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剑花挽得密不透风,伴着利刃破空声,竟没有一滴水落在他身上。
少女眼睛发光,“好剑法!”
她正要再次挥鞭,却忽然面色剧变。
“今儿姑奶奶宽宏大量,就先放你们一回。下次若还敢来找死,我叶蝉衣非剥了你们的皮!”
岸上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棠谙听见耳边有人议论:
“难怪这样嚣张,原来是叶老的孙女。”
“是那个天下第一炼器师?”
“嘘!小点声。”
棠谙揉揉眉心。她觉得自己现在,听见“天下第一”这几个字,就头疼。
叶蝉衣放完狠话,就要往船舱里钻。
但时子苓哪里被人这样威胁过?他将被水沾湿的凌乱发丝,顺到脑后。
眼前终于亮堂起来,他走到近处,试图看清叶蝉衣的脸。
然后......把她加入暗杀名单。
叶蝉衣没想到这小子还敢过来,她扭头瞪去,却愣在当场。
“我后悔了......她突然道。
叶蝉衣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举动。
她拿鞭子卷起时子苓,钻进船舱就跑。
棠谙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愣了三秒,大喊:“裴千烛,追!”
“你有病吧,抓我干什么!”时子苓早已挣开紫鞭,但他破不开防护罩。
叶蝉衣语气很温柔,“你好看呀。”
时子苓无语,他觉得自己好像碰到活的变态了。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翻涌水波,暗下决心,如果一刻钟后棠谙还没有追上来,他便使用时家秘法。
人生安全要紧,顾不得伪装身份了。
时子苓正想着,身子忽然往前扑去。
灵船被人截停,有道熟悉声音传到他耳里。
“放了他。”
那是棠谙的声音,时子苓忽觉热泪盈眶。
可他记得,时家纸鸢没这么快的速度呀?
他没多想,朝着窗外高呼:“我在这儿!得想个办法,破了防护罩!”
叶蝉衣面沉得滴水,“当我是死人吗?”
她手指微动,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灵船四周忽然有紫电缭绕。
水面噼啪作响,无论棠谙使的何种法宝,都会被电成飞灰。
叶蝉衣还觉不过瘾,指挥着无数道小臂粗的闪电,向棠谙劈去。
第65章
刹那间, 紫电刺目,雷声轰鸣。
电光铺满了整条青漓江,可怜江中野鱼, 翻着白肚随波飘荡。
“哇!何方大能在此渡劫?”正排着队的年轻修士, 不住张望。
身边人拍了下他的头, 笑骂:“少犯蠢, 你怕是话本子看多了。”
年轻修士捂着头,委屈道:“可打架能打出这动静的, 整个修道界也没几人吧......”
青漓山巅,敬玄宗。
白袍弟子单膝跪下,向高处那人汇报情况。
那人眼皮都没抬,对一名满身书卷气的男子吩咐道:
“流青, 领人去看看。”
“是。”
纪流青抬头,他面上蒙了条白绸,竟似双眼俱盲。
叶蝉衣稳坐在船舱里, 她甚至懒得关注战况。
她看着用剑疯狂劈刺防护罩的时子苓, 得意道:
“别白费力气了,紫电在水中挡无可挡, 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时子苓恨不得撕烂叶蝉衣的嘴,但眼下情况......
他咬紧牙关, 在心中默念无数遍: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屈。
“时子苓!”
谁在叫他?时子苓抬头, 满眼茫然。
“看水里!”
时子苓爬出船舱, 俯身扒着船沿, 几乎要将头整个埋进水里。
残存电光将他额发烫得微微卷起。
“小心别把头给烫坏了。”
棠谙笑吟吟的脸出现在水中。
时子苓第一次觉得, 这张脸如此亲切。他泪水盈眶, 声音颤抖,“救我......”
“你在和谁说话?”
叶蝉衣的声音突然响起。
但有了靠山后的时子苓才不惧她, “当然是救我的人。”
他指着水面,满脸骄傲。
叶蝉衣顺着看去,水面下空无一物。
“你怕是发了癫。”
时子苓愣在当场,人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叶蝉衣觉得时子苓那张脸,在茫然无措时格外好看。
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片刻,忽然道:“你身手不错,正巧秘境试炼我缺个搭档。”
时子苓后退两步,“你什么意思?”
“做我的搭档吧。”叶蝉衣说得很轻松。
时子苓的心情却不轻松。
他把剑握在手里,正要不顾一切地施展时家剑法,但脑中又回荡起棠谙的嘱咐。
时子苓叹气,将手搭在嘴边,大喊:“棠谙!救命啊!”
