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欢歆心安理得地将谢准的手当暖炉使,一面却很乖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将暖炉留给玉露了,我腾不开手,让她帮我拿着。”
她奇怪地抬眼看他一眼,“你这恶鬼怎么长的?大冷的天儿,你的手还这么暖和。”
谢准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沈欢歆很适应他的亲近,她贪热,还将自己的脸蛋往他手掌的方向靠了靠。
谢准便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脸,为了离她近些,还俯着肩背。
沈欢歆抽出一只手来,抬胳膊去摸他的脖子,指尖微凉,轻轻扫过脖子上的伤痕。
她抿下唇,弯着眼睛笑,低声同他呢喃似的:“你瞧,你的脖子也好热。”
谢准心中一动,喉结滚了一圈,眼神陡然变得炽热。
从身后看,两人的姿势更像是在接吻。
不过在如今场景下,谢准便是有这个心思,也忍了下去。
旁人却误会了。
赵嵩捏紧拳头,迈步上前去扯谢准的衣领。
谢准察觉到了,压下眉,在赵嵩过来之时,圈住沈欢歆的腰侧身一扭,躲了过去。
“你原来也在这里?”沈欢歆张大双眼,“我方才都没有看到你。”
赵嵩只觉心中一痛,他避开沈欢歆的眼神,沉着声质问:“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谢准此时已经松开了沈欢歆,沈章等人也上前来,玉露将暖炉还给了她。
沈欢歆不喜欢赵嵩的语气,于是理都没理,抬着头和谢准说:“平安符你且好好收着……”
谢准黑眸盯住她。
她一怔,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许多,又想起谢准方才灼热的眼神,觉得有些怪怪的,耳根也莫名烧红,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了。
沈欢歆低下头,又开始觉得这恶鬼的眼神讨厌起来。
“不准你看我!”
她说着离他远了一步,顿了下,又回头,“我走啦。”
谢准嗯一声。
这时叶芙兰也向沈章告了别,缓缓走向沈欢歆,与她并肩离去。
沈欢歆对谢准的视线尤为敏感,察觉他还在看她,忍不住嘟囔,“都说了不准你看我。”
她与叶芙兰一起,又往前走了几步,忽而顿住,回头,“你要平安回来。”
兜帽很大,盖住沈欢歆小半张脸,身上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起来,她怀中抱着暖炉,指尖无意识般轻轻扫过暖炉上的浮雕,亭亭立在不远处,等他回应。
谢准凤眸微眯,隐约见得她泛红的鼻尖,瞧起来尤为娇润的红唇,还有一截玉白色的下巴。
大风刮过,兜帽差点又被吹开了,玉露轻声提醒道:“姑娘,该走了。”
她还在等他回应。
谢准轻笑,抬起手臂,朝沈欢歆挥了挥,提声道:“我知道了。”
士兵同前来送别的家人各自告别,整备队列,时间一到,便往东北进发。
第64章
先前鞑子休养生息, 安生了两年,此番攻势威猛,几乎倾全族之力攻打大胤。
这其中自然和沈宜茹有关。
沈宜茹几日前逃到了东北,在手下人的掩护下与鞑子首领汇合。
营帐内, 沈宜茹衣衫朴素, 神情倒是泰然自若, 喝了一口茶, 秀气的眉毛皱了皱,“这是什么茶?”
边上一位女将军正在烦躁地走来走去, 闻言看向这位长相柔美的汉族女人, 不耐道:“我们只有这种茶招待你!”
沈宜茹嗤了声,撂下茶杯, 不再喝一口, 微叹着气可惜道:“这么说来,你们连茶都不懂。”
女将军名唤图桑格, 被派来接待沈宜茹。
她秉性直爽火爆,听懂了沈宜茹言下之讽刺, 拍着桌子怒道:“你瞧不起的异族,将要侵占你的家园, 到时候,你们中原的好茶好水都将是我们的!”
沈宜茹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提着, 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你随意。”
只要能报仇, 其它的皆随意。
图桑格一怔, 奇怪地打量了沈宜茹一眼。
对了,眼前这位汉人可是与他们合作, 要害自己的族人。
她第一次碰到这种人。
奇怪之后,便是轻蔑——这是一位自私自利的人。
沈宜茹不在意她的轻蔑,轻声笑问:“不过你确定你们能攻退威远军?”
