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考那一天,温度骤降。
零零星星飘了一夜的雪花,在早晨天未亮时开始有变大的趋势。
生产大队的拖拉机不到五点就开过来了。对于这些参加高考的知青及村民,村委会和生产大队拿出了百分之百支持的态度,只当为村里结一份善缘。
乔梁是开小轿车来清水村的,乔满满不需要和大家一起挤在拖拉机的后车斗里被风吹雪淋。
此刻,她站在拖拉机前跟大家互相打气祝福。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快上车吧,记得答题前一定要先写自己的姓名和考号。”乔满满事无巨细地叮嘱。
她在所有人之中,算是年纪较小的一个,却要像个大姐姐一般嘱咐这、嘱咐那,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莫名感动。回想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可以说他们今天能够这么顺利且信心满满地参加高考,都与乔满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家一个拽一个爬上了拖拉机,梅雨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也不用谁扶,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后,默不作声地埋头坐在车尾。
梅雨出现得悄无声息,爬车的动作又敏捷迅速,一开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地交流了一番眼神,都露出嫌恶的表情。
一个脾气很冲的女知青率先大声说出来,“我才不要和她同在一辆车上,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偷咱们的准考证。”
“就是,赶紧下去!和这种恶毒的人在坐一起,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快滚,这里没你的位置!”
谩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梅雨就像没听见般,紧紧地抱着双腿,将头埋在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空隙中,装鸵鸟。
“大家伙容我说一句。”生产队的拖拉车司机王大叔出了声,“我知道你们心底有芥蒂,如果你们实在不愿意和她坐一起,就让她坐我身旁的副驾驶吧。”
众人都不吱声了,他们没有立场让王大叔赶梅雨走,毕竟生产队是无偿、好心来帮忙的。再则,梅雨的爹又是生产大队副队长之一,虽只是挂个名,没多少实权,但总归人家的交情摆在那里。
王大叔见众人都无声妥协,暗暗叹了口气,“梅雨,下车,到我身边来吧。”
拖拉车的发动机终于开始启动,乔满满对着车上众人最后大声叮嘱了一句,“天太冷,大家注意路上护手保暖,以免考试时手僵写不出字!”
“放心吧,满满,你也赶紧上车出发。”众人一个个向她挥手道别。
乔满满在车下隔空与何志远交流了最后一个眼神,何志远对她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乔梁一直站在小轿车旁,看见乔满满像个小班主任一样左右操心,不由笑道:“你倒是热心肠。”
程春阳将话接过来,“满满确实是个心地醇厚的孩子,知青点那个临时补习班就是她向我和老孟恳求之后才有的,你和沐阳之前寄过来的学习资料,满满也没有藏私,都拿出去供大家学习参考,甚至连村委会和生产大队都是她带头去说服的,不然哪会这么支持。”
乔梁面露欣慰,想当初程沐阳打电话辗转找到他,告知已经孩子找到时,他一方面欣喜若狂,盼了多年的女儿终于得以回归,一方面心里又害怕,怕女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受伤。如今看见这样一个齐齐整整、漂亮能干、心思纯良的女孩子,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在乔梁和程春阳的陪同下,乔满满向着县城的考点出发了。
今日的县城和往日格外不同,被充作考点的各大学校门前挤满了人,都是十里八乡拖家带口过来考试的。
有抱着孩子来送丈夫进考场的年轻妻子,也有头发花白的老母亲在殷殷叮嘱已是壮年的儿子……
高考受到了所有人的重视,许多家庭就盼着家里的考生能考入大学,以此改变全家的命运。
乔满满下了车,放眼寻望四周,一眼看见与自己同在一个考点的几位知青,大家相互摇了摇手臂,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再次移动,乔满满看见梅雨一个人站得远远的,正在争分夺秒地背书。为了给手保暖,她左右手轮换着翻页,暂时不翻页的那只手便攥成拳头塞进棉手套里取暖。
似乎察觉到有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梅雨抬起头,一眼看见站在光鲜小轿车前的乔满满。
乔满满穿着乔梁从北京带来的新衣,合身的剪裁显露出她苗条的体型和极佳的身材比例,没有一点冬日特有的臃肿,站在人群中就像一个发光体,引得周遭人都忍不住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梅雨心中妒意翻腾,遥遥地瞪向乔满满。乔满满像是没看到她一般,淡漠地移开视线,似乎不屑在她身上浪费眼神。梅雨的心乱了几分,似乎再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干脆将书合上塞进挎兜里。