喊完,他还是觉得不靠谱,又补一句:“否则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叶蝉衣没想到时子苓是个花架子,遇事只会搬救兵。
她讽刺,“你那好姐姐身边早有人了,哪里会回来救你?还不如......”
时子苓不想听她说话,他气沉丹田,又要再喊......
“来了来了,别叫。”
棠谙扶着脑袋,缓缓从水中现身。
她方才与裴千烛就――要不要为时子苓得罪第一炼器家族这个问题,激烈讨论许久。
他们还没争出个结果,就被时子苓催命般的求救声打断。
棠谙决定以和为贵。
“你们竟然没死!”叶蝉衣讶道。
这让棠谙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若不是她用灵力编织的纸鱼是绝缘体;若不是裴千烛剑术了得,生生将紫电逼退。恐怕她棠谙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但为了堆蓝学府,棠谙继续忍。
叶蝉衣这才发现,有层像纸一样,仿佛一戳就破的东西。
那东西长得像鱼,体型庞大无比。棠谙与裴千烛就站在它肚子里。
脱离水面后,那层薄膜很快变干,看起来没那么透明。
莫非真是纸?
“你是从哪里搞来这种材料?灵虚阁怎么会不知道?”
叶蝉衣抛出数个问题,最终得出结论:“莫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你们定是与鬼修勾结!”
棠谙秀眉紧皱,“叶姑娘说话,还是要讲点道理。”
叶蝉衣她嫌弃地在棠谙身上打量一番,“讲道理?和你?”
她笑出声,“恕我直言,这天下,还没有几个人够资格和我叶蝉衣讲理。”
“更别提你,一个叫花子。”
说话间,她掏出无数法器,向棠谙身上砸去。
白光交闪,将棠谙围得密不透风。
岸边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修士,还有人现场向年轻修士讲解:
“我看全修道界,也只有叶蝉衣能把这些高阶法宝,不要钱似的往外面撒。”
“那里面的人,真的没救了吗?”
“没有人能在它们的围攻下,活下来。除非......”
岸边顿时唏嘘声一片,先前好言提醒棠谙的大哥,更是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眼角金光一闪。
“这是什么!怎么会看见金光?”
“是我的错觉吗?”
人群就像炸开了锅。
“除非是九品仙器......”
那名懂行修士,愣愣地看着河面,继续自己未说完的话。
叶蝉衣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任由抛出去的法宝,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后弹回,砸在她自己身上。
她仿佛忘记要怎么躲开。
岸边修士皆满眼惊羡,他们看着安然无恙的棠谙,和她乘坐的那条纸鱼。想结交这位炼器大师的心,早已蠢蠢欲动。
但棠谙却有些发懵。她维持着从储物袋中掏出法宝的动作,可......她还没掏出来呀。
“是你的纸鱼。”裴千烛俯身道。
忽然,他抬头望了眼天边青山,面色微变。“快将纸鱼收起来!”
棠谙也没多问,急忙运转灵力,将纸扎鱼拆成丝丝缕缕的灵气,收回体内。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两位姑娘,天气炎热,难免令人心燥。
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乘竹筏款款而来。
这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棠谙的直觉,却在脑中拉响了警报。
叶蝉衣似乎与纪流青是旧相识,尽管满不情愿,但她还是跃上竹筏。
纪流青行至棠谙身边,伸手邀请道:“在下敬玄宗首席弟子纪流青。姑娘可愿与我去喝杯茶?”
棠谙硬着头皮上船,裴千烛跟着她,却被纪流青拦住。
纪流青指着小小竹筏,满怀歉意地说:“这竹筏,恐怕乘不下太多人。”
棠谙可不想只身入虎穴,她想让裴千烛把自己拉回去,但伸出去的手,被另一人握住。
“姑娘莫怕,稍晚些便能与这位公子相聚。”纪流青态度温和,即使他正被裴千烛拿剑指着......
裴千烛沉声道:“把手拿开。”
听见这话,纪流青才好像反应过来似的,轻柔松开棠谙的手。
“方才一时情急,请姑娘恕罪。”他赔罪姿态做足,叫人挑不出一点差池。
裴千烛忍无可忍,他手腕微动,就要施展剑招......
“记得二位,是从堆蓝学府来的修士吧?”纪流青做出回忆的神情,“这段日子,二位有不少同门,落脚敬玄宗。”
纪流青笑着说:“实在抱歉,在下还没来得及前去问候。”
棠谙立即开口:“裴千烛,你想切磋剑招可以再等等。”
她盯着纪流青那双,被白绸遮挡的眼睛,问道:“只是去喝杯茶?”
