把这地界儿看着,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你多去城里天清寺拜拜,自会有人教你做事。”
“属下记住了,请姑娘放心,将军放心。”
小孟领了差事,时时把事情放在心上,中元这日,他往林子里去,三姑娘和阿罗将军在结界外头发钱,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领钱的鬼魂散了才上前见礼:“姑娘好,将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