“你还敢提?!”图桑格怒道,“你先前信誓旦旦,威远侯会被你们的皇帝捉回京都处置,届时边军军心动荡,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我们如此相信你,才派出大军攻城!可谁知威远侯根本没走,他故意引诱我们深入,杀死了我们那么多的战士!我真怀疑你是威远侯派来的奸细。”
“我是他的奸细?”沈宜茹因图桑格最后一句话皱了眉,咬牙轻道,“那你可知他亲手杀了我的夫君?我恨不能杀了他与富安!”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啊?怎会是如今这副情形?”
沈宜茹垂了垂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先前向鞑子承诺,此次大胤朝内必将内乱,威远侯这回死定了。
毕竟,当今皇帝可是那个女人的亲弟弟,他不是最为“忠君爱国”了么?
可谁知威远侯竟然抗旨不尊,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轻易破了她的计谋。
只要有他在,大胤的国土便是安全的。
沈宜茹兴许想不明白,在威远侯心中,百姓以及国家疆土,都是大过于君王的。
他先是忠于百姓,再忠于君王。
十几年前并不是他没有选择辽王,而是百姓没有选择辽王。
“解释什么?”沈宜茹讽刺,“解释你们为何会如此蠢,蠢得轻易相信我说的话吗?”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她终是没有完成他的遗愿,可是她已经尽力了啊,虽有些遗憾,但无愧,她总算可以去见他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想见一见他们的孩子。
“你!”图桑格登时火冒三丈,抽出鞭子指向沈宜茹。
沈宜茹轻扯了下嘴角,将伸到面前的鞭子挪开,“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另有一将领走进来,让图桑格放下鞭子,对沈宜茹说:“我们既然选择了攻打大胤,此时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接下来我们与大胤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不死不休。”
“威远侯没有中计,如今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若你把你手下的所有兵交给我们,我们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沈宜茹手下的人全是当初辽王的,加之在嘉泽山山脚下养的私兵,略略一算,有一万之众。
鞑子眼馋这些战斗力,无可厚非。
“饶我一命?”沈宜茹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身后的侍卫上前,拔出了腰间的剑,对图桑格二人怒目以视。
沈宜茹嘲笑道:“你们鞑子是不是真的蠢?杀了我,就不怕我的人和你们翻脸?”
图桑格愤怒地拿鞭子抢地。
她身旁的将领抬手阻止了她,沉吟片刻道:“我们会主动出击,四面扰袭,进行攻城,届时需要你的人。”
沈宜茹身侧护卫立时道:“主子,不能答应他!”
这明显是让他们去当炮灰。
沈宜茹脸色一沉,侧眸瞪了他一眼,“你命令我?”
“不敢。”
“可以。”沈宜茹脸色稍缓,朝对方点了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稍微柔和,“我也想见见我的女儿。”
她收到从京中传来的情报,已经知道了宋青玥在金銮殿上做的事情。
起初沈宜茹愤怒,恨不能回京亲自到宋青玥面前骂她。
可事到如今……
那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啊。
在威远侯率军攻退敌军半月之后,鞑子又一次主动出击。
威远侯站在城墙之上,瞭望四方,统帅部署。
敌军从四面而来,威远侯抽调兵力,御守四方城门。
李珞坚守在西门。
他的功夫原本不算好,几月前下决心来到军营时,哪里知晓他的表哥赵嵩会走上歧路,陷害沈家,又哪里会知晓自己会真的上战场杀鞑子。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也被迫成长。
几日下来,昔日李珞身上富贵纨绔的气息,已然被杀伐血性所替代。
然面前之人攻势极猛,他一时之间竟不能抵挡。
李珞已经不眠不休杀了一天一夜,眼前发昏,尽是茫茫血色。
“怎么?小少爷莫不是被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
李珞晃了晃头,迫使自己清醒,他眼中发狠,浑身使力,一剑挥下去,将对方往后逼退数里。对方大吼一声,飞快奔上前再战,“去死,去——”
话语戛然而止,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穿透了他的脑门,他大睁着眼,死不瞑目,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李珞一怔,旋即扭身去看箭射过来的方向——宋青玥站在角楼上,眸色沉静,拈弓搭箭的动作不停,例不虚发,顷刻间射中了诸多敌人。
“宋青玥……青玥?!!”
