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刘宪提的,郑琰写了折子回去,魏钊看了折子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第二日,兵部就发了调兵的公文。如此一来,整个西南方,戒备深严。徐牧不是不知道魏钊和刘宪的动作,但他却仍然家中闲坐,不露半分声色。
这日,天气晴好,临近四月,日头下面已经有了几分燥热的气息。
醉仙楼今日挂了休业的牌子,四处的窗户都放下帐子,来来往往地人都不免要抬头看一眼。
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走进醉仙楼。
小儿看他进来,连忙上去迎道:“您是可是济昆大师。”
拿人摘下斗笠,露出一颗光滑圆润的头颅。
店小二也是机敏的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没有再问,弯腰往楼上指,“来,您楼上请,徐大人已经在雅间里候着您了。”
济昆也不多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上楼。
楼上竖着一面绘着万里江山旅行图的屏风,上面的图画是由当朝名士,仿照唐寅的真迹所绘,徐牧并没有站在屏风后面,而是背身立在前面,眯着眼睛欣赏上头的笔墨。旁边还立着一个角色的女子,手中抱着月琴,正好奇又羞涩地看着他那光滑无发的脑门子。
听到背后的响动,徐牧却也没有回头。只道。
“来了,先去里面坐,八珍鸭子还没有上,文君巷搬来的竹叶青倒是烫好了。”
济昆向他行了个礼,而后绕过他,行到屏风后面坐下。
屏风是半透明的,透过屏风,能够看见徐牧干瘦的身子。
济昆也不客气,拿起炉上烫好的酒,自斟了一盏。
“大人不让您身边的女人唱一首吗?”
徐牧笑了笑,“你出家人,听不得,这个女人以前是伺候风流皇帝的,别让他的声音,污了你这么多年的清修,啊。”
济昆笑了笑,“八珍鸭子都吃得,我还有什么不能听的,大人比谁都清楚,济昆这几年修的是什么行。”
徐牧拍了拍手,“好,既然大师酒肉穿肠过,那就唱吧。”
说着,他点了点身旁女子的手指,“不要唱什么诸宫调,选一首,前朝词人写的《鹧鸪天》唱来听。”
那女子应是,低头手调弦音,声音哀怨而起。徐牧慢慢绕回屏风后面,在济昆身边坐下来。
济昆亲手斟酒与他。
“大人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
徐牧将身子靠在椅上,“忆个旧。”
济昆笑了笑,“大人何必了,那个人,不识您的好心,也不懂您的安排,为了一个女人,自己清白名誉,祖宗地位,全部都扔了。说到底,他这颗棋子,大人早就该扔了。”
徐牧以手撑额。
“说得这般绝情,心里不难过么。”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环顾四周,“刘宪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我带他来的,当年,科考舞弊案子刚刚结案,他判了腰斩,那时候,年轻的读书人,为了自证清白,甚至真的不惜去受那一刀,我把他从刑部带出来,也是像如今这样,包了整个醉仙楼,带他遥看丽正门前的那场杀戮。”
济昆握住筷子,“看过后呢,他是不是还是宁可去受那腰上的一刀。”
徐牧笑开,“生总死好,尤其是亲眼见了惨烈的死以后,他也就愿意去挨腰下面的那一刀。只不过,那个时候,连我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先帝的子嗣。”
点小二端来八珍鸭子,鸭子的肚腹剖开,里面的糯米腊肉豌豆野菌带着浓稠的汤汁,一道翻出来。
徐牧用筷子挑起一丝肉。
“你看看,那日就是伴着血腥气,我教他用刀子给这鸭子开膛破肚。”
济昆觉得额头上有些冷,但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也是跟在徐牧身边长大的人,也算是陪着刘宪长大的人,小的时候,他与刘宪都有一种感觉,就是徐牧这个人,看起来瘦弱温和,身上却有一种冷漠的嗜血之气。
第63章 钓鱼宴
想着, 他对着那只鸭子, 竟然有些下不了口了。
“他可能已经忘了, 是我徐牧教他过现在的日子,吃醉仙楼的八珍鸭子,喝文军巷的竹叶青, 我带着他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说着,徐牧笑了笑,“不过,我不是要他记什么情, 毕竟棋子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情, 只是他现在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不喜欢。这叫忘本, 忘恩本,忘师本!”
他的话说得有些重, 济昆没有出声。
他干掉盏中的酒, 将头侧向窗外。底下是春时的汴京城, 这几年来,风调雨顺, 政通人和, 不论是刘宪, 还是魏家那个被丢在冷宫的小儿,都是真给大陈带来不一样的气息。
“大人有没有想过, 下一狠招, 干脆将他逼出朝廷算了, 其实,都不用再别的事情上用心思,拿住那个叫殷绣的姑娘,您要他去哪里,他都会听您的。”
徐牧仰头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是要留他的性命了?”