纪流青好像能看见棠谙一样,语气有些无奈:“只是去喝茶。”
“走吧。”
棠谙丢下这一句,就跑到竹筏边缘站立,尽力离纪流青远远的。
纪流青却不肯放过她,“危险,到这里来。”
他还是那副谦谦公子的姿态,却总爱做些逾矩的事。
棠谙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被迫站在竹筏中央,和叶蝉衣大眼瞪小眼。
我讨厌他。棠谙阴着脸想。
另一边,裴千烛和时子苓看着棠谙远去,却只能顶着烈日,乖乖排队。
他们的面色都算不得好,周围人避之不及。
“我要叫姐姐们来,把这烂宗门一锅端了!”时子苓捏着拳头,对空气发泄怒火。
裴千烛没理他,他左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但他等了许久,远方也没有传来消息。
裴千烛的目光,顺着青漓江悠悠远去,两岸青山越靠越近,崖边杜鹃开得正艳。
花枝从崖壁上横斜过来,拂过棠谙的鼻尖,留下清幽香气。
棠谙从前哪见过这般景色,一时间看得入了神。
“你在看杜鹃花?”
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
棠谙怪道:“难道你能看见?”
纪流青摇头,他摘下一朵杜鹃,递给棠谙。下手分毫不差。
棠谙不接,她想讲这人逼走,便佯怒道:
“还撒谎!哪有瞎子像你一样行动自如?”
纪流青微怔,但很快从善如流地说:“纪某并非天生眼盲,只是练功出了岔子,才……”
“纪大哥!”
叶蝉衣坐不住了,她挤到棠谙与纪流青之间,将他们隔开。
“你何必跟她说那么多?”叶蝉衣愤怒的目光里,藏有一丝痛惜。
“蝉衣,这是客人。”纪流青面色严肃。“这些日子,你变得越发骄纵了。我倒还没追究你仗势欺人的过错。”
叶蝉衣嘴硬:“我哪里仗势欺人?分明是他们先追上来......”
纪流青:“你不该将所有护身法器,都扔出去。”
“......”叶蝉衣顿时被掐住死穴。
纪流青望着棠谙道:“若不是有九品仙器现世,青漓江中,恐怕又会多几具无辜白骨。”
棠谙早就一个人跑到角落,盘腿坐下。她才懒得看那两人演双簧。
但纪流青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棠姑娘,恕在下冒昧一问,这仙器可是你亲手炼制?”
第66章
棠谙没理他, 假装听不见。
纪流青径直走到她身旁坐下,“只是聊聊天,姑娘不必紧张。”
棠谙不怒反笑, “如果你不把我与同伴强行分开, 这话才有几分可信度。”
纪流青轻叹一声, “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他突然摘下白绸, 那双眼空洞无神,仿佛有层薄雾, 笼罩在上面。
纪流青苦笑道:“看起来有些丑......”
棠谙愣在当场,有些手足无措。待纪流青将白绸系回后,她轻声问:
“你这又是何必?我并非不信你眼盲。”
“我知道你在忌惮什么。”纪流青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但是棠姑娘,敬玄宗弟子皆修问心剑, 这门功法的命脉,便在于眼睛......”
“我知道了,你差人快些赶路就是。不知在天黑之前, 还能不能喝完茶回去。”棠谙将他的话打断。
棠谙拿不住敬玄宗派一个修为尽失的人过来, 究竟是何意。
但同为修士,让纪流青在她面前自揭伤疤, 棠谙还做不到。
纪流青明白棠谙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他只笑道:“姑娘是大慈悲之人。”
棠谙斜睨他一眼, “你当这是什么好词?”
纪流青不解, “请姑娘赐教。”
棠谙指了指刚从头顶呼啸而过的飞行法宝, 又指了指脚下江水, 没有说话。
棠谙不见纪流青的动静, 便当他看不见, 也懒得解释给他听。
江面上凉风习习,吹的人神清气爽。抬头望去, 只能从山崖间,望见一线天。
天上的云在游,江上的她在飘。
“棠姑娘。”
纪流青突然出声,将棠谙的思绪拉回现实。棠谙静静听着他想说什么。
纪流青又不着急说话了,他学着棠谙的样子,抬头望天。
良久,他才轻叹道:“其实敬玄宗以前,并不这样。”
纪流青的声音很小,只有棠谙能够听见。
“嗯?”棠谙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天下第一,没有守住天下第一的底线。”纪流青的语气很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