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凤舞的字迹逐渐清晰。萧阈的深情执拗尽数体现在这八个字。
——愿有所成,缘有所续
十年前的新年祝福,十年后完成了宿命,当时未听清的后半句。
竟是,缘有所续。
第59章 59
月底工作按往日安排, 黎初漾下午与财务对完报表,开车在凉川投资的实体店巡查。酒吧装修已经完工,消防检查通过, 设施逐渐完善, 她从满是灰尘的环境出来,让慕雁联系工厂购置新一批的灯管装饰,心里琢磨开业的时间准备联系酒吧营销。
突然,招牌勾绳发出异样铮响,抬头刹那,彻底崩断,她面色一凛,反应极快地扯着慕雁胳膊往后撤, “哐”地声巨响, 硕大金属板清洗砸向地面,扬起细雾飞尘。
路边车刹停,行人纷纷驻足, 酒吧工作人员跑出门口, 围观这场事故。
耳边七嘴八舌嘈杂声,旁边慕雁惨白一张脸, 身体发抖, 而黎初漾平静的外表下,心惊肉跳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人,她看向滋滋冒火花的断裂电线,脑子里出现阳台挂钩上搓洗干净的内裤, 还有萧阈流泪的眼睛。
劫后余生,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好状态, 扫视周围,确定无人受伤,对拍照的众人说:“没事,老店铺电线有点老化,小问题,大家散一散,不要近距离拍照,以免伤到了。”
她处事滴水不漏,掌控全局,继续有条不紊对团队吩咐,实则巧妙撇清关系,“让制造商和负责施工的管理对接完联系我,如果任何一方有问题,我们将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与赔偿。”
围观的人收起手机鸟兽散。为防止散播不利谣言,黎初漾将帽檐往下压,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说:“酒吧开业欢迎你们来玩,全部送一打百威,还有折上折,有兴趣的可以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
有的年轻人来了兴致,黎初漾给慕雁使眼色,现场介绍加微信。
她退到旁边的树下,掏手机给王霏薛之宁回复没收伤,拨通施工负责人电话,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别他妈扯厂家,安装前后的检查工作是你们负责,按合同来,该赔多少钱就赔多少钱……”
挂掉电话,面前站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您有事?”
“女娃儿,我看你面善,提醒一句。”老人捋山羊胡,压低声音神神叨叨,“你们的店位置,二字店名风水不好,建议换五字,金木水火土站稳。”
原来的店名,醉生,取自醉生梦死。黎初漾从不信鬼神之说,付之一笑,“劳烦您提醒,谢谢。马上饭点,要不留下一起吃个饭吧。”
老人不在意地挥手,“你有福报之相,这辈子有贵人相助,日后福气大着,好好积德行善。”
她看向街头车水马龙,眼神柔软,淡淡地说:“确有人相助,但我的贵人是我自己。”
老人哈哈大笑,“好好珍惜吧,孩子。”
说完佝偻着腰消失在街角。
晚九点半,处理完工作事宜,几乎走遍半个凉川。
和萧阈提及此事时,他正在拍摄LCC团队MV,音筒全是跑车轰鸣和呼啸而过的风声,他紧张地问有没有受伤,一副马上要飞过来的语气,安抚好久才消停。
通话暂停三十秒,走出电梯后恢复,沉甸甸的购物袋换只手,她问:“你信鬼神之说吗?”
“不信。但如果发生在你身上就信。”萧阈轻笑,“抽空我去寺庙跪拜神佛求他们保佑你。”
早就发誓再无折膝之日,她果断拒绝,“我不跪。”
“知道。”他懒洋洋地说:“我来就行,你旁边站着,让他们看看你的脸,别他妈保错人了让哥白忙活。”
脚步慢下来。
明明室内无风,有什么贯彻胸膛,从萧阈那一端连接她的心脏,黎初漾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哥了?”
“嗯,有点。”她抬腿,踩在公寓廊道厚实地毯,说:“今天发生事故那会儿,我发现,孑然一身有牵挂后,原来会变得怕死。”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萧阈一字一句,极为缓慢地说:“漾漾,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以后不要再提那个字了。”
他坦荡直白地承认,“我会害怕。”
难以想象萧阈顶着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说害怕,黎初漾有所动摇,寻思是否改个名图吉利,被这迷信念头惹得无声发笑,“那老人家说了我日后福气大着,别怕。”
“好,谢谢乖乖今天替我保护自己。”
情话真是信手拈来。
门的面容识别灵敏,滴一声,锁开。今天奔波一路地面并不干净,鞋底粘稍许泥砂,黎初漾不想弄脏价值昂贵的门毯,在外面踩掉鞋。
音筒传来高阳孟博的声音,问什么时候开始,萧阈敷衍几句说不急,转而问她:“漾漾,你累不累?”