济昆肩头一怔,忙道:“那大人难道是要……”
徐牧举盏,“他有执念,留着性命就无用了,试试看吧,说不定最后,我们能握着魏钊的手,让他杀亲兄呢。”
济昆手指冰冷发麻,一时之间,他无法去评价徐牧的这句话。然而徐牧并没有给他过多时间去思索自己心里某处升起的不认可,继道:“济昆啊,与刘宪和魏钊的争斗,已经不在地方,不在军力,而在朝廷,在人心。如今,我都不大在乎他们要如何去调度西南边境上的军队,如何围困我的汝阳城,兵卒嘛,不受水调和,就是一盘散铺地沙子,你跟着我一道看看吧。”
鸭子的肚腹被开破得太厉害,伴着徐牧不轻不重,毫无情意的声音,济昆当真一块筷子都不想落了,冥冥之中,他身为出家的人的那丝魂突然荒唐的回来了,这让他自己都不免一惊,连忙夹了一口肉,嚼烂了吞下去。浓厚的腥臭味道冲入鼻腔之中,济昆有些沮丧,这么些年,一直是徐牧说什么,他听什么,徐牧是他人生的倚靠,也是存活的底气,但是,当他说他要弃掉刘宪这颗棋子的时候,同为棋子,他有共情之处,除此之外,对刘宪还有那么一丝莫名其妙的羡慕。
“钓鱼赏花宴,穿好你的袈裟皮囊,做他们的坐上宾去。记住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济昆嚼着口中的的鸭子肉,终于哽了下去。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慢慢应了一声,“是。”
外头,春天还是春天,繁花次第,铺承如锦绣。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没有一丝和血腥有关的预兆。
……
这日,郑婉人进艮园查钓鱼赏花宴的事。
艮园中人来人往,少有的热闹。
自从先帝死后,这座园子其实在一个半封禁的状态,魏钊不喜欢这里,总觉得这个地方与前朝的奢靡和混乱关联在一起,于是,从前伺候在园中的宫人,也大半被撤了出来,挪到别处去了,只剩一些照料花草的老宫人。
艮园的草木,大多是从南方移栽过来的奇种,极不好伺候,这一两年,照料花草的老宫人,有些病死了,有些年纪大了外放处出去,人就更少了。导致南边园种的一从别角晚水的红梅都枯死了,刘宪听说了之后,又从内东门司遣了一批人进去,也就是这些人在伺候着周太后的饮食和起居。
如今园中的这些宫人,都是跟着郑婉人和程灵进来料理钓鱼赏花宴的事宜。
说起这个钓鱼赏花宴,到大陈立朝百年,君臣同席同乐的佳话美谈。每年的四月初,大陈宫都要举办钓鱼赏花宴,正四品以上的京中官员,以及当年科举考试的进士,都是在君王的邀请之列。去年是魏钊登基的第一年,万事忙乱,加上魏钊为了解决吏部冗官的问题,遣调有功名却实职的人员,科举停了一年。于是,今年的钓鱼赏花宴就只有正四品以上的官吏被邀。
像这种宴会,更像是君王和文官之间的一个默契,宴上花团锦簇,吟诗赏景,钓鱼评月,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吃饱饭后,闲来无事的风雅,那些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武将门们大多是无法理解和享受的,自然,他们也就不会来凑这种热闹。
大陈朝几百年来的规矩都是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不高,在朝廷的将领们都要受枢密院和兵部的文官的节制,但这就照成了一个矛盾,也为朝廷带来一个隐忧,也就是,在朝的将领无实在的兵权,和军队的关联也不深刻,通常受朝廷调度,接管在地方上屯军的军队后,与军队之间都要很长时间的磨合,而地方上的军队,因为与地方将领同吃同住,日常又受他们的操练,因此感情深厚,这也是为什么,徐牧的父亲,会在几十年间,掌控汝阳一方军政的原因。
刘宪不是不没有看到这一点,只是,在先帝的那个年代,他一个宦官,操控朝廷已经万分受人诟病了,如果再染指军政,恐怕就连先帝也无法维护到他。
但到了魏钊这个年代,情况却有不同。
他自幼对政治和军事都极其敏感,也认同殷相当年拆撤疏密院,削减藩镇军政之权,将军权收归朝廷的主张。因此徐牧称病后,魏钊也时常与军中的武将亲近,这些动作以胡相和程太师为首的文官们都看在眼中。偶有言辞上谏,魏钊对他们的态度甚好,从来都是听而慰之。因此,这一次的钓鱼宴,虽说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借口,但也是一个同文官们联系感情的契机。
魏钊重视,郑婉人等人自然也就上心。
吴嫣本来也是被程灵提过来帮忙的,奈何郑婉人太上心,吴嫣又一贯觉得自己是个可又可无的人,索性就日日跟在周太后身边伺候,偶尔做些查访上的事。
人多事杂,周太后那儿反而极不安心。