李珞激动大喊,他显然认出来了,角楼上那人,是宋青玥!
鞑子再次攻城几日之后,京中派来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李珞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提着剑一路往角楼处赶。
宋青玥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
在她的印象中,李珞一向打扮精致干净,配上他漂亮的长相,在京中很受姑娘们喜欢。如今这副浑身血污的模样,她是第一次见。
李珞来不及和她寒暄,“你母亲率一万多兵攻了东门,你父亲已经带兵前去御守了,你,你——”
话没说完,宋青玥一阵风似越过他,立马去往东门的方向,“多谢,你先去止血疗伤,京中的援军已经到了。”
她风风火火离开,仓促间不忘关心李珞。
李珞低头,提起嘴角笑了笑。
他站在角楼往下看,果然见大批援军涌入城门,我军士气大涨,将鞑子打得节节败退。
这第二次攻城,鞑子又要失败了。
只是,宋青玥还要面对她的母亲……
东门战况没有西门那般惨烈,沈宜茹骑在马上,身上披着大氅,领在一万大军之前,脸上神情悠闲,瞧着不像是来攻城,倒像是来郊游的。
宋纪平站在城楼之上看她。
沈宜茹眸光微动,裹了裹大氅,提声嘲讽道:“一个瘸子上战场,到现在还没死,真是命大。”
宋纪平脸色不变。
他是知道她的刻薄的,这些话十几年来,他听了不少。
他知道沈宜茹恨沈家,也恨他。
“婆娘,你回来吧。”宋纪平开了口,“别错下去了,女儿还等着你回家。”
沈宜茹脸色一变,狠狠皱着眉,嗓音陡然尖细,“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的?那是我的女儿,又不是你的!”
她其实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如若不然,也不会为了复仇忍十几年了。
奇怪的是,一旦她面对宋纪平,就莫名忍不了了。
“去,你拿箭将他射下来。”
沈宜茹扭过脸,厉声吩咐身旁的副将。
副将为难。
这位主子根本不懂打仗,不懂攻城,若他一箭射出去,那便是明示了身后一万人众,开始攻城。
可是,真的要给鞑子卖命,攻打自己的国家吗?
不止是他,身后一万将士大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先前为辽王卖命,不代表心中没有民族大义。
第65章
沈宜茹不耐催促道:“你聋了吗?”
“主子……”副将犹疑。
他们本是大胤人, 自然能劝则劝。
宋纪平站在城墙上,高声劝说:“诸位将士,你们将要攻打的地方,是你们出生、从小生活的土地。你们都是能干的好儿郎们, 本应保家卫国, 为何反戈相向?想想你们的爹娘兄弟, 妻子儿女, 他们都在大胤等着你回家!”
“都回来吧。”
沈宜茹咬牙骂他:“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她一双手从大氅中伸出来,从旁边人夺来一弓一箭, 拉弓搭箭, 指向宋纪平的方向。
那是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常用来写字, 从未碰过兵戈。
弓未拉满, 箭矢便射出,然而很快便没了动力, 于半空中滑过一道弧线,颤巍巍掉了下去。
宋纪平这边的士兵们霍然爆发出一声哄笑。
沈宜茹身后大多将士在听了宋纪平的劝说之语后, 早就有所迟疑,这下看到沈宜茹的动作, 更是躁动了起来。
宋纪平笑了笑,本是寡言之人,此时却多说了句话, “我很早之前教过你, 身法要正要直, 拉弓时弓要用力拉满, 射箭则要瞄准。先不说力道,你的姿势都不对。”
沈宜茹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丢开弓箭,听宋纪平说着话,却蓦然想起了一桩往事。
彼时她青春正好,当今皇上还未登基,辽王也没去封地。
当时的皇后给辽王说了一门亲,正是宣威将军府上的独女,后来的辽王妃,耍枪弄棒,英姿飒爽的一个姑娘。
沈宜茹听说后自是气愤,前去找辽王讨要说法,质问他为何抛弃她却娶别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