“不累。”
“上次那傻逼导演非要取半夜的景,我还得拍两个小时,你困了就先睡,橱柜里有红糖,不要喝凉水,被子盖好……”
还未制止他的碎碎念,孟博率先打断,“哥们,你他妈怎么跟老父亲似的?”
“滚蛋,老子是你爹。”萧阈凉凉甩了句,声线一变继续温柔地叮嘱:“饿就叫管家,宵夜我提前订好了……”
“萧阈。”
“怎么了?”
看着铺满向日葵的桌面,黎初漾努鼻嗅了嗅,将纸袋搁到地板,“给我发定位吧。”
破天荒的,他拒绝了,“你不方便。”
“狒狒她们不是也要去吗?我也想玩。”
“不行,早点睡,好好休息,下次我带你玩更好的。”
她抿唇,扭捏了下,终于如实道来,“哥,我想你了,不是有点,是要抱一抱的那种想。”
“操。”萧阈低骂,“觉得自己吃准我了是吧?”
黎初漾甜甜地叫:“宝~贝~”
萧阈停了一瞬,冷嗓说:“注意安全,车钥匙在玄关第二格抽屉,开SUV来。”
SUV的驾驶位更宽敞。她笑,“好,那我挂了。”
拉开抽屉,看着四串钥匙,正准备问哪一串,听他说:“等会。”
认出其中一串钥匙是雅马哈,好久没骑摩托,黎初漾看的心痒痒,问:“怎么了?”
“哥也想你。”
她将钥匙勾到指尖,“等我。”
暮色苍茫,山脚聚光灯从半空往下打光,轨道支立的摄像机围片场外圈,右边勤恳敬业的工作组正在商量拍摄事宜,左边五颜六色跑车十多辆,一票公子哥懒懒散散站着,大部分怀里搂着身材高挑的外国美女,只有林魏赫没有同流合污。
他们闲谈几句,视线瞟向中间空地的两辆纯黑法拉利,其中一位男人提高分贝用揶揄的口吻问:“孟博!萧阈跟他的妞打完电话没?再不开始,哥儿们几个今晚的消费可都赖他账上了。”
车窗孟博的脑袋探出来,大吼:“记啊!他老婆等下来,还在那晕乎乎傻乐呢!宰死他丫的!”
鸣笛响两声,后面法拉利引擎嗡嗡轰叫,驾驶位伸出一只骨节凛然的手,竖立中指,撂出俩字,“傻逼。”
MV拍摄主题是经典hiphop风格,豪车、女人、票子、烟雾,纸醉金迷,就是秀,就是装。
车队出动,LCC黑红队旗猎猎飘扬,无人机,摄影车跟拍,绕山脚跑。
正在这时,尾部车辆争先恐后按喇叭,开敞篷的几位哥“woo~”地声,还有吹流氓哨的,除了萧阈,所有人往后视镜看。
一辆雅马哈R1黑武士从后面疾冲呼啸,伏上面的女人,一身黑,长发从头盔飞向风中,夹克鼓动拍打翘臀,紧身牛仔包裹两条长腿,扎进马丁靴。
“萧阈的车?”
“嗯,他音响什么的不都喜欢买雅马哈,车牌号Y8888,破案,就是他那辆。”
“天,酷妞是萧阈温声细语的白月光!我失恋了。”
“神经病。”
“嘿!你老公在最前面那辆车!”
风声轰鸣太大,黎初漾听得不清楚,但猜到车队和萧阈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他一定在前面。
加速,再加速。
想见他。
法拉利车标。
看到了!
她弯唇,侧身压车,从车流间隙穿到驾驶左边。
萧阈对外界不感兴趣,注视前方,正思考结束后带黎初漾去哪儿吃宵夜。侧边摩托车并驾驱驰,余光只看到车头,有点眼熟,他瞟了眼,又看向前方。
高阳说:“诶,我刚刚从后视镜看到是位女骑,她好像想超咱们。”
“哦。”萧阈给脚油门,轻蔑一笑,心高气傲地说:“不知死活。”
“傻逼。”黎初漾骂了句,自己的车认不出来。
一路狂飙,摩托穷追不舍,过弯,进入直行道,车窗被叩响。萧阈不耐按开车窗,伸手比中指,然而被碰了下,他迅速缩回手,往外套衣摆擦,冷脸偏头,脱口而出:“傻逼?”
锐气冲天到偃旗息鼓只需毫秒之间,瞳孔放大,他看着黎初漾竖起的中指,赶紧踩了脚刹车。
“怎么了?”高阳顺着萧阈的话问:“那傻逼还要别咱们的车?”