自从那日在艮园见过刘宪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命人回宫给刘宪带过话,得到回应却是,“请太后回宫。”这样的话,在一个渴望骨肉亲情的女人耳中,是几乎要命的。
后来徐牧又给她写了一封信,看起来情真意切,认真将他与刘宪过去“为师为父”的情意痛陈在文。养子毕竟不如亲子,更何况,魏钊的母亲亲手毁了自己亲儿的一生,因此无论魏钊如何放低身段,无论程灵与殷绣如何劝说,她也听不进去了。就连吴嫣这个人,在她眼中也像是魏钊遣过来的眼线。对她也就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郑婉人在艮园巡看,恰好看见吴嫣立在湖边儿看鱼,身旁站着她的乳母,手上捧着鱼食。
“吴婕妤。”
吴嫣闻声转头,见声郑婉人便行了个礼。
“郑娘娘。”
郑婉人拂开面前的柳絮走近她,“哟,怎么还哭了啊。”
吴嫣揉了揉眼睛“无事,是我自个做错了事。”
郑婉人笑开,她平时就喜欢揶揄她,这会儿更拿捏起语调子来“太后好相与的,平时又喜欢你这样的老实人,能说你什么。”
吴嫣身旁的奶娘道,“话不能这样讲,太后与官家好像置着气儿,这几日,我们婕妤受了好些冷话。”
郑婉人抓了一把宫人手中的鱼食,撒向水中。三月底,鱼儿都活跃得很,清明的湖水一下子就被搅浑了。
“你又不是没有受过重话。”
奶娘还要张口,吴嫣到少有的拦住了她“原是我自己不好,跌损了娘娘与先帝的旧物。这才遭了责。”郑婉人一宁眉“旧物,什么旧物。”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梁氏献给周太后的那枚玉佩。“哦,那样东西啊。难怪你这会儿怕了,我依稀见着那是龙隐云的图案,好像不是皇帝登基后的图案,周太后…是在皇帝登基后进宫的吧…这东西…啧啧。”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有点脏,吴嫣听着难受又害怕,忙伸手捂她的嘴,“你说什么糊涂话。”
郑婉人哪里肯让她碰自己,硬是推了她一把“什么糊涂,你才糊涂呢,跌损那玩样儿,说大了也是个能砍头的大罪过。”
她嘴上向来不饶人,说到这里开怀笑开,那声音极其刺耳,吴嫣心里本就有气,听她说这些没道理的话,心里又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湖边的栏杆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被撤去了,她这一退就直接退到了边沿上,奶娘已经来不及去拉了,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见她身子一歪,王湖中倒去。
“婕妤!快来人啊!”
一时之间,岸上乱起来,几个内官跑过来,其中一个会水的忙跳下去捞人。
奶娘是从小看着吴嫣长大的,这会儿又怕又急,眼见半天湖中没起来人,指着郑妃的鼻子就道:“你…你担了人命了。”
郑婉人还真被她唬住了,愣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正僵持间,忽听背后有人道:“圣人娘娘在此处,你们放肆什么。”
郑婉人侧头,见程灵的仪仗在道上,她人没有过来,只有载荷在面前。
第64章 场上戏
“出什么……”
载荷还不及问出口, 就听见了湖中的动静, 几个内官已经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上来。
艮园的湖水虽然引的是外头护城河的活水源,但并不是很深, 吴嫣也仅仅是被吓着了, 才慌得呛了几口水, 这会儿人被人救上岸,意识都还是清醒的, 呕心呕肺地吐了几口水,稍稍缓过神来。
载荷忙上前去查看。
“吴婕妤, 可还要紧。”
吴嫣受了惊, 又冷得很,哆哆嗦嗦地并没有吐出什么话来, 身旁的奶娘解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去裹她, 又帮助她捂手,一面道:“载荷姑娘, 您可得请圣人娘娘做主, 我们婕妤听到郑妃娘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才要去阻止,哪里晓得, 郑娘娘就这么容不下她。”
郑婉人听她这样说, 也是恼起来, “你这个贱婢胡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推她, 是她自个摔下去的!”
载荷见吴嫣抖得厉害, 回头道:“两位娘娘可都别恼,是非对错,圣人娘娘自然有分辨。”
说着,对周围的内官道:“先送婕妤回去。”
转而又对郑婉人道:“郑娘娘,劳您跟奴婢去回话。”说完,又侧了些面对那奶娘道:“姑姑,您也过来。”
程灵这几日泛了些腿寒的毛病,并不爱走动,此时正坐在步撵上。
早有伶俐的宫人往来传过话了,她虽没过去,但也知道了个□□分。