很快,学校大门洞开,有维持秩序的人走出来,开始组织大家进考场。
乔梁一把拉住乔满满,“千万不要紧张,爸爸就在考场外陪着你。”
乔满满看一眼父亲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这位故作镇定殷殷叮嘱的男人实际要比她自己还紧张,于是安抚道:“放心,爸爸,我不会紧张的。我要考一个上午,你和大姨还是找一个暖和地方待着吧,别在外面挨冻。”
乔梁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赶紧再检查一下东西,准备进考场。”
乔满满粲然一笑,冲两人挥挥手,跟随人流走入大门。
按照提示,乔满满在这所学校的一溜平房教室中找到自己的考场。
考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门口的监考人员正在挨个检查考生准考证,检查完一个放行一个。
乔满满走过去时,看见队伍前方站着梅雨的身影。看来她和梅雨被分在了同一考场。
很快便轮到梅雨出示准考证,她平静地低下头打开挎包,摸向挎包里的夹层。
忽然,梅雨的眼神变了,她不可置信地在夹层里又反复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不可能,不可能,出门前我明明反复检查过的……”梅雨一边反复喃喃着,一边干脆将挎包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在每一个角落中仔细找寻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梅雨的脸上开始出现焦灼和急躁,在挎包里反复翻找无果后,她又将手伸进自己的衣兜、裤兜,仍是一无所获。
“这位同学不要着急,你可以到旁边去继续找,先给后面的同学让一下位置。”监考人员出声了。
“明明我排在前面,我还没进,凭什么让后面的人进?”梅雨本就因为找不到准考证而心焦烦躁,听到监考人员的话后,立刻怒从中来,想都没想就斥了回去。
监考人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似是忍着气道:“这里是考场,还有10分钟就要发放考卷,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等你一个人吗?如果耽误了这么多人的考试时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梅雨向后看一眼,果然后面排着一长串队伍。队伍中本来还有不少人见梅雨找不到准考证而默默同情她,现在听见她蛮不讲理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一个个对她怒目而视起来。
“马上就要考试了,我们没那个时间等你!”
“你找不到准考证就赶紧去找,别拖我们整个考场的人下水啊!”
考生们纷纷怒言道。
“知道你找不到准考证心里急,但也得将道理啊。你去旁边接着找,我这里继续放人入内,咱们两都不耽误,对不对?我保证你找到后,我立刻放你进去。”监考人员使出最大的耐心和梅雨掰扯道理。
“就是,快让开吧。”
面对这么多来自陌生人的压力,梅雨终于面带不甘地抱着挎包向旁边挪去。
“怎么会没有呢,这一路我都没有碰过夹层。”梅雨反复念叨着,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寻找安慰,还是呈现自己的无助给监考人员看,以期能获得同情得以入内。
可是没有人搭理她,规定就是规定,不能被轻易打破。
寒冬腊月,蹲在雪地上疯狂翻找的梅雨硬是急出了满头细密的汗。冷风扫过,激得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一颗心就像悬在无底洞中,惴惴不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队伍一点点向前,每个人都看见了梅雨狼狈又可怜的样子,但没人再投去同情的目光,现在大家都深切地感受到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个个都冷漠以对。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梅雨颓然地瘫坐在雪地上,呆愣愣地望向队伍。
然后,她看见了队伍前方的乔满满。此刻,乔满满正持着自己的准考证给监考人员查看。
“是你!一定是你偷了我的准考证!”梅雨嗷地一嗓子爬起来,向乔满满扑去,竟像是要去抢乔满满的准考证。
乔满满眼疾手快地收回手,一步跨进考场,隔着监考人员对梅雨说道:“梅雨,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会做出偷准考证那样低级恶劣的事,你不要因为自己心思恶毒就觉得所有人都恶毒。还有,你刚才是不是还想再一次撕毁我的准考证?”
另一位在队伍旁维持秩序的监考人员听见梅雨竟然有前科,现在还想当场毁损别人的准考证,忙急急跑过来,扭住梅雨的胳膊,将她牢牢控制住。
梅雨被人制住,无法动弹,但她还是不死心地叫道:“就是你,我出门前明明检查了好几遍,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没了!一定就是你偷走的,你想报复我!”
“梅雨,你清醒点。从早晨到现在,我是和你坐过一辆车,还是同行过一段路,亦或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近至两米以内?你准考证没了,关我什么事!”
梅雨愣住,是啊,乔满满今天与她没有过一丁点接触,但别人有啊,那些和她坐同一辆车来的人!