萧阈一颗心挂到了黎初漾身上,“滚蛋,你才傻逼。”
高阳:“……”
车队减速,耸然林立的暗灰树影与风驰电掣的车影接驳。
萧阈虚握方向盘,抬肘撑窗框,笑吟吟地欣赏黎初漾骑车的动态,视线从头、腰、屁股扫到腿,来回几遍,像把她的衣服从外到里剥干净。
他骚里骚气地“Rrrr”弹了下舌,吊儿郎当地开口,“Cool girl,i have crush on you。”
萧阈的变脸速度惊到高阳,他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地说:“哥!你怎么能趁黎姐不在调戏别的女人!简直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那就是你黎姐。”
进入山洞,摩擦托车先进,跑车紧跟其后,萧阈拨动双闪,“哥调戏自己的妞天经地义。”
她回以双闪,他笑了,眼皮软塌着像含了一汪春水,心情愉悦地跟节奏敲方向盘。
后座挺翘的屁股吸引萧阈的眸光,想到什么,瞥向镜子,“高阳,你问问薛之宁她们什么时候到。”
“好。”高阳低头。
萧阈满意地继续盯,脑子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譬如摩托车是否能承载两个人的重量,怎样的姿势。
过了几秒,黎初漾单手扶摩托,侧回身,头盔镜半开,一双灵动的眼朝他飞wink,然后抬臂勾勾掌,示意她要加速了,跟上。
要命。
就这么两个小小的动作。
来感觉了。
全队对讲机滋滋电流,王朔表示刚刚的镜头很好,问是不是新叫来的朋友。
“我老婆。”萧阈眉梢上扬,特得瑟地说:“她会压弯,单手骑摩托。”
“我老婆。”他强调。
众人:“……”
对讲机静默几秒,“按正常流程拍摄。”
黎初漾先到片场,工作人员疯狂往场地中央画圈,她心思敏锐,体会其中含义,驱车绕场地环行。
雅马哈在前,后面两辆法拉利追随,其他跑车依次围外圈。
彩色浓烟四起,警报声响,红灯扫射,大把钞票从车窗往外飞。
后座成员探身而出,挥舞旗帜,萧阈身体跟节奏动,单手控制方向盘,肘松散撑车窗。
鼓点重击,他侧头,手背朝外,朝拉近的镜头,懒懒地比横向OK手势。
霎时车身180度漂移,轮胎摩擦出火花飞尘,地面划刻一道又一道交错圆弧线。
萧阈的视线始终粘着黎初漾,手脱离方向盘,迅速起身胯部压住方向盘,上半身探出车窗,双臂朝她伸,似追寻似渴望,然后勾唇,笑得浪荡邪气。
彩烟浮沉,心跳飞快,黎初漾移不开目光,握手柄的掌渐渐发潮。
萧阈太招人,此时他与危险融为一体,眼在蛊惑她,笑在蛊惑她,仿若至邪,却又太过炙热干净,不断勾引她堕落,在纵情纵欲的世界沉沦。
充分体会情不自禁四字含义,过去生活平淡如清汤寡水,现在无法控制地想与萧阈一起燃烧。
毁灭就毁灭。
警报声响彻长空,黎初漾往右压车身,脚几乎挨地,松开一只手,着魔般往萧阈的方向伸。
只需她一点主动,萧阈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方向盘失控的前一秒,他的身体往车窗外探,再次最大限度地倾斜。
几乎是疯狂、不要命的一幕,稍不慎车毁人亡粉身碎骨。
片场欢呼喝彩,烟雾弥漫,钞票飞旋,一道光打下来,两人指尖相碰。
“CUT!”
黎初漾收手握住方向盘,稳住摩托,熄火,双脚踩地,脱掉头盔,甩了甩头发。
同时萧阈回身踩死刹片,车尾大幅度摆,他拉开车门,利落下车,三步一并地跨到黎初漾面前,弯腰,捧住她的脸,狠狠啜了口,然后双手托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举高转半圈。
片场吆喝调侃,萧阈不懂收敛,没忍住又在她脸颊响亮吻两下,依稀还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乖乖,你要帅死我迷死我了!真他妈跟做.爱一样爽!”
血液仍旧激动沸腾,后背、额头细汗密布。当真和萧阈一起人也会变得放肆恣意,黎初漾由心而生舒畅,笑弯了眼,“你也不赖。”
远处的林魏赫看着,眸中晦涩,低头回避摸出烟盒。孟博先注意到他的情绪,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今天这么多美女,看看呗。”
林魏赫又凝目望去。
萧阈弯腰帮黎初漾掸去裤腿的灰尘,她笑得眉目舒展,比过去更开朗,更耀眼。
想到大一撞见她送外卖的场景,那么小心翼翼,不敢出分毫差错。林魏赫淡淡地说:“我从来没看过她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