想到这,梅雨又挣命般向附近其他队伍冲去,想要找与她同车的那几个知青。
但她举动癫狂,神情凶狠,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理智,再加上已经临近考试时间,监考人员哪会放任她发疯影响其他人考前情绪,干脆招呼了几个人,将她合力拖走。
乔满满站在考场门口,遥遥望着梅雨的狼狈相,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在一个人最接近希望的时候,让她自己去亲手打碎希望,才是最好的报复,不是吗?
第62章
一路上,梅雨哭着、喊着、骂着、挣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丑态百出的一面。
可是她再哭、再喊、再骂、再挣都无济于事,仍是被人钳制着,一路拖到了学校门口。
出了门口,监考人员将挎包扔给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半个小时之内,如果你能找到准考证,我们仍可准许你进入考场,否则本门学科考试你不得入内,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准考证,其他科目考试也将无法参加。”
或许是重新看到了希望,梅雨不再挣扎,神情也恢复了些许理智。一直在钳制她的人慢慢将手松开。
梅雨一获得自由,便又重新埋头找起来。
学校大门外聚集着很多前来陪考的人,梅雨这番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这群人的注意,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仍旧一无所获的梅雨听见周遭的议论声,愤怒地抬起头看去。她眼神中好似沁着毒,恶狠狠幻视着渐朝她围过来的人。
许多人见她盯过来,都选择暂时闭上嘴巴。
忽然,梅雨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般,双眼一下子亮起来。
她看到了乔梁!
乔梁站在远离人群的外围,正低声和自己的司机交谈,偶尔向梅雨的方向随意一瞥,又极为淡漠地收回眼神,没有任何嘲意,只有视若无睹的不在意。
梅雨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连挎包都顾不得拾起,一路跌跌撞撞,很快冲到乔梁近前。
乔梁的司机同时也是一名警卫员,哪里会让梅雨近身,旋即便将她挡在距离乔梁两米之远的地方。
梅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乔梁苦苦哀求,“乔叔叔,你有车,还是个大官,一定有办法帮我在半个小时内补办好准考证,你帮帮我好吗?以后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之前鬼迷心窍才会那样做,我错了!以后我发誓不会再嫉妒乔满满,也不会对她做不好的事情,求求你,帮我补一张准考证吧!”
乔梁闻言,嘴角下撇,眉峰微蹙,眼神变得愈发冷冽,他没有看向梅雨,反而望向司机。
在乔梁没起复前,司机便跟随过他多年,乔梁一个眼神过来,他便知道乔梁对眼前这人已是极度反感及厌恶了。
司机居高临下对梅雨道:“一个人再落魄也知道要脸,你连脸都不要,刚害了人,转头就来求受害者的父亲,说的话谁会信?你要么快点自己离开,要么我不介意动手将你丢远。”
耳边是司机毫不留情面的冷酷话语,而她苦苦哀求的乔梁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吝啬,直接拉开车门走进车内。
车内一直坐着比较怕冷的程春阳,梅雨发现程春阳竟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只当她不存在,毫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最后的希望也彻底落空,梅雨完全绝望,可是她仍不甘心。
她要找所有的人算账,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跪在雪地上的梅雨,眼神又渐渐凶狠阴毒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由悄悄向后退了几步,他们可不想平白惹一身晦气。
考场里,乔满满正在认真答题。
这个时代的考题简洁明了,没有后世题目中那么多陷阱和假设条件,但难度却一点都不小,即便是前世从小到大刷了无数题册的乔满满也不敢说得心应手。
还有一些知识点在后世其实是属于大学时期的内容,现在却被划在高中知识范畴内,可见这次高考的门槛一点都不低,怪不得大家都说七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比较高。
不过幸好孟清义和程春阳将这些问题都考虑到了,乔满满的薄弱环节,两个人都帮她找补齐。乔满满觉得题虽难,但答起来还算顺利。
乔满满在考场上心无旁骛地考试,完全不知道场外发生了什么。考卷一发下来,她就马上进入考试状态,完全将梅雨的事情抛诸脑后,因为她知道梅雨已经彻底失去了机会。
其实按照梅雨的水平,即便参加了此次高考,也很难考上大学。
但凭什么要让梅雨进考场考试,既然梅雨想让她止步于考场外,那么她也可以如法炮制。
一上午时间很快就过去,铃声一响,乔满满第一个交了卷走出考场。
在操场上,她与几个知青相互汇合后,一起向大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